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鳄鱼笔笔短篇小说集》笔匪有伞

16、福建爱情故事 我是林

　　我是林默，世人尊我天上圣母、湄洲妈祖。于九天星河俯瞰闽南大地，万顷沧海尽在我一念执掌，千重浪涛皆随我心意平息。整片东南信仰苍穹里，我与保生大帝吴夲，是两座横贯山海、威压凡尘的至高神峰。

　　我掌四海潮汐、万里舟楫，怒海惊澜之中，只需我袖袂轻扬，便能劈散十级风暴，托举万千濒沉船帆；千年以来，渡海救厄、镇煞安澜，四海渔樵的生死祸福，皆系于我眼底一念，神威浩荡，凡夫难以窥见全貌。吴夲掌人间生疾、十方疫瘴，云端悬壶，银针落处便能消散遍野瘟邪，凡有疾苦叩拜，千里之内他必踏云而至，慈威并济，受两岸亿万人香火朝拜。

　　我们同出大宋凡躯，同证无上神道，天界同僚，共守一方生民。凡肉眼凡胎所见，皆是宫庙金身端坐、肃穆冰冷，可凡间百姓不忍只仰望我们高不可攀的神性，以人间烟火心意，织就一段藏在山海神威之下的牵绊纠葛。

　　我未登仙前，日日踏浪巡海，多少次以身躯对抗狂涛，最终于湄洲峰头羽化，神魂归入云海，统辖整片东洋海域；吴夲在同安白礁行医数十载，遍历山林瘴疠，救尽贫病百姓，功成飞升，坐镇山川医道。即便超脱生死、身居九天，我们的神念依旧日夜垂落凡尘，不曾片刻远离黎民。

　　那日我敛去满身霞光万丈的圣容，褪下天后冕袍，化作一介寻常渔女，落于滩头修补被狂风撕碎的船帆。彼时云层翻涌，百里之内风浪皆受我心神节制，可我甘愿敛去神威，亲手抚平凡人破损的帆布。咸腥海风乱我鬓发，我眼底盛着整片沧海的平和，不曾显露半分神明威压。

　　云端之上，吴夲巡游山川，一身紫府道袍覆着祥光，周身萦绕百草灵雾，万千药灵随他步履随行。他遥遥望见滩上的我，那一瞬间，执掌苍生疾苦的无上医神，心头动了尘间情愫。

　　他收了周身药雾灵光，化作温润白衣书生，步云落至我身前，婉转倾诉倾慕。

　　我抬眸，眼底映着无垠碧海，沧溟万顷的磅礴神力藏于平静眉目，语气清泠如深海寒波，自带不容撼动的道心：“大道公，你执掌天下生民安康，我统御四海漂泊舟船。儿女情爱不过方寸尘俗小事，护佑苍生、安定山海，才是你我永不可移的天道宏愿。我立誓以身寄沧海，终身不涉凡情。”

　　一番婉拒，令他堂堂医神面上难堪。那点倾慕被不甘揉碎，化作孩童般的赌气，自此，浩瀚云天之间，便有了专属于两位尊神的天象拉扯。

　　每至农历三月廿三，是我的诞辰。闽南千里村镇，信众铺陈千般脂粉、万件华饰，为我的鎏金金身妆点仪容，抬神轿巡境，锣鼓声响彻山海。彼时吴夲身居云端，手握行云布雨之能，一念便可召来漫天滂沱大雨，雨水自九霄倾泻而下，存心淋淡神像面上胭脂，看底下信众慌忙护轿、手足无措。

　　凡民撑伞奔走避雨，望着翻涌雨云，知晓是大道公闹了脾气，笑着呼喊：“大道公又吃醋了！”

　　我执掌海风潮汐，自然不会退让。待到三月十五，便是吴夲寿诞，万千百姓抬着他威严神像巡游街巷，乌纱道冠、蟒纹神袍尽显医帝威仪。我轻挥水袖，引远洋飓风席卷大地，长风穿街过巷，专掀巡境神轿顶盖，将他象征神权的乌纱帽吹得漫天翻滚。百姓追着四散翻飞的幡旗，哭笑不得：“妈祖婆上门讨公道啦！”

　　岁月流转，闽南乡间便留下家喻户晓的俗谚：妈祖婆雨，大道公风。

　　世人只道我们是拌嘴冤家，却不知，这风起雨落的小较劲，不过是两位俯瞰众生的尊神，仅有的一点人间趣味。平日里，我们各守疆土，我镇万顷沧海，他治十方病痛，神威各有磅礴，互不干涉；唯有这两旬生辰，才肯暂且放下九天威严，借风雨互作嬉闹。

　　可一旦人间降临灭顶灾祸，所有细碎置气尽数消散，你我磅礴神性合一，共护黎元。

　　若海上掀起滔天海啸，黑云覆海、巨浪吞岸，我便显万丈法身，红袍横贯海面，抬手镇住千里狂涛，指引迷途舟楫归港；若村镇蔓延烈性瘟疫，尸横街巷、药石无医，吴夲便踏遍群山采药，银针渡厄、丹粥济世，驱散遍野邪祟。百姓常会将两尊金身同置一庙，香烟缠绕，山海二神遥遥相望，一海一山，一风一雨，配合得天衣无缝，浩荡神威护佑全境安宁。

　　我心中从无凡俗女子的痴缠爱恋。年年三月的风雨捉弄，绝非怨怼，而是独属于两位势均力敌尊神的惺惺相惜。

　　我懂他悬壶济世、愿渡世间疾苦的宏大道心，他知我踏浪镇海、庇护四海生民的千年执念。我们同掌一方天地，同受亿万人朝拜，神性巍峨，遥遥相望，不必红烛婚房、朝夕相伴，岁岁海潮春雨、云起山青，便是跨越万古的无声相守。

　　凡间这段藏在烟火民俗里的神明拉扯，褪去了九天神坛遥不可及的冷寂威严，却从未磨灭你我执掌山海苍生的磅礴伟岸。
　　不必俗世相守，却共守万古生民；偶有风雨嬉闹，不改山海同心。
　　这藏在天象里的千年羁绊，是神性之下难得的人间温柔，亦是另一种跨越沧海山峦、绵长不灭的天长地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