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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群闲 群闲宴番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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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回
群闲宴番葱成雅令
绛芸轩风雪掩重门
正月十六日一早，前头各府递帖道喜的车马络绎不绝，穿廊过院的人夫进进出出，喧声直透内院。宫里赐下彩缎、金银、如意、香袋等物，一色陈在荣禧堂大案上。传旨太监回说娘娘归宫谢恩，奏过省亲情状，龙颜甚悦。抱琴随车出来，袖中捧着一卷泥金黄绫诗稿。
贾母房中，众人围着诗稿细看。抱琴立在下首回道：“娘娘在凤舆中又命掌灯细读，说那一夜仓促，回宫静下心来看，姊妹们各有风致。薛姑娘稳，林姑娘清，三姑娘有峭骨，四姑娘虽小，字句中也有冷趣。”
王熙凤笑道：“一句一个，倒是按着册子点过名的。”
抱琴又道：“宝二爷前三首气局稍促，《杏帘在望》〔1〕却收束得清远。娘娘昨夜点它为四首之冠，今日仍是这话。”
宝玉听了，手里的茶盏顿了一顿，只因那首《杏帘》原是黛玉替他所作。王夫人忙道：“宝玉不过仗着娘娘疼爱，勉强凑成几句，哪里当得这般称许。”
黛玉低头拈着帕角，抿嘴不言。宝钗看在眼里，拿杯盖拨了拨茶叶。贾母便命鸳鸯将诗稿卷妥收好。
到了这一晚，元宵残灯仍照得荣府廊下通明，筵席复又铺陈开来。女眷那边果饵、细乐齐备。贾母坐在上首，邢王二位夫人、薛太太、李纨、王熙凤并众姊妹挨次相陪。众人眉宇间虽带着连日省亲的倦意，鼓点一动，仍各自执起金樽相敬。
席间传起谜签，湘云抽得宝钗写的那张，念道：“焦首朝朝还暮暮，煎心日日复年年〔2〕。”
贾母接过瞧了瞧，笑道：“早晚都烧着，莫不是更香？”
宝钗笑着应了，王熙凤在旁凑趣道：“宝妹妹这香可忙，一日到晚没个歇处。”
众人笑了一回。天色渐深，王夫人开口劝道：“今儿闹得尽够了。老太太早些安歇罢，仔细受了冷风。”
可贾母偏捏着半截谜签不肯挪窝，还道要再猜一遭。李纨、王夫人一左一右地劝，王熙凤也在跟前说着好话，老太太这才把竹签往案上一撂，揉着额角道：“你们这些年轻媳妇，分明嫌我坐在这里碍手脚。”
众人忙都赔笑，贾母这才抬起拐杖点了点黛玉同宝钗，笑道：“偏要她两个来搀我，我才肯挪窝。”
二人只得上前扶住。贾母在二人手上各拍了一记，笑道：“一个舌尖嘴利，一个胸次沉稳，正合押解着我，断不许我再贪杯了。”
黛玉便道：“好好的官家女儿，倒教老太太说成刑房解差了。”
宝钗从另一边托稳贾母，笑道：“解差尚有王法管着，只怕我们两个联手也押不住老太太。”
说得众人都笑起来。待贾母转入内寝，满屋女眷方陆续散去。
前轩花厅的男席，酒兴却正浓着。
花厅席间坐着贾赦、贾政、贾琏、宝玉、贾环、薛蟠与石玄卿，侧席是单聘仁、詹光、程日兴三位清客。贾环挨在宝玉下首偏坐。扫红捧着酒壶，绕过他的椅背先替宝玉斟满一盏。贾环咬着牙将见底的白玉爵往前推了半寸，扫红却已转去服侍旁人。
女眷既退，席上的规矩顿时松了下来。贾赦已有五六分酒意，薛蟠夹了一大筷子酱肉，吃了一大盅黄酒，吐出一口酒气嚷道：“这才算找着吃酒的正经滋味了。”
宝玉侧过脸打趣道：“方才太太姑娘们在座，也没见大哥哥手里的银箸歇过片刻。”
