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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骨鉴小院 松香藏亡国骨 暮秋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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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秋霜风卷着碎松针,刮过皇宫西北角最偏僻的骨鉴小院。
这地方是前朝废弃的停骨偏院,如今只住了一位无品无阶的女骨师,名唤容知黎。
院中央栽着几株苍劲松香木,常年燃着浅淡静心香,烟气袅袅缠上青灰院墙,把满院若有似无的戾气、恨意,尽数压在泥土之下。外人路过,只闻温软安神的木香,谁也嗅不出这小院深处,藏着一位覆灭永安国的末代公主。
永安亡国那年,皇城大火烧了三日三夜,金枝玉叶的皇室尽数殉国,唯有年仅十四的容知黎,被心腹侍女晚翠拼死换出,辗转送入敌国皇宫,以罪臣孤女的身份,苟活至今。
新朝帝王忌惮镇北王葳蕤手握重兵,又不愿轻易斩杀永安遗孤落得暴君骂名,索性将她丢进这无人问津的骨鉴小院,封了个不入流的女骨师闲职,任她自生自灭。
骨相摸骨之术,是容知黎母后一脉秘传绝学。从前她是金尊玉贵的公主,只在深宫闲时把玩消遣;亡国之后,这门摸骨辨疾、观骨识心的本事,成了她唯一的护身铠甲。
她很清楚,皇宫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牢笼,稍有半分锋芒外露,便是死路一条。
所以三年来,容知黎日日收敛一身傲骨,把自己塑造成胆小怯懦、无依无靠的弱女子模样。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布裙,眉眼永远垂着,说话细声细气,遇见宫人贵人便躬身退让,连抬头与人对视都不敢,全宫上下都默认,这骨鉴小院的女骨师,是个没半点威胁的软柿子。
此刻天光微暗,容知黎正坐在松木案前,指尖轻轻抚过一具白瓷收殓的孩童残骨。指尖微凉,骨相单薄脆弱,是早年营养不良夭折的小宫女。她指尖细细摩挲骨缝,低声默念骨相口诀,神色温顺无害,门外路过洒扫宫女,只当她是性子沉闷、只会和枯骨作伴的可怜人。
院门外传来轻叩石板的细碎声响,是晚翠来了。
晚翠为了方便传递宫外永安遗民的消息,自请去了浣衣局做底层杂役,每日趁着送洗衣物的空档,偷偷溜进小院见她片刻。她身上还带着皂角冷水的寒气,进门先警惕扫视一圈院墙,确认无人窥探,才快步走到容知黎身侧,屈膝矮身。
“公主,今日宫外传来消息,旧部还藏在城西城郊,镇北王近日会入宫觐见陛下,宫中上下都在传这位王爷的忌讳。”
容知黎缓缓收回抚骨的手,垂眸捻起一点松香投入香炉,清淡烟气漫开,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镇北王葳蕤。”她轻声重复这个名字,指尖微微收紧,“当年踏平永安皇城,亲手斩下我兄长头颅的人。”
那场国破家亡的惨剧,她这辈子都忘不掉。而手握屠刀的镇北王,是她藏在心底最深的仇,也是如今这座皇宫里,最不能招惹的人物。
晚翠压低声音:“宫里人人都说,镇北王性情孤煞,不近任何人,不许旁人触碰他一寸筋骨皮肉,谁若是贸然近身触碰到他,轻则杖责,重则丢命,是宫中第一禁忌。陛下都要让他三分。”
容知黎淡淡颔首,心中暗存盘算。镇北王身经百战,一身筋骨必定藏着旧伤暗疾,偏偏他拒人触碰,无人能摸清他的骨相底细。此人兵权滔天,是朝堂制衡的关键,若是能摸清他的软肋,于她复国大计,便是天大的突破口。
但眼下万万不能显露半分心思。
她抬眼看向晚翠,语气恢复成温顺怯懦的调子,刻意压低音量,带着几分惶恐:“我知晓了,你切莫在外多言,我们这般卑贱身份,议论王爷,稍有不慎便是杀身之祸。宫外旧部务必藏好,切勿贸然行事,眼下我还需蛰伏,不可暴露分毫。”
晚翠懂她的用意,连忙点头:“奴婢谨记,浣衣局还有活计,不能久留,明日再偷偷送消息过来。”
说完,晚翠快步转身离开,脚步轻得像一缕风,悄无声息消失在蜿蜒宫道深处。
小院重归寂静,只剩松香木静静燃烧。
容知黎独自立在院中,抬眼望向层层叠叠的宫阙飞檐,朱墙金瓦之下,处处是杀机算计。她抬手抚上自己肩头,那里曾经披着永安公主的华贵云锦,如今只剩粗布素衣。
亡国之恨刻在骨血里,可她如今只是一个不起眼的低阶女骨师,无权无势,手无利刃,唯一能依仗的,只有一双能看透人骨善恶、藏尽人心秘辛的手。
她不能冲动,不能暴露,只能藏起一身锋芒,借着摸骨辨症的身份,静静蛰伏深宫。
往后宫中贵人的病痛、朝堂暗流的博弈、那位孤煞避世的镇北王……都会一一与她狭路相逢。
容知黎弯腰拾起地上一片松针,指尖用力捏碎,眼底温顺怯弱的皮囊之下,藏着不灭的冷冽锋芒。
这骨鉴小院看似囚笼,实则是她蛰伏蓄力的棋盘。往后漫长深宫岁月,她将以枯骨为刃,以骨相为谋,在敌国皇宫,步步为营,静待破局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