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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恋是指缝的光 ...

  •   2008年的秋天,南方的这座小城里,梧桐叶刚开始泛黄。

      林雨默把桌椅拖到新位置时,根本没注意斜前方坐着谁。她只是单纯想离原来的同桌远一点——那个会在她看书时不停戳她手臂,笑话她“装清高”的女生。

      班主任在讲台上指挥着这场“乾坤大挪移”,教室里桌椅摩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场杂乱的交响乐。林雨默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她只是机械地随着周围同学的手势,让桌椅停在了某个空位上。

      “好了,这学期座位就这样安排,都坐好别说话了。”班主任拍了拍手。

      林雨默这才抬起头,发现自己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学校的篮球场,几个男生正在打球,秋日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拿出课本,准备预习下午的物理课。这时,斜前方突然传来椅子与地面摩擦的刺耳声响——一个男生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书包随手扔在桌脚,发出“砰”的一声。

      林雨默皱了皱眉,抬眼看去。

      那是个瘦高的男生,校服松松垮垮地穿着,领口歪到一边。他正侧头和后排的男生说什么,笑的时候露出一颗小虎牙,眼睛弯成了月牙形。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忽然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林雨默迅速低下头,心脏没来由地跳快了一拍。她讨厌这种突如其来的对视,像是被人窥探了秘密。

      “嘿,新邻居。”男生却主动开了口,声音带着青春期男孩特有的沙哑,“我叫周屿。”

      林雨默没有回应,只是把课本翻过一页。周围有几个同学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看好戏的意味——谁都知道林雨默是班里最冷漠的女生,开学两个月,没几个人听她说过完整的一句话。

      周屿也不觉得尴尬,反而转回身子,趴在桌上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听说你叫林雨默?名字真配你。”

      这句话让林雨默握笔的手紧了紧。她讨厌别人评价她的名字,讨厌别人自以为能看透她。但她依然没有说话,只是用橡皮擦用力擦着课本上并不存在的错误。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对话——如果那能算对话的话。

      接下来的日子,周屿像个不知疲倦的小太阳,固执地想要融化林雨默这座冰山。

      每天早晨,他都会转过头来说“早啊”;每节课下课后,他都会找些莫名其妙的问题问她——“这道数学题你会不会?”“昨天语文作业第几页?”“你觉得物理老师今天穿的衬衫像不像斑马?”

      林雨默总是用最简短的话搪塞过去,或者干脆装作没听见。但周屿似乎从不在意她的冷淡,第二天依旧如此。

      “你别白费力气了。”有一次,林雨默右手边的女生小声对周屿说,“她不会理你的,她对谁都这样。”

      周屿只是耸耸肩:“没关系啊,我觉得她挺有意思的。”

      这句话被正在假装看书的林雨默听到了。她的睫毛颤了颤,在课本的空白处,用铅笔轻轻写下一个“烦”字,又迅速擦掉。

      班里的同学渐渐习惯了这样的场景——活泼开朗的周屿,和冰山一样的林雨默,形成了奇怪的组合。有人打赌周屿能坚持多久,有人私下议论林雨默是不是心理有问题,但两个当事人,一个依旧热情,一个依旧冷漠。

      直到那个午休。

      林雨默做了个梦。梦里是学校的走廊,她被几个男生堵在墙角,那些男生嬉笑着要抢她的笔记本。她紧紧抱着本子,低着头一言不发。然后周屿出现了,他一把推开那几个男生,挡在她面前,声音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你们干什么?”

      梦里的周屿转过身,对她笑了笑:“别怕。”

      林雨默醒来时,枕头上湿了一片。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心跳得厉害。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梦里保护她的人是他?

      这个问题困扰了她一整天。傍晚去学校时,她还在想着那个梦,以至于差点撞上校门口的石柱。

      走进教室,她下意识地看向周屿的座位。他居然已经到了,正趴在桌上睡觉,头发乱糟糟的,夕阳给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色。

      林雨默轻轻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拿出课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偷偷打量着周屿——他今天出奇的安静,没有像往常一样转过身来找她说话,也没有和周围的男生打闹。

      教室里渐渐嘈杂起来,晚自习快开始了。周屿醒了过来,伸了个懒腰,校服下摆被扯上去一截,露出一段清瘦的腰线。他揉了揉眼睛,转过头,正好对上林雨默的目光。

      两个人都愣住了。

      林雨默迅速移开视线,脸颊发烫。而周屿似乎也没想到她会看自己,一时也忘了说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林雨默盯着课本,却感觉周屿的目光还停留在自己身上。她突然有些慌张——这是第一次,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沉默。

      以前的沉默是她的武器,是她筑起的墙。但今天的沉默不一样,今天的沉默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深水下的潜流,看不见,却能感觉到它的力量。

      她需要说点什么,随便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安静。

      林雨默低下头,视线四处游移,最终落在了周屿放在桌上的手上。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握着笔的时候,能看见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

      鬼使神差地,她开口了。

      “周屿。”

      声音很轻,但周屿听见了。他显然很惊讶,眼睛微微睁大:“嗯?”