薛蟠眼珠一瞪，大着嗓门道：“那能一样么？方才每一口咽下去的全是拘束规矩，如今吃到肚里的才算是滚热黄汤。”
玄卿举起酒盏遮住嘴角。贾琏见席上活络，便起身擎杯道：“今宵灯节未阑，盛典方毕，满门皆沐皇恩。此席虽无脂粉相陪，父子兄弟、高朋胜友济济一堂，倒颇有古人豪杰聚义之意，不如名作‘群英宴’罢。”
单聘仁先抚掌称奇，詹光亦忙拱手道：“琏二爷此名兼有英雄气象与门第荣光，妙甚。”
宝玉却将手中玉杯在案上一顿，截口道：“依我看，这个名字大大的不妥。”
贾琏转过身来，挑眉笑道：“宝兄弟倒说说，如何不妥？”
宝玉拿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说道：“旧戏《三国》里有一出《群英会》，唱的是周瑜用计，接着便是蒋干盗书，满纸算计，并不吉利。况且咱们屋里既无顾曲周郎〔3〕，又无运筹武侯，茫茫然哪里去寻群英？”
贾政登时把眉峰一沉，训斥道：“你这逆子，成日家脑子里只装着稗官野史、戏文乱谈，圣贤书半点不见长进！”
宝玉缩了缩脖子，两手规规矩矩搭在膝上，因说道：“儿子不过顺嘴一说。若要斗胆改一个，莫如叫作‘群闲宴’。长辈姊妹们已经安寝，咱们这一班不用当值理事的闲散人等留在此处消磨残席，正应了这个‘闲’字。”
满桌举到半空的筷子都停了一停。倾刻，贾赦先仰头大笑起来。单聘仁忙抚须接道：“闲中有真贤，大贤能大闲，宝二爷这一改，确有点铁成金之妙。”
贾政冷眼扫过宝玉，沉声道：“胡闹轻狂，好好一出喜宴，全叫你改得不成体统。”
话虽斥责，贾政到底饮了一口酒，将酒爵搁下。宝玉把脑袋埋低，唇角含着一点笑意。
贾琏见宝玉出了风头，笑骂了一句“偏叫你引出这一大篇戏文”，便将杯中酒饮尽。贾环在下首冷眼瞧着，手里紧紧捏着银箸，一言不发地夹起一颗蜜枣塞进嘴里嚼着。
酒过数巡，热菜渐被分尽，案上只剩些凝了冷脂的残肴。薛蟠咂嘴道：“大冷天嚼这等冷油物，半点不顶酒。”
贾政因说道：“夜漏已深，下人们奔波劳苦，不可再兴动大灶。”
贾赦却把酒杯往案边一磕，说道：“美酒未尽，难不成叫一桌人光嚼干果子？”
玄卿放下茶盏，起身道：“若只求几味脆爽的下酒物，倒不必兴动大灶。前番周蘅圃兄托人捎了几斤海舶新卸的番葱。将圆葱横切成环，裹面糊入油炸酥，出锅糁些椒盐，外焦里甜，正好佐酒。”
薛蟠听了拍案道：“我在粤东见夷人炸过，咬下去焦脆作响，当真好吃。”
宝玉也记起旧事，拍手接道：“徐公子也曾说过这法子，周姑娘还嫌它火气太旺。横切成圆环，盛在白瓷盘里，正是一个个小金镯子。”
薛蟠喜道：“一口吞进一个金镯子，岂不气派。”
贾政蹙眉道：“葱属荤辛，气味浑浊。”
薛蟠急道：“生葱是冲鼻的，走过滚油只剩甜汁，哪里还冲？”
贾赦早已催着快取，贾政见众人兴致正高，只得道：“既不劳动大灶，略作一二也罢。”
未及半盏茶工夫，只见李贵捧着两只白瓷大盘进了来。油香穿帘而入，盘中炸成金黄的圆环堆叠齐整，旁边各置椒盐与梅子酱两小碟。
薛蟠抓起一枚，在红梅酱里重重一蘸，塞进口中嚼得脆响，赞道：“酸甜解了油腻，痛快。”
贾琏拣了两枚匀整的奉与贾赦、贾政。贾政夹起尝了半枚，外脆内软，甜汁伴着微酸，倒无荤浊之气，捻须颔首。程日兴忙凑趣道：“异邦草木经此调理，竟成中和脆美之味。”
薛蟠拿手肘碰了碰宝玉，低声道：“方才说是浊物，这会子又成妙品了。”
宝玉咬着唇忍笑。几巡酒下肚，宝玉抚掌道：“既唤作群闲宴，只管大嚼未免失了意趣。不如拿案头番葱酥为题行一轮小令，押一个‘香’字，嵌着‘金、环、酥、酒’任一字，凑齐四句便算。”
贾环在下首冷笑道：“二哥哥诗才冠绝合府，今晚拿番邦杂葱起令，无非要显自己的能耐罢了。”
薛蟠忙摆手叫苦：“宝兄弟饶了我，我是来吃酒的，可不是进学堂挨板子。”
