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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真相   第二日 ...

  •   第二日早朝,季沨当众呈报——禁军北营赵副尉供出齐蓉手令,凤栖宫翠萝出宫联络户部主事田文,田文乃郡守田氏族亲,与玪州谢氏有姻亲纽带。
      线索逐条铺开,百官面面相觑,目光不约而同地往洑渊身上瞟。洑渊站在武将班列里,一身紫袍金带,脸上的表情却像是听人说书似的,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臣以为,"季沨话音一顿,扫了一眼满殿神色各异的脸,"此事背后或有栽赃之嫌。皇后娘娘向来深居简出,若真要联络外臣,何必用一个履历如此清晰的田文?这未免太招眼了。"
      朝堂上静了一瞬。皇帝在上头端着茶盏慢慢喝了一口,不置可否。倒是御史中丞白俅出列,面色铁青:"季大人这是何意?查来查去,竟查到了皇后娘娘头上?"
      "臣只是据实呈报。"季沨不卑不亢,"赵副尉的供词、翠萝的出宫记录、田文私宅的目击口供,白大人要哪一份,臣都可以当场誊抄。"
      白俅嘴唇紧抿。他当然知道那些东西都属实——因为这是他同皇后一起布的局。但季沨方才那句"栽赃之嫌"一出,棋盘上多了一枚他们没算到的子。
      白俅飞快地瞥了一眼龙椅上的皇帝,皇帝仍旧在喝茶,眉眼间看不出喜怒。他又瞥了一眼洑渊,那个年轻人正用袖口遮着嘴打第二个哈欠。
      散朝后百官鱼贯而出。季沨走在廊下,忽然被人从后头扯住了袖口。他回头,洑渊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他身边,笑眯眯地贴得极近
      "季二公子今日朝堂上那番话,可把我吓出一身冷汗。"
      季沨冷淡地抽回袖子:"没见得"
      "冤枉。"洑渊举起双手作投降状,那双桃花眼却弯得没一丝冤枉的意思,"我不过是提供了一条线索,如何用、何时用,都是季二公子自己的决断。可你偏偏在说完田文之后加了个'不过',把那句'栽赃之嫌'轻飘飘扔出来——皇后娘娘这会儿怕是在凤栖宫摔了好几只茶盏了。"
      季沨不接话,继续往前走。洑渊便跟在他身侧半步的距离,步子散漫又从容,紫袍金带在日光下晃得人眼晕。
      "对了,"洑渊忽然凑近,压低声音,"你今日当众把齐蓉的案子也一并抖了出来,你大哥那个脾气,怕是这会儿正在府里跳脚。"
      季沨脚步顿了一下。他确实没提前知会季凌。今早他让人把赵副尉连夜押送到大理寺,又让心腹拿着供词去敲了齐蓉院门——他给了季凌三天,但朝堂上那把火,他必须今早烧。
      "长痛不如短痛。"季沨只回了几个字。
      洑渊在他身后啧啧了两声:"季二公子心硬起来,当真半点不念手足情分。不过——"他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拦住了季沨的去路,那双桃花眼里笑意敛了几分,难得透出一点认真,"你猜白俅接下来会做什么?"
      季沨停下脚步,抬头看他。洑渊比他还矮了小半个头,此刻逆光站着,紫袍边缘被日头镀了一层金边,整个人像一尊摆在案头的玉雕——金贵,扎眼
      又欠揍。
      "他今晚会去见一个人。"洑渊说,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家常事,"城西玉带巷,一户姓沈的人家。沈家有个女儿在凤栖宫当差,是翠萝的干妹妹。白俅会借那丫头的口,递一道新的指令给皇后:让翠萝把田文那条线彻底坐实,伪造一批书信,明明白白地钉死我跟皇后有联系。"
      季沨瞳孔微缩:"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洑渊退后一步,重新挂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笑:"我洑家做了三代的皇商,天底下每一处驿站、每一间茶棚、每一个骡马市的车把式,多多少少都跟我有些交情。白俅的马车今早出了府门,往哪个方向去的、停在哪条巷口、车上下来几个人、穿的什么衣裳——半个时辰后就有人把消息送到了我案头上。"
      季沨盯着他看了许久。他终于明白洑渊那句"比你希望的多一点"是什么意思了。这个男人手底下有无数双眼睛散在京城里,每一条巷子、每一扇门、每一辆过往的马车都在替他看着。他看似游手好闲,实则京城的每一寸地皮都在替他传话。
      "所以你是来告诉我,白俅今晚要栽赃你?"季沨问。
      "不。"洑渊摇摇头,弯腰凑近他,眼底忽然多了一丝狡黠的光,"我是来邀请你——今晚一起去玉带巷看场戏。"
      季沨:"……"
      洑渊直起身,拍了拍他肩头并不存在的灰:"酉时末,我让人在尚书房后门等你。穿深色衣裳,别让人瞧见。对了——"他走出去两步又回头,"回头你要请我喝酒,我在你身上搭进去的茶水钱和车马费,够买半条街了。"
      他说完便大步走了,紫袍的衣摆扫过石阶,走得利落又潇洒。季沨站在原地,看着那道修长的身影渐行渐远,忽然觉得太阳晃得他头疼。
      ———
      酉时末,尚书房后门果然停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季沨换了身深灰的短打,掀帘子进去时,洑渊已经靠在车厢里了,手里捏着一把瓜子慢条斯理地嗑着,脚边还搁了个食盒。
      "坐。"他拍了拍身侧的软垫,"路程不远,但白俅大约亥时才动身,咱们先去玉带巷对面那家酒楼坐一坐。"
      季沨坐下了。车厢窄小,两人膝盖几乎要碰着,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洑渊便笑:"季二公子怕我吃了你?"