      林雨默抿了抿唇,指着他的手说:“你的手指很好看。”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都愣住了。她在说什么?她疯了吗?

      周屿也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林雨默,然后突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笑,而是带着点惊讶和不好意思的笑。

      “真的吗?”他举起手,认真端详起来,“从来没人说过我手好看。”

      “现在有了。”林雨默说完,立刻把脸埋进课本里,耳根滚烫。

      她能感觉到周屿还在看她,目光灼热得让她几乎要烧起来。教室里的人声、翻书声、桌椅移动声,都渐渐远去,只剩下自己如鼓的心跳。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周屿小声说:“谢谢。”

      那是她第一次听见周屿用这样认真的语气说话。

      一周后的月考,班主任宣布要按考场重新排座位。教室里顿时嘈杂起来,桌椅摩擦地面的声音再次响起。

      林雨默把自己的桌子往走廊方向挪,准备和其他同学一起把桌椅搬到考场去。就在这时,她听见旁边传来一阵刺耳的声响——周屿正费力地把自己的桌子往她这边拖。

      “你干嘛?”她忍不住问。

      周屿抬头冲她咧嘴一笑:“一起走啊,反正一个考场。”

      “你怎么知道我们一个考场?”

      “我看了考场安排表,我们在同一个教室,座位号也连着。”周屿说得理所当然,已经把桌子挪到了她旁边。

      林雨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她搬起椅子,跟在周屿后面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搬桌椅的学生,人声鼎沸。周屿时不时回头看她,确保她没有跟丢。

      考场在另一栋教学楼的三楼。等他们把桌椅搬到指定位置时,两人都已经出了一身薄汗。周屿的校服衬衫湿了一小片,贴在背上,勾勒出少年单薄却挺拔的肩胛骨。

      按照座位号,林雨默坐在第三列第四排,周屿应该是第三列第六排。但放好桌椅后,周屿没有去自己的位置,反而开始“乾坤大挪移”——他先是把自己的桌子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又觉得不够,继续往林雨默这边靠。

      “你干什么?”林雨默压低声音问。监考老师已经进来了,正在讲台上整理试卷。

      “这边光线好。”周屿面不改色地说着,已经把桌子贴在了林雨默的桌子旁边。

      两张桌子并排放在一起,中间只留下一条细细的缝。周屿坐下时,林雨默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汗味,并不难闻。

      “你这样不合规矩...”她还想说什么,但考试铃响了。

      监考老师开始发卷,走过他们身边时,只是看了一眼并排的两张桌子,并没有说什么。周屿冲林雨默眨了眨眼,那眼神里分明写着“看吧,没事”。

      第一场考语文。林雨默努力集中注意力,但周屿就坐在她旁边,近到她能听见他写字的沙沙声,能看见他思考时微微蹙起的眉,能感觉到他偶尔转动手腕时带起的微风。

      她的脸开始发烫,握着笔的手心出了汗。她小幅度地把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挪了挪,想要拉开一点距离。但不过一分钟,周屿的椅子也挪了过来。

      林雨默不敢再动了,她怕动静太大会引起监考老师的注意。但周屿的存在感太强了,强到她根本无法专心做题。

      阅读理解有一道题是分析朱自清《背影》中父爱的表达。林雨默盯着题目,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她想起父亲——那个在她十岁时因病去世的男人,记忆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背影,和一双总是温暖的大手。

      “咳咳。”旁边传来周屿压低了的咳嗽声。

      林雨默回过神,发现周屿正在看她。他指了指自己的试卷,又指了指她的,用口型无声地说:“专心。”

      她的脸更红了,赶紧低下头继续做题。但写着写着,余光又忍不住瞥向周屿——他做题的速度很快,选择题几乎不需要思考,作文也写得行云流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长长的睫毛上跳跃,在试卷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林雨默突然想起语文老师曾经说过的话:“周屿啊,是咱们班的鬼才,平时不见他多用功,考试总能拔得头筹。”

      那时候她不以为然,觉得不过是小聪明。但现在看着他在考场上从容不迫的样子,她不得不承认,这个吊儿郎当的男生,确实有着让人羡慕的天赋。

      交卷铃响时,林雨默才惊觉自己还有半页作文没写。她匆匆结尾,字迹潦草得自己都快不认识。试卷被收走后,她趴在桌上,心里涌起一阵沮丧。

      “考得怎么样?”周屿问。

      林雨默摇摇头,不想说话。

      “没事,还有好几场呢。”周屿说着,从书包里掏出一小包饼干递给她,“吃吗?我猜你早上没吃早饭。”

      林雨默确实没吃。妈妈上夜班,早上起不来给她做早餐,她通常就喝一盒牛奶了事。但她还是摇了摇头:“不用。”

      “拿着吧,饿着肚子考不好。”周屿直接把饼干塞到她手里,然后站起身,“我去趟厕所,下节课数学,你帮我占个位置啊。”

      “占什么位置?座位不是固定的吗?”

