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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一

      浓霜封城那夜,北风撞碎窗沿旧胶条。破晓开窗,满目死白。枯枝、扶手、长椅冻裹冰壳,指尖一碰,冰碴扎破皮。六楼无暖出租屋,潮气冻成硬块霉斑,呼吸落雾,转瞬散尽,半点温意留不住。

      四年前落霜,不必我扛寒。
      他预判降温,提前三天封死所有窗缝,布条缠紧窗框,隔绝霜风。毛毯铺床垫隔地砖阴寒,两只暖水袋夜夜灌满沸水,一垫脚,一贴腰。
      知我脾胃虚,霜寒必绞痛,灶台长燃砂锅。山药肋排反复焯水去油,只留软烂嫩芯,汤恒温保温。我食量浅薄,两三口便停筷,他不劝,只把汤碗推近,眼底心疼压死,沉默陪我枯坐。

      霜后午后风缓,他装帆布包,温奶、蒸糕,拉我走滨河。长椅覆霜,纸巾反复擦净冰碴才肯让我坐。糖炒山楂、栗子必买两份,剥净果肉递我掌心。见我少吃,收进保温袋,只一句:夜里空腹疼。行路永远他靠车道,身形挡碎冰北风,我手一凉,直接揣进他大衣内袋,一路不放。

      无数覆霜黄昏,我们立河畔规划逃离。攒钱离开这座满是枷锁的城,去南方向阳小院,装恒温空调,不必躲邻里目光,不必伪装陌路。霜雪四季,三餐相守。那时我靠他肩头,闻草木洗衣液淡香,笃定每一场寒霜,有人为我挡风温汤。
      我没料到,他会趁我熟睡清晨,凭空消失。此后所有霜天,只剩我困在冰窖空屋,独自硬熬。

      如今满城白霜,密封条碎尽,布条堆收纳箱蒙灰,无人补缝挡风。毛毯压衣柜底层积尘,暖水袋被他一并带走,砂锅搁置灶台,凝一层干涸油污,再无文火慢炖的养胃汤。
      灰色风衣独挂衣柜外侧,拉链顺滑合身,再无人提前抚平褶皱、盖防尘布。出门,再无身影侧身挡裹霜粒的寒风。

      清晨推铁门,冰碴砸脸,霜风直钻领口,寒透四肢。从前下楼,他虚拢护我,慢步避结冰台阶。如今我独踩冰阶,数次踉跄,伸手无依靠,扶手冻得指尖刺痛,半句慢行叮嘱,再也听不见。
      滨河长椅覆厚霜,徒手擦出一小块落座。炒货铺一袋热栗,剥满掌心,步道行人成双分食取暖,无等候之人。栗肉快速冻硬,随手丢进覆霜枯草。

      菜市场堆满温补山药、肋排、红薯。摊主见我独身,不再提从前同行之人,只多塞一把青菜,眼神只剩不忍。从前他挑食材分毫不敷衍,山药取粉糯老根,排骨剔净肥油,全迁就我肠胃。如今我只拎速冻速食,新鲜食材归家也不生火,再好原料,无守灶慢熬之人,全无暖意。
      回屋,四年本能逼我摆两副碗筷,一碗白粥放对面空椅,静坐半小时,粥凉结膜,尽数倒进下水道。餐桌之上,永远只有我一道冷薄影子。

      二

      连日霜寒侵骨,脾胃绞痛日日频发。白日伏案隐痛连绵,深夜剧痛惊醒,浑身冷汗,四肢脱力,起身倒一杯温水都做不到。

      从前霜寒伤身,无论深夜几点、工作多累,他全数放下照料我。白日见我蜷沙发捂胃,立刻炖山药小米粥,文火四十分钟撇净浮油,晾至温凉递来,静坐陪我小口进食。深夜胃痛惊醒,北风撞窗轰鸣,他赤脚踩冰地砖起身,煮无油面片,坐床边温热掌心揉按胃脘,扯碎琐事分散痛感。稍缓,裹毛巾暖水袋垫我后腰,隔绝窜动霜寒。病痛寒交加的夜晚,从不是我孤身硬扛,他的妥帖,接住我所有脆弱。

