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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霜 ...


  •   霜落第六年。
      我开始习惯用寒冷凌迟自己。

      不是一时兴起的自虐,是经年累月,刻进骨血的本能。
      既然世间再无暖意可栖,便亲手斩断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温存,让霜风做刀,让冰寒做刑,一寸寸刮干净还在为他跳动的心脏。

      不再刻意躲避胃痛。
      胃药全部扔进垃圾桶,一粒不留。
      橱柜清空所有养胃食材,砂锅彻底挪至阳台角落,任凭霜雪落在锅沿,冻出一层又一层厚冰壳。

      饿了就喝冰水,寒夜就开窗彻夜通风。
      任由零下寒风灌满整间小屋,让潮气、霜气、冰碴全方位包裹躯体,让生理的剧痛,盖过心底绵延不绝的思念。

      肉身有多痛,思念就会淡一分。
      这是我摸索六年,唯一能自救,也最彻底自毁的方式。

      从前他拼尽全力护我远离一分寒凉,护我三餐温热,护我不受病痛折磨。
      如今我亲手推翻他所有庇护,主动奔赴寒霜,主动拥抱病痛,以肉身之苦,报复他擅自离场的决绝,也报复自己迟迟不肯死心的执念。

      深夜剧痛来袭时,我不再蜷缩挣扎。
      直直躺在冰冷地板上,不垫被褥,不枕枕头,后背贴着结冰地砖,任由寒气穿透皮肉,钻进经脉,和腹腔翻涌的绞痛死死纠缠。
      冷汗浸透衣衫,浑身僵硬发抖,意识在清醒与昏厥之间反复拉扯,耳边只有北风撞碎窗棂的钝响,一下,又一下,像行刑的重锤。

      疼到极致,反而平静。
      心口那道常年流血、无法愈合的旧伤口,会短暂麻木。

      我睁着眼,望着漆黑屋顶,脑海里不再浮现他温柔的眉眼、温热的掌心、文火慢炖的热汤。
      只一遍遍回想他消失那个清晨,玄关空无一人,床铺冰凉,所有属于他的东西尽数清空,没有字条,没有留言,没有解释,没有道别。

      干干净净的退场,彻彻底底的抛弃。

      他护我千万霜夜,最后亲手将我推入永夜寒霜。
      恩情是真,温柔是真,无奈是真,决绝亦是真。

      最杀人的从不是撕破脸的争吵,不是歇斯底里的决裂。
      是前一日还相拥取暖,规划余生,第二日人间蒸发,既往温柔全部作废,留你一人守着满屋子回忆,分不清过往是真心,还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骗局。

      楼道有人归家,关门声隔着门板传来,温热烟火气顺着门缝钻进来,短暂触碰屋内刺骨寒冰,转瞬消散。
      世间万家灯火,千万种温暖,没有一缕属于我。

      我抬手,指尖按住胃脘最疼的位置,用力下压。
      人为加重痛感,以痛止念。
      与其日日被回忆凌迟,不如肉身先一步崩溃。

      偶尔痛到窒息,眼前发黑,濒临晕厥之际,总会下意识张口,想唤他的名字。
      唇瓣开合,最终发不出半点声音。

      才猛然惊醒。
      那个人,早就听不到了。
      就算撕心裂肺,就算痛彻心扉,远方的他,安稳度日,三餐有人照料,寒夜有人相拥,再也不会感知到我这边半分痛苦,半分寒凉。

      他彻底走出了这场寒霜。
      唯独我,困在原地,永世不得脱身。

      晨起开窗,霜风迎面劈来,冰碴割破眼睑,眼泪被寒风瞬间冻在眼角,凝成细小冰粒,不掉落,不融化,死死黏在皮肤上,像一道永不愈合的细小伤疤。

      我从不擦拭。
      任由冰泪挂在脸上,凉透脸颊,凉透眼底。
      哭给谁看。
      无人心疼的眼泪,本就是无用的水渍,不如冻成冰,时刻提醒自己,不必再盼,不必再念。

      滨河步道依旧每日独行。
      不再买热栗子,不再驻足长椅,不再循环旧日歌谣。
      快步穿过满路霜雪,无视身边所有成双成对的行人,目光平视前方,空洞无波。

      只是路过当初并肩站立眺望远方的河畔护栏时,脚步会不受控制地停顿半秒。
      护栏上还留着当年两人指尖共同触碰过的痕迹,被六年风霜反复覆盖,早已模糊不清。
      可我依旧能精准找出那一处位置。

      原来有些印记,风霜盖不住,岁月磨不掉。
      人走了,心动的痕迹,永存。

      摊主早已熟识我常年独行的模样,再也不会多投来同情的目光。
      就连当初每次都为我留一碗清汤面的面馆老板,也渐渐不再特意做无油养胃的面,看见我来,只端一碗寻常热面,不多言语。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
      只有我,留在六年前那个霜晨,原地腐烂。

