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喝杯咖啡 井鸢和赵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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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香港的雨季来的格外早。
四月的铜锣湾，雨丝细密如雾，打在玻璃幕墙上，洇出一片模糊的光。
井鸢把耳机从脖子上取下来，卷了两圈，塞进卫衣口袋。雨不大，但她没带伞。她犹豫了三秒钟，决定不等了，站起身，朝外走。
推开咖啡店门的时候，门口站着一个人。
她差点撞上他。
那人正在看手机，屏幕的光从下往上打在他脸上。她抬起头，然后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这个人实在太高了。她一米七二，在香港很少需要仰头看人，但看他，要仰头。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站在那里像一棵白杨树，笔直，安静，不招摇，但你却没办法忽略他。
他的五官浓烈、夺目。
像北方冬天的山脊，硬朗，锋利。
眼睛很大，双眼皮很深，眼尾微微下垂，看手机的时候垂着睫毛，像两把小小的扇子。鼻梁很高，从眉骨下来一道流畅的弧线，像山脊延伸到平原。皮肤不白，是北方男人那种被风吹过的、微微偏暖的肤色。
她不能否认，这个男人长的很好看。
她第一次萌生出想了解一个异性的想法。
棉麻衬衫正好——薄，软，能透风，淋了雨也不会黏在身上太久。
浅灰色亚麻混纺的衬衫，料子轻薄，上面有很细的织纹，不随便却多了几丝特别的味道。
他的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手腕和一小截前臂，因为淋了一点雨，颜色深些。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雨水把他的衬衫洇湿了几处，像水墨画里不经意落下的淡墨点。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着手机的时候中指第一个关节微微发白，像是从小写字留下的痕迹。
他站在那里，像一幅挂在美术馆最显眼位置的油画，每个人走过都要停下来看一眼。但他是真实的。他就站在那里，在铜锣湾的咖啡厅门口，头发被雨雾打湿了一点，但没有显得狼狈，反而让那道过于端正的轮廓柔和了一些。像冬天的阳光照在雪地上，不暖，但亮。
回神后，井鸢往旁边让了一步，可他没有动。她抬头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她，还在看手机。
说不出的失落。
她推门出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一股很淡的雪松味。干燥，凛冽，像北京什刹海的冰面，风从西伯利亚吹过来，裹着远处山林的气息。
这不是香水，是他本身。
雪松底下还有一层很淡的墨香，老式墨锭研磨出来的，带着松烟和冰片的气息。最底下，是极淡极淡的烟草，不是香烟燃烧时的呛人烟雾，是烟草本身干燥的、微苦的、像秋天落叶被太阳晒过的味道。
她终究停下来，转过身。
“您好。”
他总算将视线从手机上收回，顿了一下。他的表情是淡的，可眼眸中有一抹很浓的深色。
这种反差，最要命。
“您好。请问，录音棚，是在这栋楼吗？”
他浅笑，声音低沉，像大提琴的弦，不常拉，但拉的时候，每一个音都很准。北京口音，不重，但能听出来。那个“棚”字带着一点北方特有的硬朗，像石子落在冰面上。
“在对面，六楼。”
他蹙眉，看了看门牌，点了点头。
“谢谢。”转身便要走。
“等一下。”井鸢心脏一紧，嘴快过脑脱口而出。
他停下来，看着她。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咖啡厅的遮雨棚上，滴滴答答。她看着他的鞋。皮鞋，黑色的，鞋边沾了一点泥。她的目光从鞋底移上来，经过他笔直的裤线，经过他扣得一丝不苟的衬衫扣子，经过他微微发白的指节，最后落在他脸上。
“先生，你是北京来的？”
“嗯。”他又愣了一下，但很快平复。
“你的鞋上粘上泥了。”
他垂眸看了看自己的鞋。
鞋边确实沾了一点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像是在想这泥是什么时候沾上的。
“可能是刚才踩到的。”
“北京不像香港，北京应该不下雨。”
“昨天下了。”
没来由的，她笑了。
赵嘉澍看着她，有所触动。
她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她的五官很深，眉骨高，眼尾微微上挑，她笑的时候，眼睛弯下去，嘴角翘起来。