      周屿回头冲她一笑:“就占你旁边这个位置。”

      他走后,林雨默看着手里的饼干,包装是简单的苏打饼干,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她拆开包装,拿出一片放进嘴里,咸咸的,脆脆的。

      很普通,但她觉得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饼干。

      月考结束后,林雨默的成绩一落千丈,从班级中游跌到了倒数。班主任找她谈话,问她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是不是不适应住校生活。

      她只是摇头,说会努力。

      其实她自己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每次上课,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斜前方那个身影;晚上在宿舍,她会拿着妈妈给的那部旧智能手机,偷偷登QQ,看周屿有没有更新动态;甚至做作业时,她会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写他的名字,等反应过来,已经写满了整页纸。

      她开始害怕这种变化。以前的她像一座孤岛,安静地待在自己的世界里,虽然寂寞,但安全。现在这座岛上来了一位不请自来的访客,他在沙滩上留下脚印,在树上刻下记号,还试图在岛上盖房子。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笨拙地抵抗。

      那天晚自习,班主任突然说要检查数学练习册。林雨默心里一沉——她的练习册还有大半没写。前排已经传来哀嚎声,几个男生开始手忙脚乱地补作业。

      “没写完的,自己主动站到教室外面去。”班主任板着脸说。

      教室里一阵窸窸窣窣,几个同学低着头走了出去。林雨默咬了咬唇,也站起身。经过周屿座位时,她看见他正飞快地抄着什么,笔尖几乎要在纸上擦出火花。

      “你也没写?”她忍不住小声问。

      周屿抬头,冲她做了个苦脸:“玩忘了。”

      林雨默走出教室,外面已经站了七八个人,都是平时不爱学习的“常客”。大家互相看看,苦笑着耸耸肩。月光很亮,走廊被照得一片银白,远处操场上有住校生在跑步,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过了一会儿,班主任走出来,手里拿着练习册:“男生,五十个深蹲。女生,站到下课。”

      男生们哀嚎起来,但还是乖乖地开始做深蹲。林雨默靠墙站着,看着他们滑稽的动作,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一道目光。

      她转过头,正好对上周屿的眼睛。他正在做深蹲,动作标准,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月光落在他眼里,像碎了的星星。

      林雨默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移开视线,但那双眼睛像有魔力,牢牢锁住了她。她看见周屿的嘴角微微上扬,看见他做完一个深蹲起身时,用口型无声地说:“别怕。”

      她突然想起那个梦,梦里他也是这样挡在她面前,对她说“别怕”。

      脸颊开始发烫,林雨默慌乱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是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边已经开胶,妈妈用胶水粘了好几次。她突然觉得难堪——为什么穿这样的鞋?为什么校服袖口会磨得发毛?为什么书包是表哥用剩下的旧书包?

      深蹲做完,男生们累得瘫坐在地上。班主任又训了几句话,才让他们回教室。周屿经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顿,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的练习册,我晚点借你抄。”

      “不用...”林雨默想说不用麻烦,但周屿已经走进教室了。

      那天下晚自习,周屿真的把练习册塞给了她。林雨默回到宿舍,躲在被窝里,借着手电筒的光,一页一页地抄。周屿的字不算好看,但很工整,解题步骤写得清清楚楚,还在旁边用红笔做了标注。

      抄到一半时,她发现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其实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字很轻,像是怕被人发现,又像是随时准备擦掉。林雨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用手指抚摸过那些笔画。铅笔的痕迹在指尖留下浅浅的灰色,像是某种印记。

      那一夜,她失眠了。

      期中考试前的那个周末,学校突然停电了。

      消息传开时,整个教学楼都沸腾了。班主任宣布晚自习取消,但住校生必须留在教室,走读生可以回家。

      周屿是走读生,但他没走。林雨默看见他和几个男生在走廊打闹,笑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天渐渐黑下来,有同学点起了蜡烛,教室被摇曳的烛光照亮,每个人的脸上都跳动着温暖的光。

      林雨默坐在靠窗的位置,就着烛光背英语单词。但其实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余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周屿——他正和几个男生玩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过了一会儿,周屿突然朝她这边走来。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似乎有什么图案在跳动。

      “林雨默。”他叫她,声音在嘈杂的教室里并不突兀。

      林雨默抬起头,看见周屿在她前面的座位坐下,把手机放到两人中间的桌上。手机屏幕上,彩色的光点组成了她的名字——“林雨默”,三个字在黑暗中闪烁、跳跃,像夜空中最亮的星星。

      她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屏幕,又看看周屿。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不真切,只有眼睛亮得惊人。

      “好玩吗?”周屿问,声音里带着笑意,“我下载的APP,可以自定义文字特效。”

      林雨默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怀疑周屿也能听见。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能感觉到脸颊在发烫。

      这一刻,教室里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同学的谈笑声、窗外的风声、远处操场上的呼喊声,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闪烁的名字,和名字后面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暧昧像烛光一样在两人之间摇曳,温暖又危险。

      但下一秒,周屿突然移开视线,拿起手机转身走向另一边的女生:“Y同学,你看这个!”

