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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背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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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背心
西北的冬天,冷得是实打实戳骨头的寒。一到深冬,零下二十多度是寻常光景,戈壁上的西北风毫无遮挡,裹着细碎沙粒迎面扫过来,刮在脸上跟钝刀子一下下割着皮肉,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茫茫的白雾,出门片刻手脚就冻得发麻僵硬。
可爷爷偏不爱穿厚实棉袄,旁人裹得里三层外三层,他身上永远单薄。贴身一件旧秋衣,外头套一件自己手织的深灰色粗毛线背心,最外层随便搭一件薄单褂,便是整套过冬行头。那件毛背心陪伴他许多年,毛线粗硬,当年奶奶织的时候针脚疏密不均,下摆洗得多了自然卷翘,周身布满一团团磨出来的毛球,多处线头松脱翘在外边,缝缝补补好几次,他却始终舍不得丢掉。
不光衣着单薄,每日清晨的散步他更是风雨无阻。天刚蒙蒙亮,整片戈壁还浸在刺骨的低温里,气温稳稳停在零下十几二十度,他照旧一身固定搭配出门:贴身白棉背心,外搭那件起球的灰毛背心,再罩上单褂,迎着冷风往小区外走。沿着空旷的柏油路慢慢绕上一整圈,碰上同样早起遛弯的邻里,便停下脚步寒暄几句,唠唠矿区琐事、家里长短。走到街口的早餐摊,称两根热油条,打一碗滚烫豆浆,拎在手里慢悠悠往家折返。
一路寒风吹得他两颊通红,鼻尖常年挂着一滴透亮的鼻涕,时不时抬手随便蹭一下,可眉眼间的精神头半点不见衰败,脊背挺得笔直,看不出半分畏寒的模样。
街坊邻居瞧见总打趣,说这老头身体好,不怕冻。爷爷听了心里格外受用,当即挺直胸膛,实打实信自己身子硬朗。一辈子在井下干重活,常年风吹日晒,极少踏足医院,没动过一次手术,就连寻常感冒发烧都难得遇上一回。他常把一句口头禅挂在嘴边:“小病不用治,大病治不好,人扛一扛就过去了。
遇上心情舒畅的日子,他能守在小区门口的石桌旁,和一众老头下整整一下午象棋。棋局输了,他半点不急躁,随手把棋子轻轻一推,笑着招呼旁人:“再来再来,下一把我定要扳回来。” 若是赢了棋,更是兴致高涨,扯开嗓子哼起河北梆子,调子清亮高亢,整条街巷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放学途经小区门口,常常隔着老远就能听见他洪亮爽朗的笑声,一声声 “哈哈哈” 底气十足,穿过冬日寒风飘过来。我扬声喊一句 “爷爷,回家了”,他便立刻起身,拍干净裤腿上沾的尘土,同下棋的老伙计挥手道别,约好明日再战,而后跟我并肩往家走。
路过街边小卖部时,他偶尔会停下脚步,悄悄给我买一包干脆面,或是一根油滋滋的烤肠。递到我手里前,他会竖起食指抵在唇边,比出一个小声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跟我叮嘱:“这是爷爷偷偷给你买的,可别跟你奶奶说。”
那段岁月,是我心底最柔软完满的记忆。好得让年少的我生出一种错觉,以为这样温暖安稳的日常会无限延续,寒风、棋局、梆子调、偷偷的小零食,所有细碎温柔的光景永远不会消散,永远不会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