      如今养胃杂粮、胃药、护腹薄毯,全被他带走。橱柜一空,屋内无半件驱寒物件。深夜绞痛袭来,我蜷薄被死死按腹硬扛,冷汗浸透内衣,屋内死寂只剩北风呼啸。想喝温水,撑剧痛爬起,踩冰地砖至厨房,玻璃杯转瞬冻凉。靠灶台抿冷水,脑海反复回放他守床照料的模样,汤香、揉按、低声安抚清晰如昨,转头环视全屋,空寂裹死我,无处可依。

      公司霜天温泉团建,同事两两结伴,分外套、热饮,约泡汤后温补汤锅。唯我拎简易布袋跟队尾,无人搭话。山庄餐桌重油重辣,众人轮番劝我多食进补,无人记我脾胃不耐厚重辛辣,无人剔除刺激辅料,无人留意我下咽后蹙眉隐忍。外人关心浮于表面,复刻不出扎根三餐、岁岁年年的惦记。

      午休独坐露天霜景长椅,霜粒落肩头,耳机循环当年霜后散步老歌。那时河畔薄雾轻薄,帆布包藏热栗蒸糕,他时时拂去我肩头霜粒,和我规划南方向阳小屋余生,灶台恒温养胃热汤,沉默亦是安稳。如今同一段旋律入耳,游人喧闹,手边一杯凉白水,整片园区再热闹,无半分专属暖意。

      团建返程,路过相伴四年清汤面馆。老板见我满身霜粒独行,端一碗山药肋排清汤面,少油无辣,摆靠窗旧桌。桌面两道餐具磕碰划痕清晰,从前两人分食一碗热面,约定往后不必躲藏,共渡霜雪。如今只我对着白雾发呆,面条软糯熟悉,酸涩堵喉,两三口便放筷,扎进冰冷覆霜街巷,不敢多留一秒沉溺回忆。

      出差去过他家乡小城,霜季满街炖汤铺,山药板栗随处可见。走遍菜市场、河畔、小吃铺,寻不到半分他痕迹。问旧同事,皆说彻底断联。他做得决绝:换号、销社交账号、清空共同好友,抹干净在此城所有生活印记,斩断与我全部牵绊。

      心底攒满问句:见漫天白霜、闻炖汤热气,会不会想起这间冰屋、每一次河畔慢行?当年家人拿我工作名声要挟,无数深夜独自煎熬,有没有半分舍不得?若当初坦诚所有逼迫,我们能不能寻两全之路?人海相交直线彻底背道,再无交集,所有问句,烂死心底,封进寒霜。

      身边常有温和之人示好,约温泉、炖汤铺、温补餐,想抚平我的孤寂。我直白回绝。旁人劝我放下执念重启人生,他们不懂,我拒绝所有靠近,不是执拗,是心底最软一处,早被那个独扛世俗风雨、倾尽细碎温柔的人填满。旁人再周到,不是他,填不满空洞,复刻不出一粥一饭、四季霜寒独一份偏爱。

      三

      霜雨连下,湿冷冻气浸透全屋。朝北老屋本不御寒防潮,墙面冻出大片灰黑霉斑,日记、家书纸质受潮发软,指尖一碰便破损。往年霜雨交加,他检修窗缝、换新密封条,柜屉塞满干燥包,下班带回山药小米红薯文火炖养胃餐;睡前两暖水袋分置脚腰,隔绝湿寒胃痛。

      如今密封条碎烂,干燥包随行李带走,窗缝任由霜雨冷雾灌入。我懒得打理御寒防潮琐事,任由纸张变形、霉斑蔓延。整夜手脚冰凉,胃痛反复,蜷空床一侧,再无人起锅暖胃粥、揉按胃脘、把我手脚揣进温热怀里。