      林雨默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她看着周屿兴致勃勃地向那个叫Y的女生展示手机特效,看着Y同学捂着嘴笑,看着周屿也笑,两颗虎牙在烛光下闪闪发光。

      原来,他并不只是给她一个人看。

      原来,他对待她和对待别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林雨默低下头,把英语书翻得哗哗响。但那些字母在她眼前跳动,一个也进不了脑子。她只觉得胸口闷得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

      过了一会儿,周屿又回来了。他这次没有坐下,只是站在她桌边,问:“翁妈,你带手机了吗?”

      “翁妈”是班里男生给她起的外号,因为有一次她没收了一个男生上课玩的小玩具,那个男生气急败坏地说她“像教导主任翁妈一样烦人”。这个外号很快传开,但周屿很少这样叫她。

      林雨默确实带了手机。妈妈给她买的那部旧智能手机,屏幕已经摔裂了,用透明胶带粘着。她平时很小心,从不在学校拿出来,怕被同学笑话。

      “没有。”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干巴巴的。

      周屿“哦”了一声,语气里的失望显而易见。他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林雨默盯着课本,视线渐渐模糊。她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她只是突然很讨厌自己——讨厌自己土气的衣服,讨厌自己脸上的青春痘,讨厌那部摔裂了屏幕的旧手机。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她对着厕所里那面模糊的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的人有一头及腰的长发,这是她身上唯一值得骄傲的地方。但此刻,这头长发也显得那么沉重,像黑色的瀑布,把她淹没在自卑的深渊里。

      从那天起,她开始偷偷减肥。早饭只喝一盒牛奶,午饭只吃素菜,晚饭不吃。妈妈每周给的生活费,她省下来买减肥茶,在宿舍偷偷喝。

      原因很简单——周屿很瘦。他穿校服的样子很好看,松垮垮的,却有着少年特有的清瘦挺拔。她站在他身边时,总觉得自己太胖,哪怕她其实只是正常体重。

      她开始写诗。在周记本上,在草稿纸上,在任何能写字的地方。那些诗都很隐晦,但每一首都与他有关。

      “秋风起时/你眼里有整个宇宙的光/而我只是一粒尘埃/在你不经意的注视里/疯狂生长”

      “课桌与课桌之间的距离/是银河那么宽/我在这头写你的名字/你在那头/与星辰谈笑”

      “如果影子能说话/它会告诉你/我曾在每一个有你的午后/偷偷吻过你的轮廓”

      她把这些诗小心翼翼地藏起来,像藏起一个不能说的秘密。但有时候,她会故意把周记本摊开放在桌上,希望周屿能看见,又害怕他真的看见。

      矛盾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越缠越紧,几乎要让她窒息。

      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林雨默的数学不及格。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不及格。卷子发下来时,她盯着那个鲜红的“58”,脑子里一片空白。讲台上,数学老师正在表扬考得好的同学,周屿的名字被提到了三次。

      “周屿,98分,全班最高。不过,”数学老师话锋一转,“我看了你的卷子,粗心丢了两分,不然能满分。下次仔细点。”

      周屿笑嘻嘻地应了,转头时看了林雨默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心,但更多的是他自己也没察觉到的优越感——那种属于优等生的、理所当然的优越感。

      下课后,数学老师把周屿叫到办公室。回来时,周屿的表情有些凝重。他坐在座位上发了会儿呆,然后突然转过身,对林雨默说:“老师让我去她家补习。”

      林雨默正在订正错题,闻言笔尖一顿,在纸上戳了个洞。

      “哦。”她说。

      “周末,在她家。还有几个同学一起。”周屿继续说,眼睛盯着她,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

      林雨默“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写字。她能感觉到周屿的目光还停在她身上,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祝贺他?可她心里酸得冒泡。表达羡慕?那太可悲了。

      最终,周屿转过身去了。林雨默盯着纸上那个被戳破的洞,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把那一页撕下来,揉成一团。

      周末的补习班,林雨默也去了。她的数学太差,妈妈特意找了数学老师,求她带上林雨默。老师答应了,但看林雨默的眼神总是带着无奈,仿佛在说“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

      补习在老师家的客厅,几个学生围着茶几坐。周屿来得晚,进来时只剩下林雨默旁边的位置。他自然地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抱枕。

      一开始还好,老师讲题,他们做笔记。但渐渐地,林雨默发现周屿在看她——不是正大光明地看,是用余光,在她低头时,在她思考时,在她咬着笔杆发呆时。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羽毛一样轻轻扫过她的脸颊、她的头发、她握着笔的手。她的心跳又开始不规律,笔记本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

      “林雨默,这道题你来做。”老师突然点名。

      林雨默慌乱地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那是一道几何证明题,她刚才根本没听,脑子里全是周屿的目光。她握着笔,对着图形发了半天呆,一个字母也写不出来。

      “不会?”老师的声音里带着失望。

      “我...”林雨默的脸涨得通红。

      “周屿,你来做。”老师说。

      周屿站起来,经过她身边时,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他走到白板前,几乎不假思索地开始写解题步骤,字迹流畅,逻辑清晰。三分钟后,他放下笔,冲老师笑了笑:“好了。”

      老师满意地点头,对林雨默说:“你看看人家,多学着点。”

      林雨默低着头回到座位,眼眶发热。她知道老师没有恶意,但那句话像针一样扎进心里。她看着周屿轻松的背影,突然觉得他们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他在对岸,而她永远也过不去。