      七、旧信焚霜,执念焚不尽

      入冬第一场暴雪落下,大雪覆霜,天地一片死寂惨白。
      比往年任何一场寒霜都要凛冽,都要伤人。

      我搬来梯子,再次打开书柜顶层的木箱。
      这是离别六年,我第二次完整翻开所有旧物。

      泛黄家书,挣扎日记,磨损帆布包,残留淡淡气息的针织外套。
      每一件东西,都是一把钝刀,不用锋利切割,只缓慢摩擦血肉,慢慢剐,慢慢磨,不见血,却痛入骨髓。

      我把所有纸张取出,一字一句,最后通读一遍。
      看清他字里行间的懦弱,看清他别无选择的绝境,看清他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不舍,看清他自以为是的成全。

      我懂他全部苦衷。
      可理解,从来不等于释怀。

      他用一场无声离别,保全了我的世俗安稳。
      却毁掉了我爱人的能力,毁掉了我感知温暖的本能,毁掉了我往后余生所有期待。

      他救了我的世俗名声,却杀死了我的灵魂。

      窗外大雪纷飞,我推开窗,凛冽风雪灌入屋内。
      抬手,将所有家书与日记,尽数扔进风雪之中。

      纸张遇寒风,瞬间翻飞,被暴雪裹挟,四散飘零。
      一字一句的挣扎,一页一页的温柔,一夜一夜的煎熬,全部散落于漫天霜雪之中,被冰雪浸透,冻硬,碾碎,随风消散。

      我亲手烧掉所有关于他的文字证据。
      亲手销毁,他曾爱过我的所有凭据。

      我以为焚尽旧信,就能斩断执念。
      可风停雪落,关上窗,空屋依旧空寂,心口空洞分毫未减。

      原来执念早已不在纸上。
      早已长在骨血里,融进每一寸呼吸,每一次胃痛,每一场霜落之中。
      焚纸无用,避霜无用,自苦无用。

      我永远逃不开他留下的阴影。

      那件针织外套,依旧留在箱底,没有丢弃。
      不敢穿,不敢碰,不敢长时间凝望。
      却也舍不得彻底扔掉。

      这是我留给自己,最后一道自刑的伤口。
      想他的时候,就隔着一层木箱,静静看着那件衣服。
      不用触碰,就能回忆起过往所有温柔,然后清醒地意识到温柔已逝,爱人已远,反复自我折磨。

      最狠的刀,从来不是外界的伤害。
      是自己不肯放过自己,亲手给自己画地为牢,日日自省,夜夜自刑。

      八、旁人皆暖,唯我永寒

      开春融霜,万物复苏,城市褪去整冬寒冰,草木抽芽,暖风入城。
      街头行人褪去厚衣,春风和煦,人间一片暖意盎然。

      唯独我,依旧穿着那件灰色风衣,不肯脱下。
      风衣早已不合时节,厚重闷热,捂得浑身发汗,我依旧拉链拉满,包裹全身。

      不是怕冷,是早已分不清冷暖。
      六年寒霜侵体,体内寒气根深蒂固,四季不化。
      春风吹不暖我,夏阳晒不热我,秋雨温不透我,冬雪冻不死我。

      肉身活着,心底永远冰封。

      公司同期同事陆续结婚生子,朋友圈满是阖家欢喜,三餐烟火,岁岁安稳。
      当初团建结伴的同事,早已各自有了归宿,闲暇之时依旧会关心我的感情状况,劝我放下过往,找人相伴,好好取暖。

      有人直白告白,性格温和,细致体贴,记得我脾胃不好,会主动避开辛辣生冷,会主动为我准备热饮,会在降温之时提醒我添衣。

      温柔恰到好处,分寸得体,无可挑剔。

      所有人都觉得,我该抓住这份温暖,走出过往。

      我依旧回绝,不留余地。

      对方不解,问我到底在等什么。

      我望着窗外和煦春风,沉默良久,开口声音冷淡,没有波澜:
      我不等谁。
      我只是,再也接受不了别人的温暖。

      旁人的温柔是复刻版,是照猫画虎的体贴。
      知道我胃不好,所以避开生冷。
      可没有人会像他一样,刻入本能,不用提醒,便知晓我每一次胃痛来临的前兆,知晓我几分痛感,知晓我该吃多软的粥,多温的汤。

      旁人会关心我冷不冷。
      可没有人会下意识侧身替我挡住所有霜风,会把我的手脚揣进贴身衣袋,用自己体温彻夜捂热。

      世间所有后天习得的体贴,都抵不过刻入本能的偏爱。

      我不是拒绝温暖。
      我是见过极致的温柔,从此世间所有普通暖意,都入不了眼,填不满心。

      且我早已不配拥有温暖。
      我的灵魂沾满寒霜与执念,阴暗又固执,靠近我的人,只会被我一身寒气冻伤。
      何必拖累旁人,不如独自冰封,互不打扰。

      自此之后,我刻意疏远所有善意,切断所有暧昧,封闭全部心门。
      独来独往,三餐一人,上下班一条路,回家一间空屋。
      活得像一株长在寒霜里的枯草,无喜无悲,无盼无求,无声无息,苟活于世。

