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27章 阶下故人 天牢深处的 ...

  •   天牢深处的空气是死的。

      芙初被押着,沿着狭窄的石阶一路往下。石阶很陡,每一级都被岁月磨得凹陷下去,踩上去又湿又滑,脚底传来一阵黏腻的触感,不知是水渍还是别的什么。

      越往下走,光线越暗,两侧石壁上渗出细密的水珠,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光,像是墙壁在流泪。空气也越发滞重,带着一股陈年的腐朽气息,混着铁锈和霉烂的味道,钻进鼻腔里久久不散。

      脚步声在逼仄的甬道中反复回荡,像是有无数人跟在身后,又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模仿着她的步伐。

      最后一扇铁门出现在面前时,她已经听不到地面上的任何声音了。这里像是另一个世界,一个与人间隔绝的、被遗忘的角落。

      看守的禁军取出钥匙,铁锁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铁门被推开,门轴干涩的摩擦声像是一声压抑的呻吟,缓缓向两侧敞开。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推了她一把,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迟疑的催促。

      芙初踉跄了一步,站稳了。

      这间牢房比她想象中要大一些,却也因此显得更加空旷荒凉。

      四面是粗糙的石壁,石壁上凿痕斑驳,纵横交错的刀刻痕迹层层叠叠,有些地方刻着字——大概是之前被关在这里的人留下的。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不清,被岁月和潮气侵蚀得只剩下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

      角落里生着暗绿色的苔藓,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湿漉漉的、不祥的光泽。

      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霉味,那味道让人喉咙发紧。

      烛火的光线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灭,勉强照亮了牢房的大致轮廓,也照亮了角落里那张破旧的木榻。

      木榻上坐着一个穿灰白色囚衣的人。

      芙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住了。

      他靠在墙上,闭着眼,面容比三年前消瘦了许多。即使身陷囹圄,周身那股清冷矜贵的气度也没有消减半分。

      他的头发披散着,灰白的囚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的轮廓,比从前更加分明。

      他的一只手被一条铁链拴在木榻边的铁环上。铁链不长,从他手腕到铁环之间的距离不过两尺有余,连躺下都不能完全伸直。他只能靠着墙坐着,或是蜷缩着侧卧。

      铁链的边缘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上面布满了细密的磨损痕迹——那是无数次无意识的拉扯留下的印记。

      赵珩泽。

      三年前,他是三皇子府的主人,清冷矜贵,眉眼间总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他会坐在她的院子里听她弹琵琶,会在傍晚时分拎着一包糖炒栗子推门进来,会让她在一旁磨墨,一待就是一整个下午。

      那些画面像沉在水底的旧物,早已被水流冲走,此刻却忽然翻涌上来。

      但也只是翻涌了一瞬,便又沉了下去。

      三年的东宫岁月,早已将那些年少时朦朦胧胧的情愫磨蚀干净。她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幅褪了色的旧画——笔墨还在,颜色还在,可画里的人已经不再是她认识的那个了。

      她收回目光,走到离他最远的角落,靠着墙壁坐在地上。

      墙壁冰冷刺骨,寒气透过衣料渗进皮肤里,沿着脊椎一路往上蔓延。

      她抱着膝盖,把脸别到一边。

      赵珩泽睁开眼。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头到脚缓缓扫了一遍。

      他没有立刻说话,像是在打量一件他曾经很熟悉、如今却变得陌生的东西。然后他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不是笑,更像是讽刺。

      “你也进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大概是许久没有喝过水的缘故,尾音带着一丝干裂的涩意,“他把你关在这里——看来你这几年的功夫,也没能让他对你有多信任。”

      芙初没有接话。她依旧看着对面的墙壁,没有移开。

      赵珩泽靠在墙上,歪了歪头,目光像淬过冰的刀刃,落在她脸上。他开口时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寒意:“你知道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不是败了,不是起兵。是信了你。”

      他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意味,面上却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芙初脸上,一瞬不瞬。

      铁链随着他微微的动作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声,在空荡荡的牢房中回荡了片刻。

      芙初转过头,对上了他的目光。

      她没有避开,也没有被他气势压住。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殿下对我的好,我一直记着。若不是殿下,我如今还在裴府里任人欺凌。这点恩情,我从未忘过。”

      赵珩泽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可殿下救我出裴府,不是因为怜悯我,是因为我这张脸像明华郡主。”芙初的声音依旧平静,“殿下将我安置在府中三年,不是因为喜欢我,是要将我打磨成一枚合用的棋子,送到太子身边去。殿下对我的好,从一开始就是算计。既如此,殿下又何必怪我没有站在殿下这边?”