      那天的补习结束后,老师把周屿单独留下,说他的水平可以参加提高班,不用再来这里了。周屿走出老师家时,林雨默还在门口等公交。

      “一起走?”周屿问。

      林雨默摇摇头:“我等公交。”

      “我陪你等。”

      两人站在公交站牌下,一时无话。深秋的风已经有了寒意,林雨默裹紧了外套。周屿看了看她,突然说:“其实你不笨,就是没找对方法。”

      “嗯。”

      “以后有不懂的,可以问我。”周屿说这话时,眼睛看着马路对面,耳朵有点红。

      林雨默没说话。公交车来了,她说了声“再见”就上了车。透过车窗,她看见周屿还站在原地,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抬手理了理头发,然后转身走了,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那一刻,林雨默突然很想哭。她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只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有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班里又开始换座位了。这次班主任搞了个“小组制”,四个人面对面坐,说是为了促进讨论和交流。

      林雨默被分在第三组,和周屿在同一组,但不在同一侧。她对面是周屿的同桌,一个叫陈晨的男生。陈晨很活泼,坐下第一天就主动和林雨默打招呼,还把自己的零食分给她。

      “你叫林雨默对吧?名字真好听。”陈晨笑着说,露出一口白牙。

      林雨默勉强笑了笑。她能感觉到周屿在看她,目光如有实质,让她浑身不自在。她故意不去看他,而是和陈晨聊起了刚发的数学卷子。

      “这道题你会吗?我完全没思路。”陈晨指着最后一道大题。

      林雨默凑过去看,两个人的头几乎挨在一起。她正要讲解,突然听见“砰”的一声——周屿把书重重地摔在桌上,起身走出了教室。

      陈晨吓了一跳,小声问:“他怎么了?”

      林雨默摇摇头,心里却隐约明白。但那种明白并没有带来喜悦,反而让她更加烦躁。她不喜欢这种被人注视、被人控制的感觉,就像笼子里的鸟,连扑腾翅膀都要看主人的脸色。

      周屿直到上课铃响才回来,脸色阴沉。那节课是语文,老师让大家分组讨论《红楼梦》里的人物形象。周屿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低头在纸上乱画。林雨默偷偷看了一眼,发现他画的是乱七八糟的线条,把纸都戳破了。

      讨论结束,老师让每组派代表发言。林雨默这组没人主动,陈晨捅了捅她:“你去吧,你语文好。”

      林雨默硬着头皮站起来,结结巴巴地说了几句对林黛玉的看法。老师点点头,让她坐下。她如释重负,刚坐下,就听见周屿冷笑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但林雨默听见了。她的脸色瞬间苍白,指甲掐进了手心。

      下课铃响,周屿第一个冲出教室。林雨默坐在座位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突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让她几乎支撑不住身体。

      “你没事吧?”陈晨关切地问。

      林雨默摇摇头,开始收拾书包。她的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了,只剩下她和值日生。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一个孤独的问号。

      那天晚上,她在周记本上写:

      “他生气了,因为我和别人说话。可是凭什么?他又不是我的谁。我讨厌这种感觉,讨厌被人控制,讨厌被人用那样的眼神看着。可是为什么,当他真的不理我的时候,我又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她写得很用力,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页。眼泪滴在纸上,把墨水晕开,像一朵朵黑色的花。

      第二天,周屿恢复了正常。他又开始和她说话,问她借笔记,和她分享零食。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林雨默能感觉到,他们之间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隔膜。她不再轻易对他笑,不再主动和他说话,不再在他看她时脸红。

      她开始筑墙,一砖一瓦,把自己重新关回那座孤岛。

      周屿似乎察觉到了,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来她座位边的次数越来越少。更多的时候,林雨默看见他和Y同学说话,和班里的其他女生打闹,和男生们勾肩搭背地打球。

      Y同学是班里的文艺委员,长得漂亮,会弹钢琴,说话细声细气。林雨默不止一次看见周屿和Y同学头挨着头说话,看见周屿被Y同学逗笑,看见周屿帮Y同学搬书。

      有一次课间,林雨默去接水,经过走廊时看见周屿和Y同学在楼梯拐角说话。周屿背对着她,Y同学面对着她。Y同学不知说了什么,周屿笑得肩膀都在抖。然后Y同学突然伸手,摘掉了周屿头发上的一片纸屑。

      动作很自然,自然到让林雨默觉得刺眼。

      她端着水杯匆匆离开,开水溅出来烫到了手,但她没感觉到疼。心里有个地方在隐隐作痛,比手上的烫伤疼一千倍、一万倍。

      回到教室,陈晨正在发作业本。看见她,陈晨笑着说:“林雨默,你的周记写得真好,语文老师当范文读了。”

      林雨默一愣:“什么?”

