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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铁盒 姥姥的铁盒 ...

  •   那通电话之后,巩书瑶有两天没怎么说话。

      不是跟江奕闹脾气,是她自己心里在消化什么。她坐在花店柜台后面画画的时候比平时更安静,铅笔落纸的声音都轻了几分。江奕没追问,早上照常煮粥,中午照常热饭,傍晚照常把洗好的草莓放在她手边。巩书瑶会吃,会说"谢谢",嘴角也会翘一下,但翘完就又沉下去了。

      江奕知道她在想她妈妈的事。但江奕也知道,这种事催不得。

      第三天下午下雨了。春天头一场像样的雨,哗哗地砸在花店门口的遮阳棚上,门口的地砖被水泡成了深灰色。店里没有客人,江奕在整理新到的花苗,巩书瑶坐在柜台后面翻一本旧画册。

      "帮我去楼上储物间找一下去年冬天那本曲谱。"江奕头也没回地说,"蓝色封皮那本。"

      巩书瑶应了一声上楼去了。

      储物间不大,靠墙堆了几个纸箱和一摞旧书。巩书瑶蹲在地上翻了半天,从最底下抽出一本蓝色封皮的曲谱。封皮已经有些磨损了,边角起了毛边。她正要站起来的时候,手肘碰掉了旁边的什么东西——一个铁盒子。哐当一声掉在地板上。

      巩书瑶捡起来看了看。

      深绿色的铁盒,盖子边缘生了锈,边角磕掉了一小块漆。盒面没有图案,就是褪了色的墨绿,像小时候姥姥放针线的那种盒子。她把盖子掀开,里面果然是一把旧剪刀、几卷深浅不一的线、一枚铜顶针。顶针上刻着细密的小坑,被磨得发亮。最上面压着一张折起来的纸条,纸已经发黄了,边角脆得像一碰就要碎。

      巩书瑶没有马上打开纸条。她把剪刀和线圈轻轻拿出来放在一边,手指在那枚顶针上停了一下,然后才拿起那张纸条展开。

      上面是用钢笔写的字,笔画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细微颤抖,但每个字都写得正:"给小瑶,好好吃饭。"

      巩书瑶蹲在储物间的地板上,膝盖硌着硬木,手里握着那张发黄的纸条,呼吸慢慢变浅了。

      江奕在楼下等了半天没见她下来。她擦了擦手上的土上楼来看,走到储物间门口的时候看见巩书瑶蹲在地上,面前摊开一个旧铁盒,手里拿着一小张纸。

      "找到了?"江奕问。问完就停了,因为她看见了巩书瑶的表情。

      巩书瑶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她把那张纸条轻轻合起来,声音很平:"这是我姥姥写的。"

      江奕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两个人蹲在储物间狭窄的地板上,面前摊着那个深绿色的铁盒。江奕低头看了看里面的剪刀和铜顶针,没有伸手碰。

      "你姥姥。"

      "嗯。"巩书瑶把那张纸条重新叠好放回铁盒里,动作很轻,像在放一片易碎的东西。"我六岁之前都是她带的。我妈要上班,我爸那会儿已经不怎么回家了。她住在老家的老房子里,院子有棵桂花树,秋天摘桂花晒干了做糖,装在玻璃瓶里能放一整年。"

      巩书瑶把铁盒盖子轻轻合上。

      "她去世的时候我十二岁。我妈什么都没跟我说,自己回去了三天,回来的时候眼睛肿着,把铁盒给我了。"她停了一下,"我打开看过一次。就一次。然后收起来了,再也没打开过。"

      江奕在旁边安静地蹲着,没有接话。雨落在窗外的遮阳棚上,啪嗒啪嗒的,把时间敲得很慢。

      巩书瑶抱着那个铁盒蹲在那里,肩膀微微塌下去了一点。江奕伸出手,没有碰铁盒,而是轻轻覆在了巩书瑶抱着铁盒的那只手背上。

      "你像你姥姥吗?"她问。

      巩书瑶想了想。"像。不太说话,但什么都记着。"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巩书瑶低着头,拇指在铁盒盖子边缘那道锈迹上慢慢摩挲着。"她不太笑,但也不凶。就坐在院子里择菜,或者缝东西,一天也不怎么说话。但我放学回去的时候她永远在门口坐着等我。冬天冷了就挪到屋里,但窗户对着大门口。"她顿了一下,"她走那天早上还跟邻居说'晚上给小瑶炖排骨'。没等到晚上。"