贾政便道：“既是灯下遣兴，你们作来听听。”
宝玉作了令官，略一凝神，念道：
“
金环入箸夜生香，
一盏酥风佐酒长。
莫笑番葱名太俗，
灯前也作小春光。
”
贾政听罢，抚须看着他，吐出两个字：“尚可。”
宝玉握着酒杯，掌心发热。
贾环将酒爵往案上一顿，低头念道：
“
金盘满座泛清香，
酥脆番葱劝客觞。
今日荣华同此宴，
春风长在玉堂旁。
”
詹光忙赞三爷此诗气象富贵。贾政却蹙起眉头道：“语意陈腐，太熟了些。”
贾环脸上登时一阵红一阵白，拇指死死抵住爵沿，咬着嘴唇不再吱声。
轮到薛蟠，他呷了一大口酒，厚实的手掌往桌上一拍，高声念道：
“
番葱炸得满盘香，
吃了还须饮一觞。
若问此中真滋味，
再来三碟也无妨。
”
贾赦听得拍腿大笑：“大实话，这一首我最明白。”
贾政亦摇头失笑。
巡至玄卿，玄卿离席拱手道：“石某素来腹笥空空，不通辞赋。今日番葱尚带镬气，若由我凑几句酸诗，诸公牙根都要酸倒了。”
薛蟠嚷着作不出便罚三大杯，宝玉笑道：“先生不作诗，唱一支前番那样的小调也使得。那调子短促有趣，也算过令。”
贾赦亦拍着椅扶手催促。玄卿推辞不过，取了一只空瓷盏，拿象牙箸在盏口敲着，朗声唱道：
“
番葱酥，番葱酥，
金环落热油。
一圈酥，两圈酥，
下酒不用愁。
环哥儿莫恼分得少，
下回多留三两筹；
薛大爷若是吃了去，
连盘连酱一齐收。
”
贾环听得“下回多留”，紧绷的肩头微松，低头不语。薛蟠抚掌狂笑：“连盘连酱一齐收，正合我意。”
满堂哄笑间，玄卿放下象牙箸道：“此乃泰西行伍中鼓舞士气的粗调。待改日得闲，石某请几位通晓泰西管弦的乐师入府，另奏几折雅部管弦，洗洗今宵满屋油葱气。”
贾赦笑道：“康宁朝内廷也曾召见洋琴乐伎，既是天子听过的雅音，咱们领略一遭有何不可？”
贾政亦未阻拦，只问何时得便，玄卿答道：“须待天主堂与番馆诸人闲暇，届时回明老太太再择日延请。”
贾琏便随口应承下来。谁知说话间，天井里忽然卷过一阵紧风，将厚呢帘掀开半尺。只见大片雪花伴着寒气直灌入厅，烛焰齐齐倒伏。双瑞打帘进来回道：“外头落大雪了，才起一阵，地面已积了半寸。”
贾政整理衣袍肃然起身道：“夜深风雪骤至，不可再饮。各自归房安歇罢。”
众人纷纷起身作揖告退。
宝玉跟着贾政出了花厅，伺候父亲安寝，方从游廊转出来。
夜色深沉，碎雪漫天扑下，将粉墙、梅枝与甬路皆盖得严严实实。宝玉吃得微醺，回到自己院中，不曾进卧房，先往袭人与麝月同住的屋里去。
那屋子的窗格里还透出一星微弱的灯晕。
宝玉踏上积雪微厚的青石阶，抬手在门板上拍了两下。
屋里一阵细碎的脚步响，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
静了片刻，才隔着窗纸问了一声：“谁？”
宝玉隔门笑道：“是我。外头雪大，我来看看你。”
那人影猛地一晃，从窗纸上灭了。门板随即被什么在里头沉沉抵住，发出一声闷响。
屋里立时没了动静，静得只听见外头雪落风刮之声。
宝玉等了片刻，伸手抵住门扉往前一推。
门只晃了一晃，又被顶了回来。
宝玉又敲了两下，低唤道：“袭人？”
里头没有应声。宝玉抬起手，又要敲下去。
袭人在门里带着哭腔道：“二爷，我求你……”
宝玉的手便停在半空。
屋里麝月含含糊糊地问道：“姐姐，外面是谁呀？”
袭人急道：“没事，妹妹你快睡罢。”
隔了半晌，麝月才应了一声：“……好。”
风雪扑在宝玉脸上，冰冷彻骨。他在门外立了一刻，张了张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约莫半盏茶工夫，窗纸上那一团微弱的黄晕无声无息地熄灭了，屋里黑了下去。