      “就上次那篇啊,写初雪的。老师说你文笔细腻,情感真挚。”陈晨把作业本递给她,“不过你怎么哭了?眼睛红红的。”

      “没什么,沙子进眼睛了。”林雨默接过本子,翻开周记那一页。果然,老师用红笔批了“优”,还写了一大段评语。

      但她的目光被旁边的一行小字吸引了。那明显是后来加上去的,铅笔写的,字迹很轻:

      “初雪那天,我也在看你。”

      林雨默的心脏猛地一跳。她认出了那字迹——是周屿的。

      她抬起头,看向周屿的座位。他不在,可能还在和Y同学说话。林雨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合上了本子。

      有些东西,来得太迟了。

      期末考试在即,整个班级都笼罩在紧张的氛围里。班主任调整了座位,这次是按成绩排,林雨默和周屿隔了大半个教室。

      林雨默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失落。但理智告诉她,这样最好。距离产生美,也产生安全。

      考试前一天,学校安排了模拟考。考物理时,林雨默正埋头做题,突然感觉有人碰了碰她的手臂。她抬起头,看见周屿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两张桌子之间隔着一条走廊,但他的手臂伸过来,拿走了她桌上的胶带。

      林雨默愣了一下,没说话,继续做题。过了一会儿,她需要用胶带,就伸手过去拿。两人的手指在空中相遇,她碰到了他的指尖,很凉。

      她迅速收回手,像被烫到一样。周屿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弯了弯。

      第二次借胶带时,周屿主动递过来。林雨默去接,这次是手掌相碰,他的手很大,几乎能把她的手整个包住。她的心跳又开始加速,赶紧低下头假装看题,但那些物理公式在她眼前乱跳,一个也进不了脑子。

      第三次,周屿的手没有去拿胶带,而是直接覆在了她的手上。

      林雨默全身一僵。她能感觉到周屿手掌的温度,能感觉到他手指的轮廓,能感觉到他轻轻摩挲她手背的触感。一股电流从相触的地方窜上来,沿着手臂直达心脏,然后扩散到四肢百骸。

      她抬起头,错愕地看着周屿。他也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亮得吓人。他的手指轻轻探进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这个动作持续了几秒钟,也可能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林雨默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忘了。她能听见自己如雷的心跳,能感觉到脸颊烧得厉害,能看见周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周屿松开了手,收回手臂,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做题。

      林雨默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上面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和触感。她的脑子一片空白,直到交卷铃响,她才机械地站起来,机械地交卷,机械地走出考场。

      走廊里人很多,嘈杂的人声把她拉回现实。她看见周屿就在前面不远,正和几个男生说笑。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很快又转回去了。

      那天下午打扫卫生,林雨默负责擦黑板。她个子不高,踮着脚也擦不到最上面。正发愁时,周屿走了过来,接过她手里的板擦:“我来吧。”

      他擦得很认真,连边边角角都擦干净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粉笔灰在光柱里飞舞,像细小的雪。周屿的侧脸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抿成一条线。

      擦完黑板,周屿说要去提水。过了一会儿,他拎着半桶水回来,放在教室后面。经过林雨默身边时,他又一次握住了她的手。

      这次林雨默反应过来了,她用力抽回手,瞪了他一眼。但她脸太红,眼神太慌,那一眼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害羞。

      周屿笑了,两颗虎牙露出来:“翁妈,你脸红了。”

      “你才红了!”林雨默恼羞成怒,抬起手作势要打他。

      周屿笑着跑开了,跑到教室门口时回头冲她喊:“明天考试加油!”

      林雨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她的手还残留着刚才的触感,那种温热的、有力的、带着薄茧的触感。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

      “今天他牵了我的手。三次。第一次是指尖,第二次是手掌,第三次是十指相扣。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是喜欢吗?还是捉弄?如果是喜欢,为什么又要和别人那么亲近?如果是捉弄,为什么他的眼神那么认真?

      “我不敢问,也不敢想。我只能把它当成一个秘密,藏在心里最深的地方。也许很多年后,我会笑着对别人说,初中时有个男孩,在考场上偷偷牵了我的手。然后轻描淡写地加一句,那时候真傻。

      “可是现在,我只想记住这一刻。记住他手指的温度,记住他掌心的薄茧,记住他眼睛里的光。就算以后什么都变了,至少这一刻,是真的。”

      她写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写完后,她把那一页纸撕下来,折成小小的方块,塞进枕头套里。

      那天夜里,她梦见周屿又牵了她的手。梦里的阳光很暖,他的手也很暖。他们就这样牵着手,走过长长的走廊,走过空旷的操场,走过开满花的春天。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小片。窗外天还没亮,远处传来鸡鸣声。林雨默睁着眼躺了很久,直到起床铃响。

      期末考结束后,寒假来了。

      林雨默收拾行李回家时,在教室门口遇到了周屿。他背着一个很大的背包,手里还拎着篮球,看样子是准备直接去打球。

      “寒假快乐。”周屿主动打招呼。

      “嗯,寒假快乐。”林雨默低着头,想从他身边绕过去。

      “林雨默。”周屿突然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下学期...”周屿顿了顿,“下学期见。”

      林雨默“嗯”了一声,匆匆离开了。走出校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周屿还站在原地,正望着她的方向。隔着很远的距离,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在冬日的寒风里,显得格外单薄。

