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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妈妈来了 妈妈突然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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巩书瑶没想到妈妈会来得这么快。
那天下午她正在花店柜台后面包一束洋桔梗,低头把牛皮纸折好系麻绳。江奕坐在摇椅里翻一本花卉图鉴,膝盖上搭着那条碎花毯子。门口风铃响了一下,她抬头说了句"欢迎光临",话没说完就停住了。
门廊里站着一个人。灰绿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行李袋,头发比上次视频的时候短了一些,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巩书瑶在那一瞬间认出了那张脸,嘴里的"欢迎光临"还没咽下去,手里的麻绳已经松开了。
"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嗓子有点紧。
巩书瑶妈妈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先把花店打量了一圈——满架子的绿植、柜台上的白瓷花瓶、摇椅里的江奕、站在柜台后面穿着围裙手里还捏着半根麻绳的女儿。她的目光在每个地方都停了一下,然后回到巩书瑶脸上。
"你说暑假才回来。"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
巩书瑶放下手里的花,绕过柜台走到门口。"你怎么来了?"她把声音压平了,但尾音还是飘了一下。
"我来看看你。"妈妈说完这句话才终于跨进门槛。她走进花店的时候脚步很慢,像在丈量这个空间。她走到柜台前面把行李袋放在脚边,然后抬眼看了看江奕。
江奕已经从摇椅里站起来了。她把那本花卉图鉴合上放在椅面上,站直了身体,右手很自然地垂在身侧。"您坐。我去倒杯水。"
她的声音很稳,跟招呼普通客人来取花时一样稳,但巩书瑶看见她转身去后面的时候,右手极快地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巩书瑶把柜台前面的椅子搬过来让妈妈坐下。妈妈没有坐。她站在柜台前面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小幅铅笔画——那是巩书瑶前几天随手画的一盆茉莉,铅笔线条松松的,旁边用很小的字写着"江奕的茉莉"。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看着巩书瑶。
"你住这儿?"
巩书瑶沉默了两秒。"楼上。"
妈妈又看了一眼摇椅旁边的矮凳。矮凳上放着江奕的茶杯,杯沿有一圈淡淡的茶渍;旁边搭着一条叠好的灰色围巾,针脚整齐,一看就是手织的。她没有问那条围巾是谁织的。
江奕端了水杯出来放在柜台上,推过去。"您喝水。"
妈妈低头看着那杯水。白瓷杯,温热的水汽从杯口升起来,在玻璃柜台面上凝了一层极淡的雾。她伸手碰了一下杯壁,没有端起来喝。
"谢谢。"
三个人站在花店里,中间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压紧了。巩书瑶站在柜台右边,江奕站在柜台左边,妈妈站在柜台前面。花架上挂着的风铃被穿堂风吹动了一下又安静了。
"你手怎么了?"妈妈看着江奕的右手问。声音还是不高不低。
江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以前弹琴伤过。现在弹慢的可以,快的弹不了。"
妈妈点了点头。她没有继续追问手的细节,但她看江奕的目光从"陌生人"变成"一个手受过伤的人"花了大概两秒。那种转变很细微,细微到巩书瑶差点没注意到。
"你呢?"妈妈转向巩书瑶,"你在这儿住得好吗?"
巩书瑶站在柜台边,围裙上还沾着剪花茎时蹭上去的水渍。她看着妈妈的脸,那张脸上有她从小看到大的眉眼,但此刻的表情是她以前没见过的——不是生气,不是质问,是一种"我需要亲眼确认"的认真。"好。比学校宿舍好。"
"你课还上着?"
"上着。每天上午有课,下午回来。"
"她管你吃饭?"
巩书瑶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妈妈会问这个。"……江奕做饭。我洗碗。"
妈妈的目光在"江奕做饭"这四个字上停留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江奕,又看了一眼巩书瑶身上那条围裙。"你还会包花了?"