      九、偶遇惊鸿,刀落封喉

      第七年霜降。
      我于闹市街口,猝不及防,与他重逢。

      没有预想中的慌乱,没有心口狂跳,没有眼眶泛红。
      只有一瞬间,全身血液骤然冻结,浑身寒气瞬间翻涌,一把无形冰刀,直直刺穿咽喉,封住所有呼吸,一刀毙命。

      时隔七年,我再次看见他。

      他变了很多。
      褪去当年青涩隐忍,眉眼温和内敛,穿着合身正装,周身是世俗打磨后的成熟安稳。
      身侧站着一位温和得体的人,并肩而行,步伐从容,眼底是我从未见过的坦荡安稳。

      光明正大的相伴,明目张胆的依偎,无需躲藏,无需避讳,无需承受世俗逼迫,无需独自扛下所有风雨。

      是他当年,梦寐以求的世俗安稳。
      也是他当年,承诺给我,最终没能兑现的余生。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脚步骤然停滞,瞳孔微缩,眼底闪过慌乱、错愕、愧疚,层层叠叠,一闪而过。
      七年未见,他依旧一眼认出我。

      不过短短一秒,他迅速收回目光,敛去所有情绪,恢复平静,侧身继续往前走,没有驻足,没有问候,没有回头。

      形同陌路。

      就像过往四年朝夕相伴,四年烟火温柔,四年霜夜相拥,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他走得干脆,决绝,坦然。
      彻底告别过去,彻底放下过往,彻底将我从他的人生里剔除干净。

      我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口,立于喧闹人群中央,一动不动。
      满城秋风,卷起枯叶,落在风衣衣角。
      体内旧疾瞬间爆发,胃部尖锐绞痛骤然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这一次,不是霜寒致痛。
      是猝不及防的重逢,一刀封喉,痛彻脏腑。

      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看着他身边安稳同行之人,看着他如今光明坦荡、无需躲藏的人生。
      终于彻底看清。

      他当年的放手,不是迫不得已的保护。
      是权衡利弊之后,最利己的选择。

      他扛不住家庭长久施压,扛不住隐秘恋情永远不见天日的煎熬,扛不住无边无际的世俗压力。
      所以选择牺牲我,斩断过往,换取属于自己光明正大、安稳无忧、毫无枷锁的余生。

      所谓为我着想,所谓独自成全,所谓身不由己。
      不过是自我感动的借口。

      他成全了自己的一生安稳。
      毁掉了我的一生。

      北风过境,霜粒提前飘落,砸在脸上,冰冷刺骨。
      我缓缓抬手,捂住剧痛的胃部,指尖冰凉,浑身发麻。
      原来七年执念,一场偶遇,便可彻底斩杀。

      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没有泪流满面的崩溃。
      所有爱意,所有不甘,所有思念,所有委屈,所有日复一日的自我凌迟,在这一刻,尽数死去。

      心死无声,刀落无痕。

      十、霜庐永闭,余生无你

      重逢之后,我再无执念。

      不恨,不念,不盼,不寻。

      爱意死于闹市偶遇,执念止于他转身的那一刻。
      过往七年风霜自刑,无数个日夜以痛止念,无数次深夜崩溃自愈,全部在他漠然转身的瞬间,画上句号。

      我依旧没有搬家,依旧守着这间六楼空庐。
      只是心境彻底不同。

      从前守空屋,是守回忆,等故人,盼重逢,存侥幸。
      如今守空屋,只是守自己,渡余生,葬过往,安余生。

      彻底收起那件灰色风衣,叠好放入衣柜最底层,再也不穿。
      清空阳台闲置多年的砂锅,扔掉所有旧餐具,换掉餐桌那两道带着过往痕迹的划痕桌面。
      修补窗沿缝隙,换上全新密封条,摆放干燥包,收拾全屋霉斑,打理屋内所有寒凉潮湿。

      我开始好好照顾自己。
      按时吃饭,按时吃药,炖煮养胃热汤,天冷添衣,不再以霜自刑,不再刻意折磨肉身。

      不是原谅他。
      是放过我自己。

      我终于明白,他的余生山海,与我再无瓜葛。
      他有他的人间烟火,光明坦荡。
      我有我的霜雪空庐,寂寂余生。

      此生相遇,本就是一场寒霜劫。
      他渡我一程寒冬,赠我万般温柔,而后抽身离去,留我独受风霜。
      缘分至此,耗尽所有,两不相欠,再不相见。

      年末最后一场寒霜落下,长空惨白,万物冰封。
      我关上出租屋所有门窗,隔绝屋外漫天霜雪。
      屋内暖灯亮起,热气升腾,终于有了人间温度。

      书柜顶层木箱彻底落锁,钥匙扔进楼下结冰河道,沉入寒冰水底。
      所有过往,所有温柔,所有伤痛,所有执念,一并永沉霜底。

      从前岁岁霜雪,盼有人共庐,共温汤,共挡风。
      往后年年寒冬,我自守空庐,自温汤,自挡风。

      无人共霜雪,亦不再盼霜雪。
      旧人长辞,霜寒永寂,一刀断过往,余生两茫茫。

      从此,霜风不问过往,空庐不藏故人。
      山河永阔,霜雪终年,你我,生死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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