宝玉在檐下直愣愣地站着，碎雪落了他满肩满头。
他在风口里立了半晌，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甩开袍袖，转身踩着深雪大步而去。
宝玉回到自己卧房，晴雯正坐在灯下，手里拈着银针，在一幅玄青衣料上描着暗花。
见宝玉掀帘走进来，晴雯忙停了针线，起身迎上前问道：“二爷怎么了？脸色这般青白，可是吃多了酒受了冷风？”
宝玉侧身让开她，头也不回，只道：“你出去！”
晴雯怔在原地，定定看了他一眼，将手中的绷子往案上一撂，转身掀帘退了出去。
屋门闭合，宝玉在原地僵立片刻，胸口忽然一阵滚烫。他隔着夹袄往心口按去，那块佩在胸前的通灵宝玉烫得掌心生疼。
宝玉猛地扯下项上的红绦，连看也不看，扬手将那块美玉狠狠掼在床前脚踏的地毡上。
玉石落地，发出一声闷响，在昏黄的灯影里滚开半尺。
宝玉脱下靴子，和衣倒上床榻，翻身朝里拉下帐幔，将整个人蒙在被底，再无动静。
次日清晨卯初。
茗烟正睡着，忽听院中有人喊道：“雪堆尺深了，前头立时要人！”
他登时惊醒，推窗看去，只见外头白茫茫一片，积雪已漫过石阶。茗烟胡乱套上夹袄，趿着鞋奔去下人公房吃早茶。
火房里早已挤满缩颈呵手的小厮，王善保家的媳妇守着大锅舀杂粮粥，茗烟抢得半碗，刚扒了两口，吴新登便掀帘进来喝道：“全咽下去了没有？甬路都给大雪封死了，全给我到前头除雪去。”
吴新登一眼挑中茗烟，拿指头点着。茗烟分辩道：“我是二爷跟前的长随，还得听候传唤。”
吴新登冷笑道：“雪片子难道认得你是二爷屋里的红人？二爷若传你，你在雪窝子里应声便是。快走！”
众人哄笑，茗烟只得撂下海碗。
仪门外已聚了寿儿、伴鹤等数十人，木锹竹筐散了一地。赖大裹着大氅，拄拐立在高阶上催促道：“都把手脚活动利落，各府拜年的车轿片刻就到，谁敢偷懒教车马打滑丢了体统，仔细揭了你们的皮。”
雪层底下冻成硬冰，木锹扎下去震得虎口生疼，众人呵着白气，冻得瑟瑟发抖。寿儿在旁抱怨主子吃酒下人受罪，茗烟忙撞了他一肘。
正拌嘴间，玄卿披着大氅穿过月洞门而来，见众人手脚僵硬，便唤锄药速去传食。
不多时，锄药领着柱儿、顺儿抬着两只朱漆大食盒折回，柳嫂子同秦显家的领着两个年轻丫头随后跟来。食盒揭开，油香扑鼻，里头是昨夜撤下、回锅温透的番葱酥，旁边满满码着几大盘热气腾腾的杂粮蒸饼，另有一大钵红润的梅子酱。
玄卿立在阶前，笑道：“昨夜剩下的番葱酥并热蒸饼，先给出力的人垫腹。吃饱有了热气，再开路不迟。”
赖大见状，忙吩咐众人谢赏。小厮们立时排起长队，捧着瓷盘上前领酥分饼。
秦显家的身后跟着一个丫头，身着石青比甲，正是宁府的小丫鬟万儿〔4〕。她手里稳稳托着盛梅酱的方盘，眼皮也不抬。
茗烟抢到近前，接了蒸饼，脚下便往前蹭了半步，想要凑近搭话。不料万儿身子微侧，端平方盘，眼皮抬也不抬，低声道：“你的木锹还杵在雪堆里呢，仔细大总管拿拐杖顿你的腿！”
茗烟讨了个大没趣，脸上讪讪的，只得老老实实将两枚厚酥往梅子酱里重重一蘸，灰溜溜退回人堆。寿儿在旁早瞧在眼里，拖长调子打趣道：“茗烟小哥，连送酱的都嫌你偷懒。”
周围小厮轰然笑开，茗烟梗起脖子喝道：“胡嚼什么蛆，还不快趁热嚼了干活！”
他一口咬下热酥，热气伴着甜酸直落入腹，通身僵冷的关节顿时泛起暖意，回身把木锹往肩头一扛，扯开嗓子喊道：“都卖力些！”
众人吃罢抹嘴，各自握起木锹。
玄卿见众人活泛过来，提起一柄木锹，用木柄在倒扣的空木桶上敲击出短促利落的节拍，引声朗唱道：
“
番葱酥，番葱酥，
热了再入口。
一扫雪，两扫雪，
鞋底莫打溜。
前门扫，后门扫，
廊下也要修；
隔壁王家府，
