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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下山 沈妙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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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妙衣又来了。这次她不是一个人来的,也没有站在石阶下面仰着头跟我吵。她站在石阶上面,身后跟着两个外门弟子,一男一女,看面孔很生,不是上次那两个人。这两个人的腰间挂的不是弟子玉佩,是执法堂的铜牌。
来者不善。但我不确定是冲着谁来的。
“姜晚照,”沈妙衣的声音比前两次都稳,稳到有点不像她,“掌门口谕,让你即刻搬出藏经阁,回山下弟子房居住。往后不得再踏入后山半步。”
又是口谕。上次她假传口谕被我拆穿,这次还敢来。但这次她没有拿出那道可笑的青色灵光,也没有用手指着我。她只是站在门口,身后站着两个执法堂的人,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完这段话,然后等我回答。
“这次又是哪个掌门?”我把扫帚靠在门边,拍了拍手上的灰,“上次你传的也是掌门口谕,后来我去问了掌门本人。他说他没说过。怎么,掌门又改主意了?”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掌门的亲笔手令。”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函,封口处盖着青云宗的青色火漆印。不是假的。我在青云宗住了这么久,见过宗门的火漆无数次,那枚青鸾纹压得端端正正,边角整齐,封纸是宗门特用的青檀纸。她把手令递到我面前,“你自己看。”
我接过手令,展开。字迹工整,措辞客气——大意是藏经阁年久失修,不宜居住,为安全起见,请姜姑娘搬回山下弟子房。落款是掌门的亲笔签名,印章齐全。措辞很客气。“不宜居住”,“为安全起见”。客气到不像命令,但每一个字都在叫我走。我在心里把整封信翻来覆去读了三遍,想从字缝里找出一个可以反驳的漏洞来。没有。这次不是沈妙衣假传命令,她是真的拿到了尚方宝剑。
“看完了?”沈妙衣嘴角微微扬起,那个弧度很浅,但藏不住里面的得意,“掌门说了,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执法堂会来帮忙搬家。你自己收拾,还是我们帮你收拾?”
她说到“帮忙搬家”的时候,身后那两个执法堂弟子往前迈了一步。不是威胁,是展示。他们腰间的铜牌在日光下晃了一下,反光刺得我眼睛疼。我可以再耍一次赖。跟上次一样,说掌门欠我父皇人情,掌门不会赶我。但这次有手令——有手令意味着有人绕过掌门走了程序。也可能是掌门被说服了,也可能是更高层施了压。不管是哪种情况,跟我住不住藏经阁没有关系。有关系的是另一件事:有人不想让我待在这里。
“为什么。”我把手令还给她。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要我搬。我在藏经阁住了这些天,阁里的书一本没少,地每天扫三遍。我的存在影响谁了?”
“你心里清楚。”她收回手令,折好放回袖子里,走近了一步压低声音,“上次那个乘车入山的人,你觉得掌门不知道吗?后山是宗门禁地,外人不得擅入。你不但自己住在禁地,还招了外人来。光是这一条就够赶你下山了。”
原来不是因为我是前朝余孽,不是因为活不过二十岁,是因为有人发现有人来过了。那个挂“镇天”令牌的男人,那个叫楼月的女人,他们的马车虽然无声无息,但车轮压过的泥印还在。她拿准了这条,才敢来。
“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说。”我往前迈了一步,跟她面对面站着,距离近到能看见她眉毛上涂的黛色有一小截画歪了,“搬不搬是我的事。三天之后你带人来,我把话说在前头——搬不搬,要看我有没有收拾完。你们来早了,我还没收拾完。来晚了,我可能又改了主意。至于你说有人入山的事,执法堂要查就查。我一个外门弟子无权无势,能把外人招进宗门禁地,那青云宗的禁地也未免太好进了。”
沈妙衣的脸色变了。她身后那两个执法堂弟子互相看了一眼,显然没想到一个外门弟子敢当面怼执法堂的人。
“你在威胁我?”
“没有。”我笑了一下,“我只是提醒你,上次你的灵光在我面前三步远就碎了。这次你带了执法堂,是想再试一次,还是想让他们也试一次?”
她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她记得那团灵光是怎么无声无息地消融的,那两个跟班也记得。但执法堂的人不记得——他们没看到。那个男弟子往前走了半步,手按在腰间铜牌上,似乎想开口,被沈妙衣抬手拦住了。她看着我,我看着她。
“三天。”她说完转身走了。两个执法堂弟子跟在她身后,脚步整齐得像操练过的木偶。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小路的尽头,竹叶被踩得沙沙响,然后慢慢归于寂静。苏二从石阶下面钻出来,蹲在我脚边,尾巴盘在脚背上,打了个哈欠。它全程都在,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猫的直觉比人准,它知道这些人不需要被凶,只需要被看。然后它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沿着石阶往山下走,尾巴竖得笔直。
我转身走回藏经阁,开始扫地。扫帚一下一下擦过石面,沙沙声在傍晚的后山里响起来,节奏很慢,慢到跟我第一次拿起这把七十二斤的扫帚时一样。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我在想手令上的措辞——“不宜居住”、“为安全起见”。不安全的是藏经阁,还是我?
苏辰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扫帚。他这个时辰不该扫地,但他拿了扫帚。他站在我旁边,跟我隔了三个台阶的距离,扫帚落在我扫过的石面上,沙沙声跟我错开半拍。两把扫帚,一把轻一把重,节奏慢慢合到了一起。
“有人来过。”
“沈妙衣。带了执法堂的人。掌门手令,三天内搬走。”我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函,递给他。
他接过手令,展开看了一眼。不是看内容——他看的是落款处的印章。他把手令还给我,然后说了一句:“掌门的印章是真的,但信不是掌门写的。”我愣住了。
“你看出来了吗?”
“字迹是掌门的手书。措辞也是掌门惯用的措辞。但这两样放在一起,就是不对——掌门写信,不会用‘年久失修’这种理由。这座藏经阁已经破了几十年,他从来没有说过要修。”他把扫帚靠在门边,在石阶上坐下来,“给你手令的那个人知道掌门不会亲自来查,也知道我不会下山去对质。”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我的心往下沉了半寸的话。“这封信,不是青云宗的人写的。”
不是青云宗。那还能是谁。“镇天?”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弯腰拿起扫帚,继续扫石阶上根本不存在的落叶。我站在他旁边,手里握着那把七十二斤的扫帚,看着远处被暮色浸透的竹林。竹叶一层一层地暗下去,先是浅绿变成深绿,深绿变成墨绿,最后整片竹林都沉进了夜色里。他的手很稳,扫地的节奏跟往常一样,不紧不慢。但我注意到他今天换了左手握扫帚——他的左手平时从不离开袖子。
“如果我说想留下来呢。”隔了很久,我开口。
他扫地的动作停了一瞬。
“那就留下来。”
“手令怎么办。”
“一张纸。”他说,声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藏经阁里最多的就是纸。”
这天是她十九岁的第五十二天,离她的二十岁生辰,还有三百一十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