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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尾声 白小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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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小公子被找到那日,京城里所有人都叹出了一口气。
季沨是在白俅被罢黜的第三日晨间接到消息的——城郊一处荒废的瓦窑里有人报了官府,说听见里头有孩童哭声。
当城防营的兵士赶去时,那少年缩在窑洞最深处一堆稻草里,衣裳虽脏却看得出是上好的料子,手腕上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正是白家小公子他祖母亲手编的长命缕。人瘦了一大圈,但没伤没碰,除了饿得狠了,也没什么问题。
消息递到季沨手里时,他正从洑府的书房里出来,袖中还掖着昨夜那份伪造的书信原件。
他盯着条子上那行字看了三息,抬手揉了一把眉心,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白小公子找到的地方,距离田文那间私宅不过三里地。
翠萝出宫那日,孩子已经从那处瓦窑里被转移走了——但因为白俅的局败露得猝不及防,转移的人还没来得及第二次动手,就被城防营找上门了。
孩子送回白府时,白夫人扑上来搂着儿子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白逑站在廊下,这位素来在朝堂上八面玲珑的中年文官,那一刻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没有想到白娆为了做局竟真的对自己的亲侄下了手,当时她承诺的是让他好好的,不会让他受伤。
他弯下腰拍了拍小儿子哭湿的后背,又直起身来,远远地朝站在府门外的季沨深深地、缓慢地躬了一礼,虽然心里恨死季家,但当儿子找到时,还是恨意消了。
季沨没有进去。他站在外面,望着白府那扇重新阖上的朱门,只觉得肩上压了许久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但落了地之后,露出一片更重的东西——齐蓉的事,该了了。
他转身上马,往季凌府上去。
季凌这三天几乎没有合眼。季沨踏进前厅时,他大哥正坐在椅子里,手里攥着一只空了的茶盏,指节捏得发白。看见季沨进来,他猛地站起来,嘴唇动了动,一时竟不知道从何说起。
"白小公子找到了。"季沨先开了口,"人没事。这件事在朝堂上我已经结了案,白俅是主谋,赵副尉是从犯。嫂子的手令——我没有递上去。供词里删了那一行。"
季凌整个人晃了一下,他踉跄两步走过来,一把攥住季沨的胳膊:"二弟……你……"
"我不能让她出事。"季沨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我查到底了——她当日调的十二人只是撤了北营的岗哨,给白俅的人留了一条空路。她以为白俅只是要进白府搜一件东西,想借这件事拿住白逑的把柄,好用那个把柄换季家将来的平安。"
季沨顿了一下,看着大哥眼底泛起的血丝,声音放低了些:"她不知道白俅是要掳孩子。白俅骗了她。她知道的时候,孩子已经被带出城了,她派了人去追,但没追上。"
季凌的喉结上下滚动,眼圈骤然红了。他松开季沨的胳膊,背过身去站了一会儿,再转回来时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她跟我说的时候,我没信。我以为她是全须全尾地做了那件事,才瞒着我。可我昨晚去查了……她院里那个小丫鬟杏儿,五月初八一早就出了趟门,是往城郊方向去的。蓉娘她……她确实派了人想去把孩子截回来。"
季沨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说,"赵副尉的供词里夹了一句话——五月初八午后齐夫人派人来问过事成没有,来人听到事成之后脸色发白,转身就走了。那份供词我没让任何人看过。"
前厅里安静了很久。只有屋檐上的雨水滴落下来的声音,一滴一滴,打在天井的青砖上。
"大哥,"季沨终于开口,"嫂子的本心是好的,她想保全季家。但她不该自己去跟皇后的人谈,不该越过你,不该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替季家做了那个决定。这件事,我替她瞒了,可你要让她知道——往后家中大事,必须夫妻同议。你也是,大哥。"
他抬起头看着季凌,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责备,又像心疼:"你是季家长子,家中出了这么大的事,你竟半点不知,这本身就是你的失职。"
