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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骨相□□ 软语藏锋 骨鉴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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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鉴小院的松香燃了整夜,次日天刚泛白,院外便传来内侍尖细的传唤声,打破了连日来的沉寂。
“骨师容知黎何在?长乐宫传召,才人苏氏身子不适,各院医官诊治无果,皇后娘娘命你过去瞧瞧。”
容知黎正蹲在阶前打理松香木的枝叶,听见声音,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慌忙起身时还刻意踉跄半步,伸手扶住树干才站稳,一副受惊怯懦的模样。她垂着眉眼,双手局促绞着素色衣摆,细声细气应道:“奴、奴婢在,劳公公稍等,容我取了摸骨薄便随您前去。”
内侍斜睨她一眼,眼底满是轻慢。宫里谁都清楚,这骨鉴小院的女骨师无依无靠,性子绵软胆小,碰着贵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不必多给体面。
“动作快些,苏才人心悸昏厥好几回,贵妃娘娘也在长乐宫候着,耽误不得。”
容知黎低眉顺目应下,转身回屋取一卷泛黄的骨相簿,指尖轻轻抚过簿子封皮上暗刻的永安纹路,转瞬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再抬眼,又是那副畏畏缩缩、任人拿捏的弱女子模样。
一路沿朱红宫墙往长乐宫走,沿途宫人见了她,或是侧目打趣,或是径直无视,无人将这个不起眼的低阶骨师放在眼里。容知黎全然不在意,一路垂着头,将沿路宫人闲谈尽数收进耳中。
“苏才人这病缠了大半年,太医院十几位御医轮番诊脉,汤药吃了无数,半点起色没有,动辄心慌气短,夜里盗汗惊醒,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谁说不是,听闻昨儿傍晚直接栽倒在御花园,偏生华贵妃日日遣人送补品过去,待人素来和善,怎会出这种怪事。”
“谁知道呢,许是苏才人福薄,身子天生孱弱罢了。”
闲谈话语入耳,容知黎心中已有几分眉目。太医院只诊脉象,看不见皮肉之下的骨相异变,恰恰是她这门摸骨秘术,才能勘破寻常医术查不出的阴毒手段。
长乐宫内暖意熏人,熏香浓郁得几乎盖过人身上的气息。低位苏才人斜倚软榻,面色蜡黄发青,眼窝深陷,双手紧紧捂着心口,微微一动便喘不上气,看见有人进来,也只是无力抬了抬眼皮。
上位铺着华贵锦垫,端坐一位妆容艳丽的女子,正是盛宠在身的华贵妃。她指尖捻着蜜蜡手串,目光淡淡扫向进门的容知黎,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威压:“便是你?宫里专管摸骨的骨师。”
容知黎膝盖一弯,规规矩矩跪地行礼,头埋得极低,声音细弱发颤:“奴婢容知黎,参见贵妃娘娘,参见苏才人。”
“起来吧。”华贵妃慵懒抬眼,“一众御医束手无策,皇后想着骨相能观内里,便调了你过来。仔细瞧瞧,若是能诊出缘由,本宫自有赏;若是一无所获,也不必留在宫里碍眼。”
话里的敲打直白锋利,容知黎脊背微微发僵,做出惶恐不安的姿态,缓缓起身,不敢直视贵妃,只侧步走到软榻边,看向虚弱的苏才人。
苏才人喘着气,轻声道:“劳骨师费心,我这身子缠绵病痛许久,实在煎熬。”
“才人放宽心,奴婢只是粗浅摸骨,未必能查出症结,尽力一试。”容知黎语气卑微,指尖先轻轻碰了碰苏才人手腕的腕骨,动作轻柔缓慢,半点不敢用力,仿佛生怕弄疼对方。
她指尖顺着腕骨、肩骨一路缓缓摩挲,旁人只当她是小心翼翼、胆小怕事,唯有容知黎自己清楚,指尖每一寸触感都在传递骨下暗藏的隐患。
寻常体虚心悸,骨相多是单薄干枯,骨质松软;可苏才人周身骨缝之间,藏着一层极淡、经年不散的蚀骨寒毒,毒素极缓,如蚕啃桑叶一般日复一日侵蚀气血,不会立刻致命,只会慢慢耗损心脉,叫人常年心悸气虚,药石难医。
这是极阴私的慢性蚕食毒,不会在脉象、肌肤留下明显痕迹,唯有深入骨相才能察觉。下毒之人手段阴柔,不求一击毙命,只求慢慢磋磨,悄无声息废掉一个后宫女子的圣宠与身子。
而能日日近身、不间断投喂微量毒素,唯有日日给苏才人送吃食补品的华贵妃。
真相已然明了,容知黎心中寒意翻涌,面上却半点不露。她收回手,往后退了两步,又躬身垂首,一副无措为难的模样。
华贵妃挑眉:“如何?可查出病根?”
