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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井
宫城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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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城深处的地面开始变软。
从甬道尽头迈出去的第一步,王持剑就感觉到了。靴底踩下去,不像是踩在砖面上,倒像是踩在一层裹了砖皮的泥沼上。微微下陷。微微回弹。
她停了一步。低头看。
砖缝里渗出的暗红液体,比城门口的更稀、更亮。映着头顶灰白的天光,像一层薄薄的、流动的釉。
"阿灼。"
"嗯。"
"你踩上去,什么感觉?"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血滴声还在,咚,咚,咚,落在那些发亮的砖缝上,溅起极细的红色碎末。
"……软。"
"有多软?"
"像踩在……肉上。"
王持剑没回头。靴底在那层暗红釉面上碾了碾,发出很轻的、黏腻的声响。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穿过甬道尽头的月洞门,宫城正殿的轮廓从灰白的天光里浮出来。比她想象中更大。殿顶是重檐歇山式,琉璃瓦暗红,不反光,吸光。檐角没有蹲兽,空荡荡的,风从檐下穿过时发出极细的哨音,像什么东西在远处吹气。
殿门敞着。门内的光比外面更暗。暗到殿深三丈之后就看不清了,只能看见地面上那一层暗红液体,正在极其缓慢地、极其均匀地起伏。
像呼吸。
王持剑站在殿门外的台阶下,没动。
右手从腰带里抽出来。三片鳞全部翘起。不是指向殿内,是贴着她的指甲向内弯——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弯成一个庇护的弧度。它们在发抖。
不是饿。这一次,是怕。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把右手塞回袖子里。
"阿灼。"
"嗯。"
"你在外面等我。"
身后没有回答。
她等了三息,回头。
阿灼站在原地,左手垂着,血滴在台阶下的暗红釉面上。表情还是空的。可他的眼睛不在看她——他在看殿门。看着门内那片黑暗。过了很久,他说:
"里面。它在喊你。"
"……喊我什么?"
"你的名字。它不知道你叫什么。它在喊……'持剑的'。"
王持剑的嘴角弯了一下。没出梨涡。
"那你更应该在外面等。"
"我不去。你也别去。"
他的语气还是平的,但尾音往下坠了半寸,像一块石头慢慢沉进水底。她的目光落在他冷白的脸上,那张十七八岁的、没有表情的脸。他的左手指尖蜷了一下,只是蜷了一下。
她走过去。两步。站到他面前。
伸出左手,握住他那只滴血的右手。两只手交握,血沾了她满手,热烫。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
"阿灼,你记得你叫什么吗?"
"……不记得。"
"你记得你为什么会醒吗?"
他沉默了很久。
"……不记得。"
"那你记得你为什么要跟着我吗?"
这一次,他没有回答。
王持剑松开他的手,转身朝殿门走去。
"记得跟着就行。"
她迈上了台阶。
殿门内那片黑暗在她踏入的瞬间,忽然向两边退开——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黑暗拨开了。她看见那口井了。就在殿宇正中央,比沈知寒圆窗里看到的更大。井口是圆的,直径大约一丈,井沿是黑色的石料,光滑得不像石头,像某种被打磨了无数遍的东西。
井沿上趴着一个人。龙袍。冠冕歪了。面朝下,双臂垂在井沿两侧,手指微微蜷曲。肩膀在抽搐。一抽,一抽。每抽一下,井里就翻上来一个气泡,气泡破裂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王持剑在井前十步站定。
她没有拔剑。右手缩在袖子里,三片鳞紧贴着指骨,一动不动。
她开口。
"陛下。"
龙袍人没有反应。肩膀还在抽。
她等了一会儿。声音稍微抬高了一点。
"陛下。"
那个人的肩膀忽然停了。停了整整三息。然后他的背部开始起伏——像在笑。无声的笑。整个背部在袍服下面一耸一耸,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到她能听见他的骨节在响。
然后停住了。停得比刚才更突然。
一只手从井沿上伸出来。那只手苍白,指节分明,指甲修剪整齐——但它有七根手指。多出来的两根从掌心长出来,细长,柔软,像两根新生的触须。那只手朝着她的方向伸过来,然后,慢慢地指向她。
井里传出一个声音。很低,很慢,像有人在水底念书。念了很长很长的书,念到嗓子已经哑了。
"……把剑……放下……"
王持剑站在井前十步。右手在袖子里,鳞片紧贴指骨。左手握着腰侧那柄锈剑,剑柄不烫了——是凉的。彻骨的凉。像握着一块刚从冰里捞出来的铁。
井里的声音又响了一次,比刚才更清晰。
"……放下……"
她低头看着井口。三片紧贴指骨的鳞。然后笑了一下。梨涡出来了,深深的。
"放下?我放下剑,谁来斩你呢?"
井里传来一声叹息。不是皇帝的。是井的。整座殿宇在那一瞬间,所有的暗红液体同时停止了起伏。安静得像一座坟。
然后井说:
"……你斩不了我。"
"你……就是……我放出去的。"
王持剑的笑停在了脸上。
她没说话。只是握着剑柄的左手猛地收紧,指节泛出惨白的颜色。右手那三片鳞像是突然活了过来,疯狂地扎进她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和袖口混在一起。
她感觉到了疼。钻心的疼。
可她没有抽手,只是死死盯着井里那个抽搐的龙袍人,眼底泛起了一层极薄的红血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三片鳞,青黑色,边缘锋利,紧贴着她的指甲。她看着它们,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三片鳞从出现开始,从来没有指向过自己。它们永远在指别人。指宫城、指裂隙、指一切"注视"的方向。可如果她也是被注视的一部分呢?
右手开始发抖。鳞片跟着抖。
然后她听见身后——殿门外,台阶下——阿灼在喊她。他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响过。
"王持剑——"
她回头。
阿灼站在台阶下。左手举过了头顶。那只滴血的、永远不愈的左手,掌心朝向她,那道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血像泉一样涌出来。
第一次。他在流血的同时,往前走了一步。
"——过来。"
王持剑站在原地。右手不抖了。笑也消失了。她看着他,看着那只涌血的、举过头顶的手,三片鳞齐齐指向他——
阿灼站在台阶下。左手举过了头顶。那只滴血的、永远不愈的左手,掌心朝向她,那道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血溅在了他的脸上,顺着他冷白的下颌线往下淌。
他的眼睛看着她。那双空的、没有内容的眼睛,第一次有了方向。
他在喊她回去。
哪怕他不知道她是谁,哪怕他不知道她是不是怪物。
他只知道,她站在那片黑暗里,会疼。
第一次,指向的是他。
她没动。
井里又叹了一口气。
"……你看。"井说,"他也在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