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鳄鱼笔笔短篇小说集》笔匪有伞

15、笨蛋首相 我

　　我是濑户洋平。旁人都说，我是日本近代最冤的首相。

　　我生在底层百姓家，无显赫家世，无财阀靠山，没有任何派系愿意为我撑腰。放眼政坛，多少人踏入仕途只为攫取权力、壮大宗族、维系派系私利，唯有我，自踏入议会那日起，心中只存一个念想：撕开缠绕国民千年的愚昧枷锁，让这片土地真正迈入现代文明。

　　年少时我看多了众生苦厄。百姓遭遇困顿、灾祸，从不愿脚踏实地寻求解法，一味奔赴神社焚香跪拜，寄希望于虚无鬼神；国库每年拨出巨额税款，尽数消耗在祭祀、镇魂、祈福各类无用仪式上，民生基建、社会福利常年资金短缺，硬生生拖住整个国家前行的脚步。

　　于是我立下毕生志向，去鬼神化、剥离旧俗束缚，推动政务完全世俗化。这件事触及无数既得利益者，朝野上下人人避之不及，可我偏要做这唯一的逆行者。

　　我的仕途三起三落，三度登临首相之位，世人称我三进宫首相，却无人读懂我每一次上台与退场的孤苦。

　　第一次拜相，我正值壮年，行事果决，大刀阔斧裁撤宗教祭祀专项预算，将全部资金投入道路基建、全民社保、减税惠民。百姓实实在在享受到安稳富足的生活，可保守派不断散布谣言，煽动大众情绪，一口咬定我亵渎神明、背弃大和传统。我为国谋利，不曾犯下半分过错，反倒成了全民口诛笔伐的罪人，内阁分崩离析，我只能黯然下野。

　　蛰伏数年，我学懂收敛锋芒，二次组阁后步步为营，悄悄切断神权与政务的捆绑，消解神社与生俱来的特殊特权。彼时国内经济萧条，失业率居高不下，是我日夜斡旋调配资源，修补千疮百孔的社会秩序，替整个国家收拾前人留下的烂摊子。

　　举国之人都在享用稳定生活带来的红利，背地里却默许保守派无休止地抹黑我。政坛规则荒唐至极：同僚贪污渎职、派系内斗损耗国力，大众总能轻易谅解；唯独我破除愚昧、着眼长远的改革，不容半分包容。万般污名压身，我无力辩驳，再度被迫卸任，独自吞下所有非议与委屈。

　　两度起落，我从未有过半句抱怨。国家陷入混乱，所有人推诿躲闪，只有我愿意站出来收拾残局；等山河稍定，我便会被朝野上下联手抛弃。我是随时待命的救火人，也是可以随意舍弃的牺牲品，自始至终，孤身一人。

　　五十八岁那年，我第三次站上权力顶峰。彼时日本经济停滞不前，社会固化腐朽，一众政客畏惧改革带来的冲突，纷纷躲避重任，是万千民众联名恳请，各方势力再三推举，我才再度出山。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放眼全国，唯有我能挽救濒临停滞的国家。

　　可这份万民托付的信任，终究抵不过根植在民族骨血里的迷信。

　　这一次，我不愿再迂回退让，正式颁布政令，全面废止所有官方祭神、镇魂、驱鬼仪式。我站在民众面前直白诉说：国家治理依靠科学、制度与人的勤勉，从来不存在能左右国运的鬼神。

　　我从未伤害任何百姓，不曾动摇国家根基，只是戳破了全民赖以自我宽慰的虚妄幻想。

　　最刺骨的不公就此降临。那些常年依靠我的政策安稳度日、享受民生改善的普通人，轻易被保守派蛊惑，转头憎恨我、诅咒我，视我为祸乱国家的罪人。

　　碌碌无为、顺应世俗的政客，被称颂稳重守礼；日夜勤政、力图革新的我，被扣上渎神叛族的罪名。所有人盲从愚昧，便可安然无恙；唯有我一人清醒正直，竟要付出性命作为代价。

　　执政三年，朝堂清明，民生安定，国家现代化进程稳步向前。我一生隐忍退让，扛下所有骂名，可民众看不见我半生付出，心中只牢牢记住一条罪状：我不敬鬼神。

　　那场露天公开演说，人山人海，万众瞩目。一名深陷传统迷信的年轻信徒冲破安保人群，利刃直直刺入我的身躯。他没有私仇，不图名利，心底只有一个荒谬执念：我亵渎神明，理应受天诛。

　　我倾尽半生，想要唤醒的民众，亲手终结了我的性命。

　　世间的残忍从来如此：混世庸人安稳终老，一心救世之人不得善终；随波逐流者岁岁无忧，打破旧俗者以身殉道。举国之人固守愚昧，无一人自省；唯独我看清真相，却千夫所指。

　　我离世之后，我的所有世俗化改革尽数作废，各类祭祀镇魂仪式恢复如初。朝堂政客再无人敢触碰破除迷信的底线，百姓依旧遇事跪拜神社，渴求神明庇佑。

　　他们一边享用我拼尽全力换来的现代化生活，一边延续着我竭力根除的愚昧，踩着我的鲜血，安稳度日。

　　多年后史书落笔，潦草抹去我半生治国功业，只留下一句冰冷评判：濑户洋平，因不敬鬼神、违背本土千年传统，遭天诛刺杀。

　　孤身一人对抗举国愚昧数十载，到最后，千万人的愚昧，合力埋葬了我一个清醒之人。

　　我终于明白人间最悲凉的道理：世间最不公的从不是犯错受罚，而是所有人都深陷谬误，唯有我坚守正道，可最终，背负罪名死去的人，是我；心安理得活在谎言里的，是世间所有人。

　　自始至终，无人懂我，无人伴我，无人惜我。一腔报国孤勇，落得身死名毁，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