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洋药 勇晴雯病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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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回
勇晴雯病补雀金裘
稳真真夜守怡红院
化雪的午后，蘅芜苑里生着一只小铜炉，案角摆着一只西洋小锡罐。
宝琴坐在炉边小杌子上。她穿一件半新的玉色绫袄，系一条月白裙子，头发松松挽着，只簪一根银簪。她生得鸭蛋脸，眉眼清秀，笑时眼角先弯，脸上还带着些没褪尽的孩子气。门边衣架上搭着她来时披的斗篷，羽毛一层压着一层，炭火照过去，青里透金。
她拈出两块黑褐色方锭，投进滚水铜铫里。只听水声翻涌，浓郁焦香随即漫开。她又取出小银匙，调入白糖，搅匀，盛出半盏递与姐姐宝钗。
宝钗接过白瓷盏浅啜一口，眉心舒展道：“初入口微苦，咽下去倒觉喉间温厚，胃里也暖烘烘的。这叫什么？”
宝琴也捧着半盏，弯眼笑道：“洋人叫它‘绰科拉〔1〕’。早年我随父亲往西海沿子采买洋货，见番商同教士冬日晨起都要煮上一碗，说最能驱寒健胃。这一小罐还是真真从箱笼底下翻出来的。”
话音方落，廊下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棉帘掀开，只见宝玉披着雀灰灰鼠大氅闯进屋里，径直走到宝琴案前拱手急道：“琴妹妹，有一桩救命的事特来求你。”
宝琴忙放下瓷盏，起身道：“二哥哥免礼，快请讲。”
宝玉搓着双手，语声发紧，因说道：“我屋里晴雯昨夜高烧复发，郎中的方子灌下去，热势半分也退不下来。前番凤姐姐给过指甲盖大的一片外洋凉膏‘依弗哪〔2〕’，却早已贴尽了。前日听琴妹妹提起西海沿子与真真国〔3〕的旧事，你身边既有通晓洋货的人，可认得外头退热的急药？”
宝琴当即吩咐小螺去后房唤真真，又回身道：“二哥哥别急，我叫真真来问问。”
宝玉怔道：“真真？原是个人名儿？我还当是那个生着黄头发、腰悬倭刀、善作汉诗的海外女子。”
宝琴摇头笑道：“那一位是大番商府里的大小姐，真真早年在她屋里伺候。后来番商散了，哥哥在海关把她收留下来料理洋货，家里便顺口叫她真真。”
宝钗却搁下瓷盏问道：“晴雯烧了几日？前两日听说略安，怎么又重到这般田地？”
宝玉从袖中取出一张折皱的药方递上，低声道：“前日原退了些热。偏赶上我那件雀金裘烧了个洞。李贵拿去外头寻织补匠人，可满京城的裁缝铺子连那界线分丝的路数都认不全，个个缩手退回。晴雯见我发急，夜里硬撑着坐起来，拿竹弓绷在膝上，就着灯火一针一线替我织补。一直熬到四更天才补完最后一针，手臂便沉得抬不起来，当夜便就烧成了这样。”
宝钗展开方子看了看，叹道：“阿弥陀佛！这股心气，最耗真元。”
正说着，门帘轻响，一人跨入槛内。只见来人穿着薛家丫鬟袄裙，发髻照汉人样式挽着，身量却比屋里丫鬟高出大半头。她骨架清瘦修长，眼窝略深，鼻梁高挺，呼吸细而绵长。那人依足规矩屈膝行礼，俯身之际，交领深处滑出一截细黑皮绳，绳端坠着一枚发暗的小银十字，那人便随手按回了衣襟里。
宝琴因说道：“这便是真真。她番话说得顺，汉话学得晚，说起来会慢上一些。”
真真一字一顿地说道：“真真，是姑娘们叫我。姑娘这样叫，我便这样应。”
宝钗将药方递过去，说道：“怡红院有个丫鬟高烧凶险，听说你认得城南教堂药房？”