      霜雨深夜,腹部剧痛骤然爆发。我瘫冰地砖脱力,环视空屋,无药、无热汤、无依靠,雨声北风交织,死寂铺天盖地。痛感稍缓,撑墙起身煮一碗无油清水挂面,分两碗摆餐桌两侧,静坐至面条结块冷却,尽数倒进垃圾桶。明知对面永无人落座,四年相伴刻入本能,日复一日支配我,这份无人回应的执念,是我仅剩触碰过往的途径。

      雨停天光惨白,独行滨河旧木长椅,椅面结冰水渍。从前他随身纸巾湿巾,擦净冰碴才拉我落座,掏出书页压存梧桐叶,描摹南方小城安稳余生。当年约定攒钱逃离满是家庭逼迫的城市,租向阳小院,不必躲窥探目光,四季三餐相伴,光明共赏春花夏雨秋叶冬霜。如今长椅完好,河畔草木年年覆霜,我们描摹无数次的余生,随无声离别清晨,沦为触不可及幻梦。

      坐覆霜冷长椅,背包取出木箱封存旧家书,重读妥协绝望字迹,彻底懂他绝境。家人以我的安稳、工作、名声要挟,逼他二选一。他怕内向敏感的我扛不住流言指点,独自斩断爱意,以为放手是保护、是成全。可他擅自替我定结局,从未问我愿不愿共扛风雨。他以为抽身能让我走世俗正轨,却不知失去他,我的生活抽走所有暖意,日日困在回忆牢笼,咀嚼无尽遗憾。

      沿河畔返程,炖汤铺山药排骨汤香气四散。买一小份捧全程,无人分享,凉透汤水倒进结冰草丛。雨后长街烟火喧闹,情侣依偎抗残霜,唯我孤身独行,霜粒砸肩头,世间万千温暖光景,再无一人同我共享。

      回出租屋,实木木箱锁回书柜顶层,不再轻易翻旧物。沉溺回忆只会加剧煎熬,我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打理阳台耐阴绿植,周末清扫、清洗寒衣,人前维持情绪平稳作息正常。只有无人深夜,思念遗憾冲破伪装,将我吞噬。

      邻里偶遇我独走覆霜楼道,问当年同住男生何时归。我含糊推脱远赴外地、彻底断联。世俗偏见容不下我们不能公开的感情,我无从诉说离别背后沉重胁迫,无从倾诉四年隐秘相伴的温柔挣扎。委屈、思念、不甘全压心底,无人倾听共情。旁人关心流于表面,无人懂我死守空屋不肯放下,无人明白三餐霜寒里的爱意,是我灰暗人生唯一一束光。

      四

      隆霜降至全年最冷,白日天光短暂昏暗,仅正午片刻微薄暖意。往年此时,我们避开刺骨寒风,午后天光柔和出门慢行,不必疏远,不必避熟人,静踩覆霜步道,分食热炖汤。他偷拍我倚覆霜垂柳侧影,照片里我身侧永远落着他温和目光。相片存共用旧手机,离别清晨一并带走,我手中无一张完整合照。

      翻闲置旧手机,相册空白,无半分他影像。只能凭模糊轮廓描摹眉眼:为我挡风的侧身、盛汤的手、深夜揉胃的掌心。记忆反复冲刷,持续变淡,我恐惧终有一日,彻底记不清他模样,可我连寻他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周末独行城郊山林温泉,草木覆满白霜,情侣互披厚外套,好友并肩闲谈。漫无目的走山道,霜粒落灰色风衣肩头。风衣合身拉链顺滑,隆冬厚衣填不满心底空洞。再无人提前整理出行穿搭,再无人侧身挡迎面寒风霜粒。冰碴迷眼,从前他掏手帕轻擦眼角,如今我胡乱揉搓,刺痒酸涩不散。

      山林小吃摊摆满霜季温补甜汤:山药羹、板栗粥、银耳百合,全是从前他必买吃食。点一份坐观景石台咀嚼,周遭喧闹,无一句说予我听;无手递纸巾,无目光留意我少食、轻声劝我多尝。几口便失胃口,甜汤搁置石台,寒风吹散仅剩温热。