      "怕你把瓜子壳嗑我袍子上。"
      洑渊被他噎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瓜子,难得老老实实地拿了个荷包接壳。
      马车辘辘驶过暮色中的街巷,停在玉带巷口一座酒楼下。洑渊显然提前打点过,掌柜直接将他们引到二楼临街的雅间,窗下正对着巷子深处那扇沈家的门。桌上温着一壶酒、几碟小菜,洑渊往窗边一坐,姿态舒展得像在自己府邸的花厅里。
      "还有半个时辰。"他替季沨斟了一杯酒推过去,"先垫垫肚子,今晚怕是得熬到后半夜。"
      季沨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一直落在那扇门上。洑渊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城南新到了一批南边的绸缎颜色极好,说城北那片地他打算盖座园子,说前两天他家厨子做了一道菌子羹鲜得他差点把舌头吞下去——东拉西扯,毫无章法。
      季沨听着听着,忽然开口:"你为什么帮我?"
      洑渊捏着酒杯的手停了一瞬。窗外的灯笼光映在他侧脸上,将那双桃花眼里的神色照得影影绰绰。他歪了歪头想了一会儿,很认真地回答:"因为好玩。"
      季沨:"……"
      "当真。"洑渊放下酒杯,身子往前倾了倾,认真得近乎孩子气,"我十六岁接手家里的生意,这些年什么人没见过?满京城的人在我面前要么想从我这儿捞钱,要么想从我这儿捞权,要么笑眯眯地算计我,要么绷着脸防着我。你不一样——你是真的在查案,查得又凶又直,谁的面子都不给。我就想看看你这样的人,能走到哪一步。"
      季沨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跟着我查了这么多天,就为了看个热闹?"
      "热闹有什么不好看的。"洑渊重新靠回椅背,翘起二郎腿,"你放心,我不会让你输的。我洑家什么不多,就是银子多、人手多、门路多。皇后也好,白俅也罢,他们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可这京城里每一枚棋子的来路去处我都知道。我让他们走三步,他们就走三步,多一步我都给他们截断喽。"
      他说这话时面上仍是那副散漫的笑,眼底却有一层极淡的光,像深冬夜里河面上的薄冰,冷而笃定。季沨看着他那张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妖异得不像凡人——满身铜臭的商人皮相下头,藏着一颗比谁都清醒的心。
      亥时刚过,巷子里那扇门开了。白俅果然出现了,一身青灰便服,帽檐压得极低,闪身进了沈家。洑渊在窗边轻轻"啧"了一声:"来得倒是准时。"
      他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白俅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薄薄的油纸包。洑渊这才慢慢起身,从腰间解下一枚令牌递给身后的随从:"去吧,按照先前吩咐的办。别伤人,东西拿回来就行。"
      季沨站起来:"你的人要截他?"
      "截什么。"洑渊回头冲他眨了眨眼,"白俅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衣裳,那油纸包是塞在袖筒里的。我的人不碰他,只在他路过玉带巷口那个卖糖葫芦的摊子时,不小心撞他一下——东西掉在地上,顺手换一份一模一样的油纸包塞回去。等他回了府邸,打开一看,里头就剩一张白纸了。"
      季沨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洑渊满足地欣赏了一会儿他脸上的表情,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走吧,季二公子。回尚书房去跟陛下禀报——白俅私造伪证、意图构陷朝廷命官。至于那些伪证的原件,明日一早会出现在你的案头上。"
      两人下了酒楼,坐进青布马车里。夜色浓稠,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洑渊不知从哪儿又摸出一把松子来剥,车厢里全是细碎的咔咔声。
      季沨靠在车厢壁上,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谢谢你。"
      洑渊剥松子的手顿了一下。昏暗的灯光里,他侧过头来看季沨,月色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季沨垂着的那截睫毛上。洑渊忽然笑起来,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得逞的狐狸。
      "季二公子,"他说,"你方才那句话,比今早朝堂上那番呈报还值钱。"
      季沨别过脸去,耳根微微泛了红。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洑渊忽然凑过来,往他手心里塞了一把剥好的松子仁,指尖在他掌心轻轻蹭了一下,很快又缩回去,重新靠在另一侧的车壁上,若无其事地继续嗑他的瓜子。
      马车辘辘地驶过长安街,远处的尚书房灯火通明,像一颗悬在夜幕里的明珠。季沨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把白生生的松子仁,慢慢地,握紧了拳头。
      他想,洑渊这个人,大约是真的——很会讨人厌,也很会讨人欢喜。
      想完他又摇了摇头,在想什么?