真真接过方子，抬眼道：“病中，针一夜？补那件雀金衣？”
宝钗微讶道：“你也听说了？”
真真道：“外头跑腿的都在传。孔雀金线，匠人捻不匀。她烧着补完，手该废了。”
她扫了眼方子，又问道：“病人，还能吞药？”
宝玉忙道：“晌午灌水时她还能咽下半匙。”
真真将方子折好，只道：“能吞，便来得及。正门慢，后门快。我去。”
宝钗忙命莺儿去唤德顺备车随行。真真转身出帘，屋里重归寂静，铜铫里的“绰科拉”渐次温凉。宝玉坐在绣墩上，两手紧按膝头，眼睛盯着门帘。宝琴见他神色焦灼，只拨弄着手炉银链相陪。
捱到掌灯时分，真真随德顺跨入屋内。只见她双手捧着一只油纸小包。油纸外裹着一层旧麻纸，上头印着一道横杠穿竖的商号记号，底下并排印着四个笔直的番字：HEIC〔4〕。
宝钗接过药包掂了掂，道：“这里头是什么药？”
真真立在灯影下，顺畅地吐出四个字：“金鸡纳霜〔5〕。”
宝钗听她咬字熟稔，问道：“你用过这药？”
真真手在衣襟银十字处按了一下，平声道：“我娘生前用过。”
她顿了一息，方道：“安嬷嬷〔6〕有话：堂里有册，给药要记名。海船三月才来，只剩这一包。下回再要，须病人自己去领。”
宝玉起身急问道：“这药怎么吃？”
真真道：“一日两次，温水化开灌下。这药苦涩刺喉，呕出来，也得重灌。吞下之后，心里会狂跳，耳朵也会嗡嗡作响，榻前须有懂药性的人守着。”
宝琴当即披上斗篷起身，向宝钗道：“姐姐，我听说二哥哥屋里袭人告假回家，单靠麝月一人怕照应不过来。我带真真跟二哥哥过去一趟，看她服稳了药再回。”
宝钗点头应允，便将那层印着商号的旧麻纸递还给真真，又把药粉装入小匣交与宝琴。三人忙出了蘅芜苑，顶着暮色寒风赶往怡红院。
进了怡红院，宝玉径直掀开里间软帘，宝琴与真真紧随入内。
只见榻前点着一盏遮纱暗灯。麝月半跪在脚踏上，端着半碗冷药，眼圈通红。帐内晴雯仰面躺着，双目半睁，脸色白得几乎透青，嘴唇干裂。
宝玉立在榻前，呼吸窒住。晴雯忽然望着帐顶，瞳仁涣散，干涩的嗓子里溢出一声轻唤：“娘……”
麝月浑身一震，手里的药碗险些脱手。晴雯眼角滑下一滴泪，对着帐顶喃喃道：“娘，我来看你了……”
麝月忙把药碗搁在案上，俯身握住她的手，声音发颤：“好姐姐，我是麝月，你看着我。”
宝玉站在榻沿，耳边嗡然作响，指尖死死掐进掌心肉里。
真真大步上前，将宝玉拨开。宝玉退到槅扇边，真真俯身扣住晴雯的右腕。触手之处，只见晴雯食指、中指肚上密密麻麻全是发乌的新针眼，虎口高高肿起，指尖却一片冰冷。
真真俯身，将耳朵贴在她胸口听了片刻，沉声道：“烧糊涂的时候，人都往从前去。莫问莫哭，她听得见。”
麝月忙抬袖擦干眼泪。真真一臂穿过晴雯腋下，托着她的后背，和麝月一道将人扶起些。晴雯浑身软绵绵的，头一垂，便靠在真真臂弯里。真真道：“立刻给药，温水送服。”
麝月忙取过瓷盅，将淡黄的药粉兑进温水里搅匀，端来坐在榻边。真真托住晴雯的后颈，麝月用小银匙轻轻碰开她的唇，送进去一匙。药刚喂进去，晴雯便皱紧了眉，头往旁边一偏，呕出小半口黄水。麝月看得心疼，捏着银匙的手便迟迟不肯再抬。
真真托着她下颌的手定在原处，道：“再灌半匙。”
麝月咬牙又舀起半匙苦药，趁晴雯喘息时灌入她口中，随即立刻拿手帕按住她的唇角。晴雯喉头滚动两下，终究还是咽了下去。她呛咳数声，眼帘掀起一线，嘟囔道：“……我又不是纸糊的……”
话音未落，晴雯的头便垂了下去，倚在真真臂弯里，胸口微微起伏。真真将她轻轻放回枕上，垫高了一些，握住了她的手。
宝琴见状，便在槅扇边坐下，轻声道：“二哥哥宽心，药咽下去了，总有指望。”
过了小半个时辰，晴雯忽然睁开眼，伸手按住心口，低低叫了声：“麝月，我心里突突的，跳得慌。”