想吃也没有。
”
末句一出，众小厮哄堂大笑。锄药当先挥起木锹应和，茗烟扛着锹大声起哄，寿儿、伴鹤也跟着敲击竹筐唱起来。
玄卿登阶分派：壮汉以铁刃破坚冰，年轻小厮横排推雪，另有人担筐运雪、廊下洒灰。号子声催着节拍，扫帚擦地声与木锹铲冰声响成一片，不过两炷香工夫，深青色的石板甬道便从厚雪下现了出来。
众人正唱得热闹，抄手游廊那头环佩叮咚，王熙凤披着大红羽缎对襟白狐肷斗篷，平儿在旁搀扶着，正踏雪转过月洞门来。
游廊下恰好合唱到最后两句：
“
隔壁王家府，
想吃也没有。
”
王熙凤脚步一顿。
平儿急忙抿住下唇，把笑意咽了回去。王熙凤柳眉一挑，扬声道：“好哇，大清早合府忙乱，你们这起混账猢狲不思当差，倒聚在此处编排起我娘家来了。”
满院小厮登时止声，茗烟还高擎着木锹，僵在原地不敢喘气。
玄卿整衣下阶拱手道：“二奶奶见谅。天寒地冻手脚僵硬，石某胡诌了几句西洋行伍的节拍，教大伙合拍扫雪罢了。”
王熙凤顺着平整洁净的甬道望了一眼，只见雪堆已归拢齐整，石砖上薄灰垫得甚是稳当，嘴角一动，便转向玄卿道：“我当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甬路清得这般爽利，敢情石先生拿番葱酥充了军饷。”
赖大忙上前禀明原委。王熙凤斜乜了玄卿一眼，啐道：“昨夜剩下的冷炙残羹，经先生一转手，倒成了合府的大人情。这算盘打得，户部老算房也要服你。”
玄卿莞尔拱手笑道：“物尽其用，物尽其用。”
王熙凤转向众人，因说道：“看在今日差事齐备的份上，晌午传我的话，冒雪当差的小厮，每人多领一碗热羊肉汤。”
众人忙躬身道谢。王熙凤目光落在茗烟脸上，瞥见他唇角沾着的一抹暗红梅酱，笑骂道：“茗烟，先把嘴角擦擦干净。堂堂宝二爷的随身小厮，满嘴血红，教外头瞧见了，还道荣国府克扣下人，逼得你去祠堂偷供果吃呢。”
众人肩膀耸动，险些笑出声来。茗烟慌忙拿袖口乱抹，反将梅酱在脸颊上蹭开一大团。万儿忍俊不禁，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团了一团丢过去道：“拿这个擦罢，越抹越成大花脸了。”
茗烟手忙脚乱接住，胡乱擦了两把，又团起来丢了回去。万儿抬手一捞，稳稳接住，顺手搭在方盘沿上，仍旧低头收拾。
王熙凤收敛笑容，理了理风帽，又转头叮嘱平儿道：“曲子由他们胡闹，只是‘隔壁王家府’这句，仔细敲打敲打他们，务必管住舌头。若有一字漏到我叔叔耳朵里去，仔细我撕烂他们的嘴。”
说罢，扶着平儿径直往前厅理事去了。
【注释】
〔回目〕番葱：见047回注。本作047回徐禾必先说过切圈裹面炸番葱，周蘅圃又托姬夫人带番葱回京；049回末玄卿问起此物，本回接着做成番葱酥。
〔回目〕绛芸轩：原著第二十三回宝玉《秋夜即事》首句为“绛芸轩里绝喧哗”，用作他的园居书斋之名。本回尚在迁园之前，沿用这一称呼入回目。
〔1〕《杏帘在望》：原著第十八回，黛玉代宝玉作此诗，写成纸条让他誊录呈上；元春看后评为“前三首之冠”。本回承接原著这一代作与获评的经过。
〔2〕焦首朝朝还暮暮，煎心日日复年年：原著第二十二回宝钗灯谜诗中的一联，谜底为更香，即用来计时的香。焦首、煎心都是从香燃烧时的形状来设谜；全诗另有“光阴荏苒须当惜，风雨阴晴任变迁”。
〔3〕顾曲周郎：周郎指周瑜。《三国志·吴书·周瑜鲁肃吕蒙传》记他精通音乐，即使酒过三爵，听到曲中错处仍会回头，时人因此说“曲有误，周郎顾”。顾曲后用来称赏乐、知音。
〔4〕万儿：原著第十九回里宁府的丫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