      ———
      第二日清晨,季沨的案头上果然多了一份油纸包。里头是四封书信,笔迹模仿得惟妙惟肖,落款是"渊"字,内容尽是些暗通款曲的私密话。若这些东西被白俅送进宫里,洑渊百口莫辩。
      季沨将书信呈进尚书房时,皇帝看完之后笑了好一会儿:"白俅啊白俅,他这字仿得倒有几分神似洑家那小子的笔锋,可惜漏了一处——洑渊写信从不写'渊'字落款,他用的是一方'不系舟'的闲章。整个京城,只有朕和洑家那几个老账房知道。"
      皇帝将书信往案上一搁:"传白俅。"
      白俅被传唤时面色如常,但看见案上那四封书信的瞬间,脸色彻底白了。他跪在地上,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伏首认罪:"臣……一时糊涂。"
      皇帝没问他"糊涂"了什么,只淡淡道:"白爱卿年事已高,近来怕是操劳过度,该回去歇一歇了。即日起罢免御史中丞之职,着令回府静养。皇后那边,朕自会处置。"
      白俅被架出去时,路过廊下正遇见季沨。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不甘和恨意,最终却被疲惫压了下去,只是低低说了一句:"季大人,好手段。"
      季沨没有回话,侧身让了他过去。
      白俅倒了,但皇后没有。皇帝遣了内侍去凤栖宫传了口谕——"安分守己",仅此四字。白娆接了旨,跪在地上叩首谢恩,起身时面上平静如初,只是握了握翠萝的手,轻轻说了句"不怕"。
      她在宫里活了这么多年,早就明白一件事:皇帝不倒,她就永远只是"安分守己"四个字里的囚徒。但只要皇帝还在一天,她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午后,季沨从尚书房出来,阳光照得他眯起眼。台阶下头停着一辆极奢华的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露出洑渊那张笑吟吟的脸。
      "季二公子,"他扬了扬手里的酒壶,"今夜我府上有一坛埋了十五年的梨花白,你来不来?全当还我那些茶水钱了。"
      季沨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他。洑渊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袍子,袖口绣着银线暗纹,整个人在日光里晃得发亮,活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去。"季沨走下台阶,在他面前站定,"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
      "你以后别什么话都只说一半留一半,要查案,你就把知道的全告诉我。"
      洑渊眨了眨眼,从车里探出半截身子凑过来,声音压得又低又软:"那可不行。话全说完了,我拿什么借口请你喝酒?"
      季沨被他堵得哑口无言。他索性一把掀开车帘坐了进去,别过头去看窗外。洑渊在外头笑得肩膀直抖,慢悠悠地也钻进来,吩咐车夫打道回府。
      马车驶过长街,日头正好,暖融融的光从帘子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那方窄窄的座垫上。洑渊不知从哪儿又摸出一把糖炒栗子,剥了一颗递给季沨。
      季沨接了,咬了一口,甜的。
      他望着窗外倒退的屋脊和树影,想着朝堂上白俅惨白的脸、凤栖宫里白娆平静的眉眼、值房里那封摹了又摹的书信,想着皇帝的"安分守己"、齐蓉那句"我来替他低头"、还有洑渊在酒楼上说"我就想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时眼底那层薄冰似的光。
      京城这场棋局远没有下完,皇后还在凤栖宫里等着,白娆手里的牌远不止白俅这一张,而他自己站在帝党这条船上,身后是季家满门。
      身侧——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正专心致志剥栗子的洑渊,那双修长的手指灵巧地翻动着栗壳,剥出来的果肉饱满完整,一颗一颗码在帕子上,像摆一件极要紧的物件。
      觉察到他的视线,洑渊抬起头,嘴角沾了一点栗子屑,冲他咧嘴一笑:"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花?"
      "没有。"他说缓缓地。
      马车晃晃悠悠地驶向洑府,风中隐约传来糖炒栗子的焦甜香气和压低的交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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