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的回信》亦菱

3、第 3 章

　　这座小城的街巷我们从前走了无数遍。

　　晚饭后天色昏沉，他会放慢步子迁就我的速度，胳膊若有若无贴着我的，不敢明目张胆相握，只借着路灯的阴影悄悄蹭一蹭我的手背。路过小吃摊总要停下，不问自己想吃什么，只挑软糯清淡的糕点，纸袋拆开递到我手里，轻声叮嘱：“多垫一点，你总吃得太少，夜里该胃疼。”

　　那时候我总嫌他啰嗦，嘴上敷衍着咬一小块，余光却能看见他眼底藏不住的担忧。整条长街人来人往，所有人只顾各自赶路，唯有他，把我三餐寡淡这件小事，牢牢放在心上。

　　如今我还是会走这条老路，只是身边空荡荡的，晚风穿过衣袖，只剩刺骨的凉。

　　卖糕点的摊主还记得我们，看见我独自路过，照旧打包一份软糯桂花糕递过来：“上次跟你一起来的那位先生呢？每次都买两份，总盯着你吃完才肯走。”

　　我顿在原地，指尖攥紧纸袋，喉咙酸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摇了摇头，道了声谢独自往前走。桂花糕入口清甜，可我嚼了两口便咽不下去，从前有人看着我慢慢吃完，如今再香甜的点心，也没了下咽的心思。

　　换季降温，风卷着落叶满地翻飞。从前出门前他总会翻出厚外套给我披上，指尖捏一捏我的胳膊，叹一句太单薄，回去要炖肉汤补一补。现在衣柜里叠着厚厚的衣物，我分得清冷暖，却再也没有人记着我瘦弱，念叨着要给我炖汤暖胃。

　　回到出租屋，门锁转动的声响格外孤单。

　　我不再固执地摆两双碗筷，只是做饭时总会下意识多放一勺米，炖煮排骨会习惯性多加一份调料，做完才恍然回神，偌大的餐桌只有我一人。白瓷小碗收进橱柜深处，我不敢再拿出来，一看见就想起他低头给我夹菜、温声劝我多食的模样。

　　夜里胃痛发作是常事。

　　从前只要我皱一下眉，他再困也会起身，冲一杯温蜂蜜水，或者煮一碗软面条守着我吃下，轻轻揉着我的胃安抚。现在疼得蜷缩在床上，屋里漆黑一片，没有人起身，没有人询问，更没有人轻声哄我多吃一点东西养胃。

　　我翻看过我们从前存下的合照，都存在旧手机相册里。照片上他侧着头，目光落在我捧着小碗吃饭的侧脸上，温柔得快要溢出来。那时候我们以为，只要守着这间小屋，熬过外界所有偏见，就能年年岁岁，三餐相伴。

　　我从没想过离别会这般潦草。

　　没有争执，没有隔阂，前一晚还在灯下给我挑去排骨上的筋膜，一遍遍劝我再多吃两口；转天清晨便人间蒸发，不留一字一言，斩断我们所有朝夕相伴的烟火。

　　我不清楚他究竟是迫于世俗压力，还是早就打定主意抽身离开。我只遗憾，连一句好好道别都吝啬给予。

　　这条走了千百次的长街依旧灯火通明，小吃摊热气腾腾，烟火气扑面而来。只是再也没有人陪我漫步，再也没有人惦记我吃得太少，再也没有人满眼心疼，将所有细碎温柔尽数赠予我。

　　人间烟火依旧，只是少了那个独独偏爱我的人。
　　往后长路独行，冷暖自知，饥饱自渡，再也无人问我清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