她那种五官的攻击性忽然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柔软，是光。是那种让人想多看几眼、但不敢多看的光。
“香港下雨。每天都在下。”
他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
“我叫井鸢。”
他看了看她的手。
手腕很细，骨节分明，像她这个人，瘦削，利落。
他握了一下，很快松开。
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
掌心干燥，指节有力，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柔软，是那种握过很多东西、但从不紧握的从容。
握手的瞬间，她闻到那道气息更近了。
雪松，墨香，烟草。
干燥的，冷的，干净的，像北京冬天的风。
“赵嘉澍。”
“赵先生，你是做什么的？”井鸢点点头，又立马问道。
“生意。”
“来香港做生意？”
“看朋友。”
“那你朋友呢？”
“在楼上。”
她又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应该走的。
咖啡凉了，demo还要修改，录音师在等她。
但她没有走。
她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杯凉了的咖啡，看着这个从北京来的男人。
雨还在下。
他站在屋檐下，一半在灯光里，一半在阴影里。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干净利落的轮廓。他微微侧着头看手机，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目光在他的侧脸上停了一下。
很短。然后移开了。
“你要不要喝杯咖啡？我请你。”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手里的咖啡杯，又移回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表情，但她注意到，他的睫毛很长。一个男人，睫毛这么长。这是她当时心里闪过的一个念头。很轻，像雨丝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
“不用了。谢谢。”赵嘉澍温和的笑笑，以示拒绝。
“那么...再见？”井鸢试探的说。
“嗯。”
赵嘉澍转身走了。
井鸢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里。西装很挺，步子很稳，没有回头。一米九的背影，在雨雾里渐渐模糊，像一幅水墨画里最后一笔淡墨，慢慢洇开，不见了。
她忽然想起来，她刚才一直在看他，看他的身高，看他的脸，看他的睫毛，看他握笔的手指，看他鞋上的泥。
但她没有问他要联系方式。她忘了。
她站了很久，久到咖啡厅的店员出来问她“小姐，你没事吧”。
她说没事。
转身回去，把凉了的咖啡倒掉，重新买了一杯。
烫的。
她握着那杯咖啡，站在柜台前，看着窗外。雨还在下，铜锣湾的霓虹灯在水汽里晕开，红的绿的蓝的，糊成一片。
她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忽然想起他看她的那个眼神——很短暂，只有一秒，但他看了。
那双很深很黑的眼睛，在某个瞬间，停在她脸上。
她当时没有躲，她从来不躲。
但现在她站在空荡荡的咖啡厅里，手里握着一杯烫的咖啡，心跳很快。
不是紧张，是某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像有什么被打开了，又不知道打开了什么，或许是心动。
她并不知道，他走到街角的时候，停下来过一次。
他回头看了一眼咖啡厅的方向。透过雨雾，他看到那个女孩还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杯咖啡，头发被风吹乱了。
她的头发很长，很黑，很直，被雨雾打湿了一点，贴在脸颊上，像墨。
她的五官在雨雾里有些模糊，但那道轮廓他记住了。
眉骨的弧度，下颌的线条，嘴唇抿着的时候那种微微上挑的弧度。
他记住了。
那道雪松的气息在雨里散开了，但她的气息留了下来。
他说不清楚是什么，也许是咖啡的苦香，也许是雨雾里的潮湿，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站在街角，隔着一条马路，看了两秒钟。然后他转身，继续走。没有回头。
他走了。
她站在咖啡厅里，咖啡烫手，她的耳垂也是。
雨还在下。
那是2012年，香港的雨季。
他们都不知道，没有喝的咖啡，会是一辈子的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喝杯咖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