      傍晚返程菜市场,山药板栗嫩笋琳琅满目,摊主招揽客人,情侣并肩挑温补食材,商议回家煮清淡晚餐。我摊位前失神,险些脱口说出从前固定采买清单,猛然回神:身边再无事事记挂我身体之人。随意拎少量速食结账,霜风扑面,怅然翻涌。寻常情侣可光明结伴买菜,不必躲藏、不必受家庭逼迫,我们最平凡的三餐相伴,已是奢望。

      回屋整理两人共置家具,本想换掉双人实木餐桌,瞥见两道熟悉磕碰划痕,分食清汤面、闲话未来的画面涌上来,终究舍不得丢弃。木蜡油细擦桌面灰尘,小心翼翼护住易碎过往。小屋每件家具,都留存相依为命温度,舍弃任意一件,等于割裂我的一部分回忆。

      维持写日记习惯,效仿当年他记录日常,一字一句写独居心绪:每场霜雨、每回胃绞痛、山林独行孤寂、炖好汤品后的空餐桌、霜雨深夜蜷床剧痛、隆霜午后孤身观景怅然。所有不可对外言说心事托付纸页,日记本锁书桌抽屉,是木箱之外,另一处寄存执念的角落。

      他无声离别至今,整整四年,一千四百六十个日夜。我独自熬过梅雨、酷暑、深秋冷雨、隆冬暴雪,走完四轮四季。我拼凑完整离别真相,谅解他身不由己的懦弱,永远无法和解这场无半句道别、潦草仓促的分开。

      若当年他肯坦诚家人拿我要挟的全部实情,我们尚可共商对策。哪怕终要分开,至少面对面好好告别、互道珍重。不必留我困在满是回忆的空屋,耗费四年光阴独自消化无尽思念遗憾。他单方面敲定退场,自以为成全我的人生,亲手抽走支撑我所有暖意的根源。

      五

      年末浓霜覆满城,光秃枝桠裹冰壳,天光终年灰蒙。我仍守这间承载四年烟火、隐秘爱意、无尽遗憾的老出租屋,不曾搬家,不曾换居所。书柜顶层木箱紧锁,封存一叠未寄出妥协家书、写满三餐牵挂的笔记本、他遗留针织外套与帆布包,藏我此生最赤诚、不可对外宣之于口的心意。

      我饭量浅薄,脾胃虚寒绞痛常年反复,再无人叮嘱规律进食;整夜手脚冰凉,再无人揣进怀中捂热;霜雨寒冬屋内湿冷冻寒,再无人做完全套御寒防潮琐事;滨河步道、城郊山林、老街炖汤铺独行,再无人并肩,共享一餐一饭、一季霜雪。

      四年独居,我学会独自扛下所有病痛琐碎,人前伪装平静淡然,深夜死死压抑汹涌思念。我清楚余生漫长,再遇不到第二个把我细碎习惯刻进心底、独扛全部世俗风雨、倾尽所有温柔待我的人。清晨无声离别、家书里藏着的绝望妥协,彻底隔断我们此生朝夕相伴、共赏霜雪的所有可能。

      曾经无数次幻想人海偶遇,攒满一肚子问话等候重逢。四年时光磨平仅剩的期待,我放下不切实际的念想。他刻意抹除所有与我相关痕迹,一心斩断过往,奔赴家人期许、世俗认可的人生。我不必执着寻找,不必苦等不会到来的重逢。

      满城霜雪年年往复,四年烟火旧事尽数封进书柜木箱深处。往后四季更迭,风雨霜寒自渡,三餐饥饱无人记,朝暮霜雪独自行。当年独扛所有逼迫、温柔至极的人,远走无归期,我不再盼故人归来,只守满室回忆空屋,走完余生漫漫。

      寒霜锁死整片老城,灰色风衣静挂衣柜,拉链顺滑完好,再无人为我挡风,再无人慢炖一碗暖胃热汤。木箱紧锁顶层,泛黄信纸封存四年前全部挣扎温柔。旧人走远,霜寒岁岁,此后每一年隆冬落霜,只我一人独守空庐,看遍满城刺骨寒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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