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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片 王持剑 ...


  •   王持剑转身的时候,脚底下的暗红液体又动了。

      从正殿门槛迈出去的那一步,她踩碎了那层停滞的釉面。碎裂的声响很细,像薄冰裂开。她没低头看。左手握着剑,右手缩在袖子里,三片鳞紧贴指骨,指尖麻了。不是冷,是另一种东西——像有什么正从指甲根往外顶,薄而硬,边缘锋利。

      她走下台阶。

      阿灼站在台阶下,左手还举着。血从掌心涌出来,顺着手腕淌进袖口,又从袖口滴下去,砸在暗红色的砖面上。咚。咚。咚。

      王持剑走到他面前,抬手把他的左手按下来。

      "别举着了。"

      掌心相贴,他的血沾了她满手。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抓着他的手腕,把他从台阶前拽开。

      "走。"

      她迈步往前,没回头。

      阿灼被她拽着走了几步,才慢慢地、慢慢地,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她没拦。他那只手垂回身侧,血继续往下滴。她听着那个声音,一步一步往前走。

      甬道两侧的十二面旗幡还在。她的目光扫过去,旗幡上的瞳孔图案在她走过的时候,齐刷刷朝她的方向转了一寸。她没看第二眼。

      月洞门。

      出了月洞门,宫城前庭的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沈知寒。白衣。站在甬道入口的正中间,左半边石脸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哑光。右眼看着她,左眼的石珠里映着宫城上空正在缓慢扩大的裂隙。

      他在等她。

      王持剑在他面前三步站定。

      "你知道里面有什么?"

      沈知寒的右眼垂下去。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

      "你知道那口井是什么?"

      "……知道。"

      "你知道皇帝在听什么?"

      "知道。"

      "你知道井里那个东西叫我什么?"

      沈知寒的右眼抬起来,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王持剑看着他。

      "你都知道,但不告诉我。"

      沈知寒没有否认。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悬了一会儿。然后王持剑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前三片鳞贴紧指骨。青黑色,边缘锋利如旧——长在上面很久了。旁边多了一片。第四片。从左手小指的指甲根顶出来,嫩红色,半透明,边缘还在搏动。一下。一下。像一颗刚被剖出来的、还在跳的东西。它薄得能看见底下的血管。

      王持剑看着它。

      沈知寒也在看它。

      他左眼那颗石珠里映着的裂隙,忽然停了一瞬。不扩大。不颤动。只是——定住了。像他胸腔里某个一直绷着的东西,终于放下了。

      他开口:

      "第四片。"

      "嗯。"

      "你知道长了第四片,意味着什么?"

      王持剑把右手重新塞回袖子里。那片嫩红的、搏动的触感贴着指骨,像一颗微小的心脏贴着她的骨头跳。

      "不知道。你说。"

      沈知寒没有立刻说。他侧过头,左眼石珠里的裂隙又大了一圈——在刚才定住的那一瞬之后,它比之前膨胀得更快了。边缘在微微颤动,像有东西要从后面挤出来。

      他收回目光,看向她身后的阿灼。

      阿灼站在三步外,左手垂着,血还在滴。他的眼睛没有看沈知寒,在看她的右手。看那片被藏回袖子的、新生的第四片鳞,目光没有离开过那个位置。

      沈知寒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前三片,是指路。"

      "第四片,是记号。"

      "……记号的记?"

      "标记的记。你长了第四片之后,它就能'看见'你了。不是通过眼睛看——是定位。你在哪里,它都知道。"

      王持剑的嘴角弯了一下。梨涡浅浅的。

      "它在天上那颗眼球里看我?"

      沈知寒沉默了一会儿。

      "不在天上了。"

      王持剑的笑收了半寸。

      "……什么意思?"

      "你拔剑之后,它就醒了。现在它不在天上。"

      沈知寒抬起右手,指了指脚下。

      "在底下。"
      脚底下的砖面,很轻很轻地,震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翻了个身。
      伴随着那声震动,王持剑忽然觉得后颈一凉。像是有一道极其黏腻、极其冰冷的视线,正从脚下的深渊里爬上来,一寸一寸地舔过她的脊背,最后死死钉在了她的后脑勺上。

      阿灼的血滴声停了一息。然后继续,咚,咚,咚。

      王持剑低头看着脚下的砖,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沈知寒。

      "你叫什么来着?"

      "沈知寒。"

      "沈知寒。你为什么在邺城?"

      "我在等你。"

      "等我做什么?"

      "等你长出第四片。然后告诉你——"

      他的右眼微微一垂。

      "——你还能斩它三剑。第四剑之后,它的注视会从裂隙里透过来。第五剑,你就不在了。"

      王持剑没说话。

      她站在宫城前庭的空地上,右手缩在袖子里,左手握着那柄锈剑。身后三步,血滴声还在响。咚。咚。咚。身前三步,沈知寒站在那里,半边石脸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冷光。

      她忽然笑了一下。梨涡深深的。

      "三剑之后我就不在了?那——"她歪了歪头,"——头三剑,先斩什么?"

      沈知寒看着她,右眼里有某种光,像烛火被风吹了一下。

      "第一剑,斩那口井。"

      "第二剑,斩——"

      他顿了顿。

      "——斩那个替你挡剑的人。"王持剑的笑容没动。但她右手的第四片鳞,忽然收紧了。那片嫩红的、还在搏动的鳞片,猛地扎进了她的指骨里,带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她没有躲。只是眼底那层极薄的红血丝,又深了一分。
      她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阿灼。

      阿灼站在原地,表情还是空的。可他左手那道伤口——在她看向他的那一瞬间——停止了流血。不是愈合,是停,像什么在听。

      王持剑转回头,看着沈知寒。

      "第三剑呢?"

      沈知寒沉默了很长一段。长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第三剑,斩你自己。"

      他的左眼石珠里,裂隙又大了一圈。这一次,从裂隙的后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往这边看。

      王持剑的梨涡还在。但她没看他。她在看自己袖口边缘露出的那一片新鳞。嫩红色。半透明。贴着指骨,微微搏动。像一颗不肯停止跳动的、多余的心脏。

      "……第四片。"她轻声说。"长挺快。"

      阿灼的血滴声又响了。咚。咚。咚。

      她迈步,从沈知寒身侧走过去。擦过他石质的左肩,凉而硬。她往前走了一步,又站住了,没有回头。

      "沈知寒。"

      "……嗯。"

      "你说第二剑斩替我挡剑的人——"

      "他替我挡过吗?"

      身后,阿灼的血滴声停了。

      整座宫城前庭,安安静静。旗幡不动。风停。只有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

      像叹息,又像笑。

      王持剑没有等到沈知寒的回答。她继续走了。
      阿灼跟上去,血滴声重新响起。这一次,他的左手比之前抬高了半寸。
      王持剑走在前面,右手依旧缩在袖子里。只是在那片嫩红色的第四片鳞上,她的拇指指腹,正极其缓慢、极其用力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它。
      像是在安抚一颗心脏。又像是在,掐住它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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