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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过年 ...

  •   第十一章过年
      过年,是爷爷一整年里最上心、最看重的日子,仿佛只有一场热热闹闹的年,才能把这一整年的清苦都抚平。
      还是在使用粮票的时候,刚进腊月,他便早早忙活起来,半点不肯拖沓。先把攒了一整年的粮票、油票、副食品票一一理顺摊开,分门别类收好,掐着日子去供销社兑换定量的米面油,分毫都不肯浪费。紧接着便是全屋大扫除,拿绑着布条的长扫帚扫净屋顶积了一年的风沙尘土,搬凳子擦亮蒙着灰的木格窗户,所有被褥床单拆下来,在院子里的大盆里反复搓洗,晾在戈壁刺骨的寒风里吹干。
      打扫妥当,便是备年货的重头戏。炸丸子、蒸黄米年糕、腌一玻璃罐翡翠似的腊八蒜,一桩桩一件件安排得有条不紊。其中炸丸子是他压箱底的拿手活,五花肉肥瘦相间,他不肯用机器绞,非要自己拿菜刀一下下细细剁碎,拌上切碎的葱花、姜末、少许酱油调味,揉匀后团成乒乓球大小的圆丸子,下入滚烫的菜籽油中慢炸,不多时便炸得通体金黄,外皮炸得紧实酥脆。
      我小时候总寸步不离守在灶台边,眼巴巴盯着油锅里翻滚的丸子。刚炸好的第一颗,他不等放凉,就悄悄捞出来塞到我手里,压低声音哄我:“先尝一口,看看咸淡合不合适。” 滚烫的丸子烫得我来回倒手、不停吸气,咬开焦脆外皮,内里软嫩多汁,鲜美的肉汁一下子在嘴里化开,那股香味,是我记忆里独一份的年味儿。
      除夕当天,爷爷会换上他一身最好的行头 —— 那件平日里叠在柜底、舍不得上身的深蓝色中山装。四个衣兜被他提前熨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胸口口袋上规规矩矩别着一支钢笔。那是父亲早年送他的礼物,平日里锁在抽屉里舍不得拿出来书写,唯有过年才郑重别在衣襟,于他而言,那不是写字的工具,是一枚值得炫耀的勋章。
      他端坐在客厅正中,屋门敞得大开,桌上摆满炒花生、葵花籽、水果硬糖,一壶热茶凉了便续上,反反复复冲泡好几轮,静静等候各路亲戚登门拜年、手机持续打视频,有好多亲戚在河北只能通过视频来拜年。早年家里总是热闹,同族长辈、小辈络绎不绝踏进门,满屋子寒暄说笑,烟火气裹着暖意,能填满整间屋子。

      不知从哪一年起,上门拜年的人渐渐稀少,到最后,几乎再也没有同族亲戚踏进门。
      二爷爷二奶奶那一房的人,过年的时候,路过爷爷家门口的时候连看都不看一眼。这件事爷爷嘴上从来不提,但他心里是知道的。即便如此,每到年关,他依旧照旧备好满桌花生瓜子,一遍遍更换热茶,年年准时敞开大门等候。只是开门这个动作,再也没有从前热切的期盼,只剩一份固执又落寞的仪式。他心里其实早明白,不会再有同族亲人登门,可这一套流程,他还是要一丝不苟做完。若是连门都不敞开,连年货都不备好,他自己都说不清,这么多年守着这份同族情分,到底还在等什么。
      有一年除夕,外面鞭炮声此起彼伏炸个不停,我陪着爷爷静静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屋门依旧大开,巷子里邻居家孩童穿着崭新棉袄,追着烟花来回奔跑,欢声笑语顺着冷风飘进院里。桌上的花生瓜子满满当当,茶壶里的茶水早已凉透,再也没人添热水。
      爷爷裹着那件深蓝色中山装,独自靠在沙发上,目光直直落在门外空荡荡的巷口,全程一言不发。他静静坐着,像一位死守阵地的老兵,偌大的阵地早已空无一人,旁人都四散离去,唯有他,固执地不肯后退半步。
      我挨着他坐下,随手剥开花生壳,把饱满的花生米轻轻放到他摊开的掌心。他低头望着手心里小小的果仁,嘴唇轻轻动了动,勉强扯出一点笑意。那笑容浅淡又仓促,还没来得及舒展,便转瞬消散,只余下脸上层层叠叠的皱纹。他慢慢把花生米送进嘴里,牙齿细细咀嚼,嚼了很久很久,像是借着一点花生的香气,回味从前阖家团圆的旧年。
      沉寂许久,他才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沙,分不清是自言自语,还是在同我搭话:“你二爷爷家的孙子,听说也考上大学了吧。”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轻轻应了一声 “嗯”。
      他听完缓缓点了点头,再没有多说半个字。一旁电视机里的春晚依旧热热闹闹,小品演员的哄笑声源源不断涌出来,填满整间客厅,可那些喧嚣,半点暖不透屋里的冷清。我陪在他身侧,清晰地感觉到,这间屋子从未这般空旷寒凉。
      那年除夕过后,爷爷的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精气神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常年劳作落下的腰腿疼痛愈发严重,精神头也大不如前,曾经年年操办年货、热火朝天张罗年事的人,再也没有力气,像从前那样满怀期待地迎接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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