      寒假很短,只有二十天。林雨默在家帮妈妈做家务,预习下学期的功课,偶尔上QQ,但从不主动找人聊天。周屿的QQ头像总是亮着,但她从不点开。有时他会发来消息,问她在干什么,她总是隔很久才回,回的话也很简短。

      “写作业。”

      “看书。”

      “没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也许害怕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就像打开潘多拉的盒子,放出来的可能是希望,也可能是灾难。

      除夕夜,周屿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新年快乐。”

      林雨默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也只回了四个字:“新年快乐。”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时,窗外烟花齐放。林雨默站在阳台上,看着漫天璀璨的烟火,突然很想给周屿打电话。她想告诉他,这一刻的烟花很美;想问他,你也在看烟花吗;想听他说,新年快乐,林雨默。

      但她最终没有打。她只是把手机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离他近一点。

      寒假结束后,新学期开始。班主任宣布了一个消息:周屿要转学了。

      “他爸爸工作调动,全家要搬到外地去。”班主任说,“今天是周屿最后一天在咱们班上课,大家下课好好跟他道个别。”

      教室里一片哗然。林雨默坐在座位上,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转过头看向周屿,他正低头收拾书包,侧脸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下课铃响,同学们围住周屿,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林雨默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她看着周屿被众人包围,看着他笑着回答每个人的问题,看着他和男生们拥抱,看着女生们红着眼眶对他说“常联系”。

      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这场盛大的告别,与她无关。

      上课铃又响了,大家回到座位。这节是自习,班主任不在,教室里很安静。林雨默盯着课本,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能感觉到周屿在看她,目光如有实质,但她不敢回头。

      一张纸条从旁边传过来,落在她桌上。是陈晨传的,上面写着:“你不去跟他说句话吗?”

      林雨默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抽屉。她拿出周记本,想写点什么,但笔尖悬在纸上,一个字也写不出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在纸上晕开一朵灰色的花。

      放学时,周屿走到她桌边。教室里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要走了。”他说。

      林雨默低着头“嗯”了一声。

      “以后...”周屿顿了顿,“以后常联系。”

      “好。”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远处传来篮球拍打地面的声音,有男生在喊周屿的名字,催他快点。

      “那我走了。”周屿说。

      “再见。”

      周屿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说:“林雨默,你要好好的。”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雨默坐在座位上,很久很久。夕阳从她身上移开,暮色一点点爬进教室。她终于哭出声来,压抑的、破碎的哭声,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

      那晚她在日记本上写:

      “他走了,甚至没有好好说一声再见。也许我们之间,本来就不需要告别。因为从来就没有开始,又何来结束?

      “可是为什么,心会这么痛?像是被人硬生生挖走了一块,空荡荡的,漏着风。

      “我想告诉他,我喜欢他。从那个他夸我名字好听的早晨,从那个他给我饼干的考场,从那个他牵我手的午后。可是现在,再也没有机会了。

      “有些人,一旦错过,就是一辈子。”

      她写到最后,字迹已经模糊不清。眼泪滴在纸上,把那些不敢说出口的喜欢,泡得发胀、变形,最终消失在纸纤维里,像从未存在过。

      周屿转学后,林雨默的生活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课,下课,写作业,考试。只是她的话更少了,常常一个人对着窗外发呆,一坐就是一整个课间。

      同学们渐渐忘了周屿,就像潮水抹平沙滩上的脚印。只有林雨默还记得,记得他笑起来的虎牙,记得他修长的手指,记得他掌心的温度。

      中考前,她收到了一封信,没有署名,但字迹是周屿的。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林雨默,我要去上海读高中了。你加油,考个好高中。还有,你的长发很好看,别剪。”

      信的末尾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林雨默把信看了很多遍,直到能背下来。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好,夹在那本写满了诗的周记本里。

      中考结束后,她做了一件事——去理发店,剪掉了及腰的长发。理发师问她确定吗,她看着镜子里那个面色苍白的女孩,点了点头。

      剪刀“咔嚓”一声,长发应声而落。镜子里的女孩渐渐清晰,短发让她看起来更瘦,眼睛显得更大,但也更空洞。

      “这样好看。”理发师说。

      林雨默摸了摸齐耳的短发,没说话。走出理发店时,风吹过来,脖颈一阵凉意。她突然想起周屿信里的话:“你的长发很好看,别剪。”

      可是,他已经看不到了。剪或不剪,又有什么关系呢?

      高中生活比初中忙碌很多。林雨默考上了市重点,每天淹没在题海里。她很少想起周屿,只有在夜深人静时,那些记忆才会像潮水一样涌来,把她淹没。

      高二那年,她从初中同学那里听说,周屿恋爱了。女孩是他高中的同学,长得很漂亮,会弹钢琴。同学还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周屿搂着女孩的肩膀,笑得阳光灿烂。他的头发剪短了,人也长高了,但那双眼睛,还是林雨默记忆里的样子。

      林雨默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平静地关掉了对话框。那天晚上,她熬夜做完了三套物理卷子,第二天高烧不退,被送到医院。

      医生说是过度疲劳加上免疫力下降。妈妈坐在病床边哭,说她太拼命了,身体要紧。

      林雨默看着天花板,没说话。她知道不是拼命,只是不知道除了学习,还能用什么填满心里的那个洞。

      大学她考到了北方,离家很远。新的城市,新的学校,新的人。她开始尝试改变——参加社团,学着化妆,买好看的衣服。大二那年,有个学长追她,很温柔,对她很好。她答应了。

      恋爱谈得很平淡,没有心动,没有争吵,也没有期待。三个月后,学长说:“林雨默,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对吗?”

