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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三天   第一天 ...

  •   第一天,什么事都没发生。

      我照常天亮起床,扫地,买包子。溪边的薄荷又长出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摘一片放在嘴里嚼,凉味从舌尖窜到脑门。铁匠老李看见我下山,远远地就朝我招手。“女娃子,今天还去不去武馆?郭师傅昨天跟我喝酒,说你进步不小。”我说今天不去,有点事。他看我脸色跟平时不一样,没多问,塞了个刚出炉的烧饼给我。“拿着。不收钱。”

      回到藏经阁,苏辰在修书架。不是修书,是修书架本身——最里面那排架子有一条横梁朽了,书放上去就歪,他把横梁拆下来,用刨子刨平,重新安装。木屑落了一地,他用扫帚扫干净,继续刨,也不说话。我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手令上的字迹。信是假的,但印章是真的。能拿到掌门印章的人,在青云宗不超过三个。不是掌门本人,就是掌门的亲传大弟子,或者执法堂的长老。不管是谁盖的章,这个人的权限都不低。

      “前辈,”我趴在门槛上翻册子,“能拿到掌门印章的人,有几个?”

      “三个。”

      “掌门自己,还有谁?”

      “大弟子周衍。执法堂首座韩肃。”

      “你觉得是谁。”

      他把刨子搁在横梁上,用拇指摸了摸刨平的表面。“韩肃不会做这种事。他不是会伪造手令的人。”

      “那就是周衍。”

      “也不是。”

      “为什么?”

      “周衍的字没有这么好。”他把横梁装回书架,用手掌压了压,确认稳固,“这封手令的字迹,是练过的。不是修仙之人练的那种字——是在俗世里写了很久公文的人,字迹工整但刻板,每一笔都收得很干净。青云宗没有人这样写字。”

      不是青云宗的人。这句话他昨天说过,今天又强调了一遍。我把他说的特征在心里过了一遍——俗世里写了很久公文的人,字迹工整刻板,收笔干净。这种人我在宫里见过,是翰林院的文书官。但现在不是前朝了,现在的俗世衙门是新朝的衙门。新朝的人。

      “新朝的人,为什么要赶我走?”

      他没有回答。但他刨木头的动作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我盯着他的手根本不会发现。他在想同样的问题,但他不愿意在没有确证之前说出来。我把烧饼掰成两半,大的那半放在他椅子旁边。他洗手回来看到烧饼,没说话,拿起来吃了。

      第二天,猫不见了。

      苏二每天傍晚都会来藏经阁。它不一定进门,有时候蹲在石阶下面,有时候趴在歪脖子松树下面,有时候只是沿着溪边走一圈,尾巴竖得笔直。但这天傍晚它没来。我在石阶上坐到天黑,竹林的每一个角落都看遍了,没有那只缺耳橘猫的影子。平时它不来,你也会觉得它在附近,因为竹林里总有些细碎的声响——踩落叶的沙沙声、舔爪子的啧啧声、追虫子时撞到竹竿的闷响。今天什么都没有。

      “苏二呢?”我问苏辰。

      “没看到。”

      “它昨天还在这里。”

      “猫不会丢。”他说得很肯定,像是知道什么。但他没有继续往下说。我想起上次苏二消失了一整天,回来的时候叼了一根青竹叶放在我手心里。这次也许只是走远了。但心里总觉得少了什么——不是猫本身,是那种每天傍晚都有一个小东西在等你的踏实感。猫不在,石阶很空,院子很静,连竹林里的风都像是放轻了脚步。

      我坐在石阶上等。等到月亮从竹梢升到半天,苏二还是没有出现。我回屋的时候,苏辰坐在椅子上。他手里端着那只缺了口的杯子,杯子里是凉水。他低头看着杯沿上那个小缺口,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把杯子放在石阶上。放得很轻,杯底磕在石面上几乎没有声响。

      “你做什么?”