麝月脸色煞白，扑到榻边急唤道：“姐姐，姐姐！”
晴雯猛地攥住麝月的手，慌道：“……我耳朵里嗡嗡的，你说什么？”
宝玉抢步冲进里间，向真真急道：“方才虽说会心跳，如今却跳成这样，耳朵又听不见了，莫非这洋药太烈，反吃坏了人？”
真真起身把宝玉挡回槅扇外，翻开晴雯眼睑看了看瞳仁，又按住她颈侧脉门。片刻后，真真收回手，道：“莫慌。心跳是药力在走。耳里响，夜半应会退。撤一层被，拿温水净布来。出了汗快擦，莫吹风。”
麝月心神稍定，忙撤去上头那床锦被，端来温水铜盆，一趟趟地拧着帕子拭去晴雯额角的冷汗。宝玉立在槅扇边，双脚钉在砖上，眼睛死死盯着帐内。真真在榻边的小杌子上坐定，留神看着晴雯的脸色和呼吸。
这一守便守到了二更天。只见晴雯胸口起伏渐渐平缓，攥着衣襟的手也松了。她闭上眼，沉沉睡去，呼吸渐渐匀长。真真探了探她的额心与手心，把她的手放回被内掖紧，向麝月说道：“热退了。夜里若醒来，只需喂些温米汤或清粥，明日再服余下半包。把屋里的针线筐子都收远些，莫叫她瞧见了。”
麝月红着眼圈，朝真真点点头，说道：“真真姐姐，多谢你。”
宝玉这才在榻边坐下，半晌没有说话。他抬眼看看宝琴，又看看真真，哑着嗓子道：“今儿多亏了你们。”
真真听了这话，只疲倦地摇了摇头：“是药救了她。也是她自己撑过来的。”
宝琴便辞了宝玉，带真真踏雪提灯返回荣庆堂。二更已过，她把那件斗篷裹得严严的，只露出眉眼；真真提灯在前，她随后，脚踩在化了一半的雪上，一步一声轻响。那一点灯光转过影壁，雪地上便只剩两行脚踪。
回房洗漱后，宝琴先安歇了。
真真独自在外间挑亮油灯，取出白日裹药的那张旧麻纸抚平，指腹摩挲过那四个笔直的番字。
随后，她取出一小裁细韧薄纸，提笔疾书数行。
待墨迹干透，她便将薄纸折作指宽小方，压进了袖底暗袋。
【注释】
〔回目〕雀金裘：原著第五十二回，贾母赠与宝玉的俄罗斯国孔雀毛织就的雀金呢氅衣；晴雯夜间抱病，一针一线替宝玉织补孔雀金线。
〔1〕绰科拉：西洋热饮，即现代之巧克力。清宫内务府档案记康熙朝曾自西洋进贡“绰科拉”。
〔2〕依弗哪：西洋贴头疼的膏子药。原著第五十二回，晴雯头疼，麝月向王熙凤要来半节依弗哪，烘热后晴雯自己揭了贴在太阳穴上。
〔3〕真真国：原著第五十二回，宝琴向众人提及幼时随父亲往西海沿子上买洋货，见一真真国的女孩子，生着黄头发、腰悬倭刀，善作汉诗。
〔4〕HEIC：不列颠东印度公司（Honourable East India Company）之英文缩写。该公司为近代英国推行殖民掠夺与罪恶贸易的特许垄断机构，在南亚长期进行武力征服、残酷掠夺与特权垄断，并以此建立跨国海路体系。本作中真真随番商流落异邦，身世漂泊，其际遇可能正与当时这套海外殖民扩张与贸易掠夺体系有关，具体经历书中尚未交代。
〔5〕金鸡纳霜：西洋退热药，即金鸡纳树皮制剂，主要药用成分为奎宁。原著未有此药名，但此药与作者曹雪芹家世极有渊源：清代档案记载康熙三十二年（1693年）康熙帝患疟疾，服法国传教士所进金鸡纳而愈；康熙五十一年（1712年）曹雪芹祖父曹寅在扬州患疟病危，苏州织造李煦密折向康熙求药，康熙帝特遣驿马星夜驰赐金鸡纳霜，并亲笔写下连用四个“万嘱”的著名朱批细述药量与禁忌，惜驿马赶到扬州前曹寅已病逝。
〔6〕安嬷嬷：本作人物，城南天主教堂照料药房之修女。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洋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