      她无法否认。

      分手那天,她一个人在操场上走了很久。北方的秋天很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割。她拿出手机,翻出那张保存了很久的照片——周屿和那个女孩的合照。照片已经有些模糊了,但周屿的笑容依然清晰。

      她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大学毕业后,她回到家乡,在一所中学当语文老师。日子过得平淡如水,她偶尔相亲,见过几个不错的男人,但总是无疾而终。妈妈着急,催她抓紧,她只是笑笑,说随缘。

      二十七岁那年,她确诊了重度抑郁症。医生建议住院治疗,她同意了。

      病房是三人间,同屋的是个高中生,因为学业压力过大自杀未遂。女孩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整天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一天下午,林雨默在病床上看书,女孩突然开口:“老师,你喜欢过一个人吗?”

      林雨默愣了愣,合上书:“怎么问这个?”

      “我在想,如果我有喜欢的人,是不是就不会想死了。”女孩说,声音很轻。

      林雨默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有喜欢过一个人,很久以前。”

      “后来呢?”

      “后来他有了女朋友,我有了男朋友,我们再也没有见过。”

      “遗憾吗?”

      林雨默看向窗外。医院的窗外有一棵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在秋风里瑟瑟发抖。她想起初中教室窗外的那棵梧桐,想起那个坐在斜前方的少年,想起他回头对她笑的样子。

      “遗憾。”她听见自己说,“但也许,遗憾才是青春该有的样子。”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看向窗外。

      那天晚上,林雨默梦见了周屿。梦里他们还是初中时的样子,坐在那间洒满阳光的教室里。周屿转过头,对她说:“林雨默,你的手指很好看。”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已经不再是少女的手,有了细纹,有了薄茧。但在他眼里,依然是好看的。

      醒来时,枕边湿了一片。窗外的天还没亮,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林雨默睁着眼,直到晨光一点点爬进窗户。

      主治医生来查房时,带来一个消息:有个初中同学聚会,问她去不去。

      林雨默摇摇头:“不了,我这样...”

      “去见见老朋友也好。”医生说,“适当的社交对你的恢复有帮助。”

      最终她还是去了,在妈妈的陪同下。聚会在市里的一家饭店,来了二十几个人,大多已经认不出来了。男生们发了福,女生们化了精致的妆,大家互相寒暄,交换名片,谈论工作和家庭。

      林雨默安静地坐在角落,听他们说起当年的趣事。有人说起了周屿。

      “他现在在上海,自己开公司,做得很成功。”

      “结婚了,老婆是个海归,去年刚生了个女儿。”

      “上次我去上海出差见到他,完全变样了,西装革履的,像个真正的老板。”

      大家嘻嘻哈哈地笑着,有人说:“当年他还追过林雨默呢,记得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林雨默。她端着水杯的手顿了顿,然后笑了笑:“那么久的事,我都忘了。”

      是真的忘了,还是假装忘了,她自己也不知道。

      聚会快结束时,有人提议建个微信群,方便以后联系。大家纷纷扫码进群,林雨默也进了。群建好后,不断有人被拉进来,头像一个个跳出来,有些熟悉,有些陌生。

      突然,一个头像跳了出来——是周屿。

      林雨默的心停跳了一拍。那头像是他现在的照片,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对着镜头微笑。眼角有了细纹,但那双眼睛,还是记忆里的样子。

      有人在群里@他:“周总,忙什么呢?也不来参加同学会。”

      过了几分钟,周屿回复:“在国外出差,赶不回去。大家玩得开心。”

      然后又发了一个红包。群里顿时热闹起来,大家抢着红包,开着玩笑。林雨默没有点那个红包,只是盯着周屿的头像,看了很久很久。

      聚会结束后,妈妈送她回医院。车上,妈妈问:“见到想见的人了吗?”

      林雨默摇摇头:“他没来。”

      “遗憾吗?”

      她看向车窗外。城市的夜景流光溢彩,霓虹灯在车窗上划过一道道彩色的线。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停电的晚自习,周屿用手机打出她的名字,彩色的光在黑暗中闪烁,像夜空中最亮的星。

      “不遗憾了。”她轻声说,“有些人,见过就好。有些故事,有过就好。”

      车窗外,夜色正浓。但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里,有盏灯为她亮着。家里,妈妈为她熬了汤;医院里,医生护士在等她回去;病房里,那个女孩也许正需要她的开导。

      人生很长,遗憾很多。但总要继续走下去,带着那些温暖的记忆,那些未说完的话,那些来不及牵的手。

      就像那个考场上,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只有几秒钟,却足够温暖她很多年。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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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19章就是结局了 拜拜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