      “给它留口水。”

      我看着那只缺了口的杯子。杯子是歪的,水装不满,只能装到缺口以下。这是他第一次主动为苏二做一件事。不是帮我做,是帮猫做。

      第三天早上,掌门来了。

      不是手令,不是口谕。是掌门本人。他一个人走上后山的碎石小路,没有带弟子,没有乘轿,穿的不是正式场合的青色法袍,是平时见客才穿的灰蓝布袍。他走到藏经阁门口,先看了一眼石阶上那只缺了口的杯子——杯里的水已经被夜风吹凉了,水面上漂着一片极小的竹叶。苏二还没回来。

      “姜姑娘。”掌门的声音很温和,“老夫能进来吗。”

      掌门姓陆,单名一个远字。头发全白了,但面容看不出年纪,像五十,又像七十。我见过他几次,都是远远地在宗门大典上看到,他坐在台上,我在台下最末排。这是他第一次跟我说话。

      “您请进。”

      他跨过门槛,目光在阁里扫了一圈——破窗纸、歪斜的书架、旧椅子、那把靠在门边的扫帚。苏辰不在屋里,他在后山溪边打水。掌门没有找苏辰,他自己找了把还算稳当的椅子坐下,然后看着我。

      “手令的事,老夫已经知道了。信不是老夫写的。但印章是真的。这件事,老夫会查。”

      “查到是谁了吗。”

      “还没有。但跟你住不住藏经阁没有关系。”他把双手交叠在膝上,他的手很瘦,指节突出,皮肤上全是老年斑。他看着我,“有人想让你下山,不是因为你住在这里碍了谁的事。是因为你父皇当年做过一件事——他把旧部名单藏在了某个地方。新朝找了十三年,没找到。他们现在怀疑那个地方跟藏经阁有关。”

      我愣在原地。父皇做的事,说书先生讲过了,老太监也讲过一部分,但旧部名单——我从来没听说过。老太监没提过,太医院的脉案没记过,我翻遍了皇宫废墟里捡来的旧纸堆,也从来没看到过一个字。

      “什么旧部名单?”

      “大炎覆灭前,姜承业把一批忠于旧朝的修士秘密遣散,每个人的去向都编了代号,藏在某处。新朝找了十三年,没找到。他们不杀你,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你是唯一的活线索。”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

      “姜姑娘,老夫收留你,是因为欠你父皇一个人情。但现在有人在借我的手赶你走。青云宗保不住你。藏经阁,也不一定保得住。”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来,对我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那只橘猫,是藏经阁的老猫了。它比你来得早,也比我早。它知道这座山所有安全的地方。”

      苏辰从溪边回来,手里提着水桶,桶里的水在夕阳下泛着淡金色的光。他在门口跟掌门打了个照面。隔着半条石阶的距离,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掌门没有停步,微微侧了一下身,从苏辰旁边绕了过去。不是无视,是避让——那种下属给上司让道、又不敢做得太明显的避让。苏辰提着水桶走进来,把水倒进水缸里,动作跟往常一样稳。

      “掌门来过了。”

      “嗯。他说新朝在找一份旧部名单。说藏经阁不一定能保住我。”

      他没有说话。他把水桶放好,在椅子上坐下,端起那只缺了口的杯子——是另一只。留给苏二的那只还在石阶上。他喝了一口水。

      “他说青云宗保不住你。”隔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不关己的事实。

      “你听到了?”

      “嗯。”

      “你怎么想。”

      他把杯子搁在膝盖上。然后他问了一句话,不是问我,是问他自己——声音极低,低到像是在对一个不在场的人说话:“那你来保?”

      我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在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不是在问青云宗能不能保住我,他是在问自己要不要站出来。他来青云宗扫地,是为了还一条命。三百年的扫地,三百年的沉默,三百年的不跟任何人建立任何关系。但如果他站出来,就打破了这三百年所有的规则。

      “我自己能行。”我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冷火跳了一下,极快地暗了下去。他没有说话。

      这天晚上,苏二还是没有回来。

      石阶上那只杯子里的水被夜风吹凉了,水面上那片极小的竹叶沉到了杯底,落在杯沿那个缺口的正下方,安安静静地躺着。我蹲在石阶上把杯子端起来看,发现缺口边缘的釉面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从缺口往杯底延伸,像是被什么东西撞过。不是今天撞的,是很多年前撞的。裂纹已经旧了,旧到跟釉面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天是她十九岁的第五十五天,离她的二十岁生辰,还有三百一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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