巩书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围裙。"会一点。刚学的。"
妈妈没有说话。她在柜台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我住几天。"她说,"你不用管我,我找个旅馆。就是来看看你。"
江奕开口了,声音很平:"楼上有空房。床是干净的。"
妈妈看着她。两个人隔着柜台对视,江奕的表情没有躲避,没有讨好,也没有那种"我一定要留下好印象"的用力。她就站在那里,说着"床是干净的"的时候语气和"今天进了一批新花"一样平常。
妈妈放下杯子。"那就打扰了。"
巩书瑶站在两个人中间,左手边是江奕,右手边是妈妈。她的耳朵尖是红的,但她的肩膀是松的。她弯下腰把妈妈脚边的行李袋拎起来,说"我带你上去"。
妈妈跟着她往楼梯口走的时候,巩书瑶听见身后江奕把摇椅重新坐下去的吱呀声。她没有回头,但她在心里把"床是干净的"这四个字默念了一遍——江奕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像是说给妈妈听的,又像是说给空气听的。
她拎着行李袋上楼的时候,回头看见江奕已经重新翻开那本花卉图鉴了,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但她知道,江奕翻书的那只手在微微抖着。
妈妈住下来的那几天,花店的节奏比平时慢了一些。
她每天早上很早就醒了,下楼的时候江奕已经在厨房里了。巩书瑶还在楼上睡觉,厨房里只有抽油烟机微弱的风声和锅铲碰到锅沿的轻响。妈妈第一次下楼那天,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她看见江奕用左手去够柜子里的碗,右手扶着台面,够到了之后用左手端下来放在手边。她看见江奕开火、倒油、把蛋液倒进锅里,全程右手的动作都比左手慢了半拍,但每个动作都做完了。
妈妈没有出声,转身走回客厅坐着了。
后来几天她看见了一些别的事。巩书瑶下楼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吃东西,是先走到厨房,把江奕手里正在端的东西接过来放在台面上。有时候是锅,有时候是碗,有时候是一杯刚倒好的热水。她接的时候动作很自然,像做了一百次了。江奕也自然地松手,两个人之间没有多余的对话。
有一天傍晚妈妈坐在阳台的小凳上择菜。巩书瑶蹲在花架前面给绿萝换水,江奕从客厅走出来,在巩书瑶旁边蹲下,伸手碰了碰一片发黄的叶子边缘。"这片该剪了。"巩书瑶抬头看了一眼,说"你帮我剪"。江奕接过她递来的剪刀,左手握剪,右手扶着叶柄,剪了一下没有完全剪断。她又剪了一下,剪断了。巩书瑶在旁边看着,等她剪完了才把那片黄叶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里。
妈妈坐在阳台上择完了那捧菜,把择好的菜放进盘子里端回厨房。她没有说什么,但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她给江奕的碗里多夹了一块排骨。
那些天巩书瑶和江奕谁都没有在妈妈面前牵过手或有过太亲密的动作。但她们之间那种不需要说话就能接住的默契,在每一顿早饭、每一杯水、每一次递剪刀的动作里,被妈妈一点一点地看进了眼睛里。
妈妈走的那天早晨,巩书瑶送她去车站。四月底的风已经暖了,梧桐树新叶的绿色在阳光下透亮。巩书瑶拎着妈妈装旧衣服的布袋走在左边,妈妈走在右边,两个人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进站口队伍慢慢往前挪,妈妈站到闸机前面,回头看了巩书瑶一眼。
"书瑶。我住这几天,看见了几件事。"
她看着巩书瑶。"她端锅的时候用左手帮一下才端得起来。你下楼第一件事是去接她手里的东西。她剪花枝的时候右手使不上力,你在旁边等着她剪完。"她停了一下,"你以前在家里从不这样。"
巩书瑶没有接话。妈妈站在闸机前面,手里拎着行李袋,偏过头看着她。她看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不高:"你姥爷让我跟你说——'你以前画手总画不好,急得哭。我教你画了一个夏天你才学会。手是活的,要顺着它的方向画。'"
巩书瑶站在栏杆外面,手指捏着金属边缘,指节发白。"你跟姥爷说了?"
妈妈没有正面回答。"你以为你姥爷不知道你在画谁的手?你寄回去那些画他都看了。"她往后退了一步,闸机在她身后慢慢合上,"他让我跟你说——你画得比以前好了。手顺着它的方向画,就活了。"
她说完转过身往候车厅里走了。巩书瑶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穿过人群,灰绿色的外套在亮白色的灯光下越来越小,最后拐过一个弯不见了。
走出车站的时候阳光明晃晃地铺在广场上。巩书瑶掏出手机给江奕发了条消息:"送走了。回去跟你说。"她把手机揣回口袋,走下台阶往花店方向走。推开花店门的时候江奕正站在柜台前面给一束百合换水,抬头看见巩书瑶的脸,目光在她泛红的眼睛上停了一下。
"你妈走了?"
巩书瑶走过去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走了。她说她住了几天,看见了你端锅用左手。"
江奕手里的剪刀停了一下。
巩书瑶走到她旁边,从她手里把剪刀接过来放在柜台上。"她还说姥爷让她转告我一句话。"
"什么话?"
"手顺着它的方向画,就活了。"
江奕看着她,没有马上接话。巩书瑶站在柜台前面,围裙上沾着百合花换水时溅的水渍,头发因为快步走回来有些乱了,一缕碎发搭在眉骨边。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你姥爷说的。"
"我妈转告的。"巩书瑶低头拿起那束百合,把花茎斜剪了一刀插回花瓶里,"他说我以前画手总画不好,急得哭。他教了我一个夏天才教会。我那时候不知道他在教什么,现在知道了。"
江奕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的手把花枝整理好、把花瓶转了一圈让开得最好的一面对着柜台外面。她看了很久才开口:"那以后你画手的时候,我坐你旁边。"
巩书瑶把剪刀放回抽屉里。"你本来就坐我旁边。"
江奕笑了一下。巩书瑶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慢慢展开,觉得眼睛里那些酸意正在一点一点退下去,被另一种更暖的东西取代了。
(第三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