容知黎斟酌片刻,不敢直言下毒,只拣骨相命格的说辞委婉托出,声音怯生生的,听起来全无半分威慑力:“回贵妃娘娘,才人周身骨相之内,藏滞阴寒碎气,似长年被阴柔之物侵体。奴婢观骨论命格,才人命中忌长期服用甜腻滋补膏露,这类膏滋内里藏阴滞之气,日积月累,钻入骨缝扰动心脉,才会常年心悸体虚,寻常汤药化解不开骨间浊气。”
她刻意避开“毒”字,只说补品相冲、骨气相克,既点破根源出在日日送来的膏露之上,又没有半分指控贵妃的言辞,全然是不懂人心、只会论骨相的怯懦小人物口吻。
华贵妃指尖捻手串的动作猛地一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转瞬又掩去,换上温和笑意:“竟还有这般说法,倒是新鲜。哀家只想着苏氏身子弱,日日遣人送滋补之物,反倒好心办了坏事。”
一旁伺候的宫女连忙附和:“想来是补品不合才人骨相命格,往后停了便是。”
榻上苏才人本就心思单纯,闻言只当是自己命格特殊,满心感激华贵妃往日照料,全然不曾疑心有人蓄意下毒,虚弱道谢:“多谢贵妃娘娘挂念,原是我自身骨相不配补品,怪不得旁人。”
一场暗藏杀机的下毒风波,被容知黎几句温和骨相说辞轻轻揭过。
她没有揭穿真相,自有三重考量:其一,她如今人微言轻,当众揭发盛宠贵妃,只会落得诬告惨死的下场,白白暴露自身洞察人心的本事;其二,苏才人无权无势,就算知晓真相,也无力与贵妃抗衡,只会招来更狠的报复;其三,藏拙示弱,只以粗浅骨相之说提点,旁人只会觉得她木讷愚钝,只懂枯骨命格,看不出她早已勘破后宫阴私。
华贵妃心中已然警醒,再看向容知黎时,眼神多了几分打量,却见这小骨师依旧垂着头,手足无措站在原地,仿佛方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依据骨相书本所言,并无半分算计。她放下戒心,淡淡挥手:“既然找到了症结,赏你一锭碎银,回小院去吧。往后若是宫中有人骨相有异,再传你入宫。”
“奴婢谢贵妃娘娘赏赐。”容知黎跪地谢恩,接过碎银揣入袖中,躬身缓步退出长乐宫,全程不曾抬头多看任何人一眼。
走出长乐宫,远离浓郁熏香与步步杀机,宫道冷风扑面而来,才吹散她身上刻意伪装的怯懦。她指尖攥紧袖中银锭,指节泛白。
后宫人心阴毒,一句轻描淡写的骨相说辞,便能救下一条性命,可若是她展露分毫锋芒,今日走出长乐宫的,或许便是一具冰冷尸骨。
行至僻静拐角,晚翠早已借着浣衣局送衣物的由头等候在此,见四下无人,快步上前低声询问:“公主,长乐宫那边出了何事?方才宫里都传苏才人久病,召你前去摸骨。”
容知黎放慢脚步,依旧维持低声怯懦的语调,防备隔墙有耳:“是华贵妃长年以滋补膏露下蚕食慢毒,我以骨相命格为由委婉点破,贵妃必会停了补品,苏才人能保下性命。”
晚翠心头一紧:“贵妃会不会疑心你?”
“不会。”容知黎垂眸,眼底藏着清晰算计,“我全程胆小畏缩,只谈骨相忌讳,不提及下毒,在旁人眼里,我只是个只会死读骨相薄、不通人情的软弱女子,掀不起风浪。唯有这般藏起锋芒,才能长久在宫中蛰伏。”
晚翠轻叹一声:“公主步步谨慎,实在委屈。方才浣衣局听闻新消息,三日后镇北王会入宫面圣,宫中上下都谨小慎微,无人敢主动靠近王爷,更别提触碰他分毫筋骨。”
提及镇北王葳蕤崇,容知黎心口骤然一沉,永安皇城火海、兄长滚落的头颅一瞬在脑海翻涌。她指尖死死掐进掌心,转瞬又松开,压下翻涌的恨意,轻声道:“我知晓了,你切莫在外议论王爷,谨言慎行,保管宫外遗民消息往来顺畅便是。”
“奴婢记下。”晚翠不敢多留,拎着洗衣布筐匆匆离去,消失在交错宫道之间。
容知黎独自走回偏僻的骨鉴小院,推门而入,满院松香缓缓裹住她。她将那锭赏赐的碎银放在松木案上,转身看向架上一排排存放人骨的白瓷匣,指尖抚过冰冷瓷面。
摸骨辨疾,观骨识心,这本是永安皇室秘传护身之术,如今成了她在敌国深宫夹缝求生的盾牌。
今日长乐宫一事,她完美扮演了胆小无谋的低阶骨师,既化解了苏才人必死之局,又没有给自己招来祸事,可她心中清楚,这仅仅只是深宫博弈的开端。
华贵妃的阴毒、后宫无处不在的暗流、手握屠刀禁忌满身的镇北王、宫外蛰伏待举的永安旧部……无数丝线缠绕交织,而她困在骨鉴小院,只能继续收敛所有棱角,以温顺怯懦作外壳,静静蛰伏,等待破局的时机。
香炉里的松香静静升腾,压下她骨血里翻涌的亡国恨意,小院沉寂无声,唯有藏在柔弱皮囊下的锋芒,一日比一日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