      赵珩泽别开脸,看着石壁上渗出的水珠。一颗水珠在石壁的裂隙中缓缓凝聚,越胀越大,终于撑不住自身的重量,沿着石壁滑落下来,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痕。

      他盯着那道水痕看了很久,下颌绷得很紧,腮边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铁链在他手腕上随着他握拳的动作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

      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更低,却更沉:“你以为我想这样?你以为我想把你送到他身边去?”

      他猛地转过头来,目光像烧红的铁一样烙在芙初脸上:“那你说,我还能怎么办?”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股压抑了太久的涩意,像是被堵在喉咙里很多年,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我四岁开蒙,六岁能诗,八岁骑射,在同龄皇子中无人能及。太傅夸我天资聪颖,武师傅说我有将帅之才。可那又怎么样?先太子薨后,每每朝会上有人提起立储之事,总有人站出来说——三皇子才学兼备,只是其母出自南夏,恐非社稷之福。”

      他重复了一遍最后那句话,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恐非社稷之福。只要有人搬出这句话,我所有的努力就全部白废。”

      他笑了一下,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赵珩清是嫡长子,从一出生就是太子,没有人质疑过他。赵珩澈的生母不过是个才人,出身低微,死得又早,从小在宫里像个透明人,谁都不把他放在眼里。可赵珩清死了之后,父皇宁可立赵珩澈,也不肯立我。”

      他转过头来,看着芙初:“就因为我母妃是南夏人。父皇信不过我,那些大臣也信不过我。不管我做什么,在他们眼里,我永远都是异族之人。赵珩澈没有母族支撑,没有外戚依仗,可他身上流的是纯正的北尚血。”

      他说完这句话,牢房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水珠从石壁上滴落的声音,一滴,又一滴,像是某种永不停歇的计时。

      芙初望着他。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没有焦点,像是看穿了石壁,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她看不见的地方。

      她也是一个被身份困住的人——罪臣之女,官妓,裴家义女,替身。

      她太明白那种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被人真正接纳的滋味了。那种滋味像是嵌在骨头里的刺,平时感觉不到,可每到阴雨天,便会隐隐作痛。

      她没有开口。他此刻需要的不是安慰,也不是怜悯。他只是想把这些话说出来,说给一个人听。

      她低下头,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闭上眼。

      两人各自沉默着,谁也没有再开口。

      牢房里只剩下水珠滴落的声音,和铁链偶尔碰撞的轻响。

      牢房外的甬道上,一个身影无声地立在阴影中。

      赵珩澈屏退了随行的禁军,独自沿着甬道走到最深处。

      他没有靠近牢门,而是停在转角处的暗影里。那里的光线被墙壁完全遮挡,从牢房的方向看不到他分毫。但他站的位置,恰好能将牢房中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赵珩澈站在阴影中,脸上没有表情。

      他当然知道自己生母不过是个才人。他当然记得小时候在宫里,那些太监宫女看他的眼神——一个没有生母庇护的皇子。那些日子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来了,此刻却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他听到芙初说:“殿下又何必怪我没有站在殿下这边?”

      赵珩澈闭了一下眼。

      她确实替赵珩泽做过事——那些纸条,那些消息,那些他早就知道的秘密。

      可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心虚,没有闪躲,只有一种坦然的平静。那不是背叛者在狡辩,那是一个人在陈述一个她早已想清楚的事实。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赵珩澈没有惊动任何人,转身沿着来路走了回去。身影在甬道中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黑暗里。

      芙初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她没有哭,只是觉得冷。冷从四面八方涌来——从石壁上,从稻草里,从骨头缝里,一点一点渗进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