      巩书瑶的声音一直很平,但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尾音微微裂开了一点。她很快抿住了嘴。

      江奕把覆在她手背上的手收回来,然后把她连人带铁盒一起揽过来靠在自己肩上。巩书瑶的后脑勺抵着江奕的肩膀,额头微微靠在她颈侧。她闻到江奕身上那种洗衣粉和旧棉布的气味,合着眼睛,手里还抱着那个铁盒子。

      "那后来呢?"江奕问。

      "后来我跟妈妈过了。她管得紧,怕我走弯路。我一个人来京北上学她不同意,我来的那天她站在门口没送我。我回头看她,她站在那里没动,也没说话。"巩书瑶的脸埋进江奕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她跟姥姥一样的。什么话都咽在肚子里。"

      江奕没有接话。她只是继续揽着巩书瑶的肩膀,让雨声填满她们之间所有的空隙。储物间窗外那棵香樟树被雨打得沙沙响,树叶反着湿漉漉的亮光。

      过了很久巩书瑶直起身来。她把铁盒抱在怀里站起来,对江奕说:"曲谱找到了,在箱子底下。我拿给你。"

      江奕也站起来。"你先把铁盒放回抽屉里。曲谱不急。"

      巩书瑶看了她一眼。江奕站在储物间门口,身后的走廊透进来灰蒙蒙的雨光,把她整个人照得很柔和。她的表情很平常,没有那种"我在安慰你"的刻意,就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说"曲谱不急"。

      巩书瑶走进卧室把铁盒轻轻放在衣柜最上层。她放完之后站在那里看着铁盒深绿色的盖子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回走廊。

      江奕还站在储物间门口。

      巩书瑶走过去,伸手揪住了她的围裙带子。

      "江奕。"

      "嗯。"

      "我姥姥走的时候我才十二岁。我那天在学校,什么都不知道。放学回去的时候邻居跟我说'你姥姥走了',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她低头看着自己揪着围裙带子的手指,"后来我每次吃饭,第一口都会先停一下。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江奕把她揪围裙的那只手握住了,轻轻拢在掌心里。

      "以后吃饭不用等了。"她说,"我陪你吃。"

      巩书瑶低着头。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然后她把额头抵在江奕的肩膀上,像个站累了的人终于靠到了一面墙上。江奕的手抬起来搁在她后脑勺上,没有拍,就是放着。

      雨还在下。花店楼下的檐水滴答滴答地敲着地面。那本蓝色曲谱还躺在储物间的纸箱旁边,但没有人去捡。

      巩书瑶靠着江奕的肩膀站了很久才直起身来。她松开围裙带子,耳根还有点红,但表情比之前松了一些。

      "曲谱。"她小声说。

      "曲谱。"江奕笑了一下,"我去拿。你把围裙带子都给我揪歪了。"

      巩书瑶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揪过的地方——围裙右边的带子确实歪了,从蝴蝶结变成了一团拧着的结。她伸手想重新系一下,江奕已经自己低头把那团结解开了,随手重新打了一个。

      "走吧。下楼吃草莓。"江奕说。

      巩书瑶跟在她后面下楼的时候,看见江奕后脑勺上有几根银白的头发。她看着那几根银丝,忽然想起姥姥的头发也是这样的——灰白相间,梳得整整齐齐,在院子里择菜的时候偶尔会有一根从鬓角掉下来落在衣裳上。她走过去伸手,在江奕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江奕没有回头。

      "怎么了?"

      "没怎么。"巩书瑶把手收回来,"草莓洗了吗?"

      "洗了。等你半天了。"

      晚上巩书瑶还是把那个铁盒从衣柜上层拿下来了。她坐在床上打开盖子,把那张纸条重新展开看了一遍——"给小瑶,好好吃饭"——然后她轻轻折好放回原处。这一次她把铁盒放在了床头柜上。没有放回衣柜。

      江奕从卫生间出来看见床头柜上多了个铁盒子,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自己那边的夜灯往铁盒方向偏了一点,让光能照到它。

      巩书瑶躺进被子里,侧过身面朝那个方向,看见铁盒深绿色的盖子在那点暖黄光里泛着旧旧的、安安静静的微光。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从被子底下伸过去,碰了碰江奕的手背。

      江奕的手翻过来扣住了她。

      "睡吧。"江奕说。

      巩书瑶闭上眼睛。雨还在下,但她睡着了。

      (第二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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