季凌闭了闭眼,点了头。
季沨没有再留。他走出前厅时雨已经小了些,细密的雨丝落在廊下的石阶上,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他穿过回廊往府门走,忽然听见内院里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动——像是有人推开了窗,又迅速关上了。他脚步顿了一顿,没有回头,继续走了出去。
骑马回城防营的路上,季沨脑中反复转着一句话:嫂子的心是好的。他信。可这世上好心办错事的人太多了,多到他不敢全信。
他只是庆幸——庆幸他先于赵副尉的供词到了城防营,庆幸他把那一行字划掉了,庆幸他大哥身边那个叫杏儿的小丫鬟嘴严,庆幸白小公子活着回来了。
若中间差了一步,齐蓉这辈子就毁了,季凌也毁了,而他季沨亲手查出来的那行字,会成为悬在整个季家头顶上一把永远落不下来的刀。
他回到值房时,桌上又压了一张纸条。他一眼就认出了那潦草的笔迹——洑渊。
"白小公子找到了?替我贺一声。另:你嫂子的事我三日前就知道了,放心,赵副尉那条线我的人没碰过。我也不是什么人都坑的。——洑渊。"
季沨坐在椅子里出了一会儿神。说起来,半年之前他还跟洑渊在城防营的校场上动过手——那时洑渊替皇后名下的一处皇庄押送秋粮入京,遇上了流民抢粮,城防营奉命弹压,他跟洑渊在粮车前面正面对上。
洑渊那时候是在替皇后办事,他是皇帝的人,两人打得满身尘土,最后是禁军统领赶来分了手。那天洑渊临走前拍了拍衣摆上的灰,笑吟吟地说:"季二公子好身手,改日有机会请你喝茶。"
他当时只回了两个字:"不必。"
谁能想到半年后,他袖子里揣着那个人的纸条,袖口还沾着昨夜在他书房里剥栗子时染上的糖渍。
洑渊帮过皇后,更是皇后母系的弟弟,这是满京城都知道的事。洑家三代的皇商,替内务府管着江南织造和各地贡品的采买,皇后那一脉的用度经他手走了不下十年。
但半年前那场秋粮抢案之后,洑渊忽然就倒向了皇帝这边。季沨后来才慢慢琢磨明白——洑渊根本是谁也不站的。他只是永远比所有人都先看到风向。
半年前他在校场上跟季沨动手时,或许已经算到了今日的局面。皇后用的那条粮道太招眼了,洑家若继续跟皇后绑在一起,迟早会被皇帝清算,所以他提前跳了船,顺带还搭了季沨这一条线。
这个人做什么都提前三步,包括如今日日往季沨案头送纸条、送糖炒栗子、送伞、送那些挤眉弄眼的"记你账上"。
季沨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他棋盘上一枚正在被慢慢摆弄的棋子,可又分明感觉到那枚棋子在落下的时候,被人轻轻往掌心焐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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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知道你这会儿出来。"洑渊在季家后门边等着,见季沨过来晃了晃手里的核桃钳,"上车,带你去个地方。"
季沨站在车外看了他一会儿。初夏的风吹过来,带着巷子里槐花的香气,洑渊歪在车厢里头,月白袍子的袖口卷了两折,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整个人懒洋洋的,眉眼里却带着一点亮晶晶的、只有做成了什么事才有的得意。
"去哪儿?"季沨问。
"你上来就知道了。"洑渊缩回去,拍了拍身边的座垫,然后又补了一句,"放心,不吃你。我今日真有事跟你说——田文那边,我已经替你收网了。他的供词、账本、和凤栖宫往来的所有信物,今晚之前会全部送到你案上。皇后在宫外的最后一根线,我给你断了。"
季沨上了车。马车起步时他侧过头看着洑渊,这个人正专心致志地对付一只核桃,用钳子夹得咔咔响,碎壳溅了一膝头。
他忽然觉得,半年之前在校场上那个浑身尘土、笑眯眯说"请你喝茶"的年轻人,跟眼前这个一身月白、满腿核桃渣的男人,其实是同一个人——永远让人恨得牙痒,又永远让人恨不彻底。
"洑渊。"他开口。
"嗯?"
"谢谢你。"
洑渊手里的钳子停了。他抬起头来,那双桃花眼弯了弯,笑得像只偷了满嘴油的猫,然后把手心里剥好的半只核桃递了过去。
"季二公子,"他说,"你再这么客气下去,我可真要觉得你对我有意思了。"
季沨接过核桃塞进嘴里,转过头看向窗外,不再作声,只有耳朵的红色反映出他内心的想法。
洑渊在车厢里笑得前仰后合,月白袍子的袖口蹭到了季沨的手背,温温热热的,带着一点核桃油的香气。
马车辘辘驶过长安街,日头透过帘子洒进来,在两个人中间落了满座细碎的光。
白小公子找回来了,齐蓉的局被掩了,皇后在宫外那条最长的线被洑渊剪断了,洑渊和季沨之间的那道沟壑,也在这辆晃晃悠悠的马车里、在这一把剥好的核桃中间,悄无声息地填上了一层细微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