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意越界》狗头妹

6、 哥哥的世界 一学期

　　一学期过去，陈渝已经完全适应了海城一中的生活。他在班上成绩稳居前三，交到了杨昊昊这个朋友，在老师眼里是非常省心的孩子。
　　陈池超额履行了他的承诺——接送陈渝上下学，整整三个月，从未间断。
　　陈渝不知道哥哥是如何说服爸妈的，但他现在周末都和哥哥住在海城大学附近一套租来的房子里。

　　周一到周五，陈池每天六点起床，送陈渝去学校。晚上陈渝自己坐校车去训练，晚点陈池再开车去接他。
　　其实陈池很忙。
　　陈池大学医学院的大一课程，几乎没有空档，早上八点的生理学实验、下午的解剖学、晚上还要写实验报告。
　　他甘之如饴。

　　陈池对经商没有一丝兴趣，这么多年，他没有学到陈坚敏锐的商业嗅觉和野心，也没有学到张婉的社交手腕。
　　作为泷岩白手起家、单打独斗出来的成功者，陈坚堂而皇之地瞧不起除了接班之外，陈池的任何选择。
　　况且医生更是穷人的志业，他也不打算把希望放到陈渝身上。

　　陈坚祖籍嘉北，那是个过去盛产木匠的江南小镇。他中专没念完就只身闯荡泷岩和海城，没有背景学历，但有一点小聪明，刚好撞上了时代的风口浪尖。
　　九十年代初，国家开始放开沿海废港口的经营权，陈坚用借来的钱盘下了一块海滨废港口，做起倒卖海外垃圾的活， 纸浆、电子零件外壳、塑料碎料……利润和风险惊人。
　　后来政策收紧，他又灵敏地踩上了房地产与轻制造业的下一波风口，也是在这个节点，陈坚在招商会认识了当时省二把手的女儿，张婉。
　　张婉优雅漂亮、有社会阶层天然的优越感。她看得出陈坚的野心，不屑于和他周旋，可又真被陈坚撩动了心弦，忍不住猜那虚情背后到底有几分真意，使得他这样紧追不舍，拒之千里之外，又从千里之外赶回来。

　　陈坚事业的真正起飞，是和张婉结婚之后。
　　婚后两人好几年没有孩子，去医院查又都没有问题。为了不成为外界的笑话，张婉决定领养一个，于是有了陈池。
　　领养陈池时，福利院的大人们只是告诉他“这就是你的爸爸妈妈”，曾经还是小六的陈池问院长，自己的爸爸妈妈去哪了，为什么不要他了，院长告诉他，他们去工作了，等赚够了钱就会来接他。
　　当陈坚和张婉出现时，陈池把他们当成了“赚够钱”来接他的爸爸妈妈。他以为他们是血浓于水的亲人，直到很久以后才知道，原来自己只是福利院的小六。

　　两人已经结婚了，张婉的父亲张文斌勉强接纳了女婿，但陈坚对他的怨恨却已然种下。
　　以前他能忍受岳家对他的轻视，现在随着事业的成功，反而变成了挥之不去的耻辱伤疤。张家越是替他在外面撑腰，他心里的羞耻感就越激烈。他越成功，越不愿承认自己的成功和张家半分相关。
　　越不肯承认，他对张婉的隐怒就越旺盛。

　　陈池记事很早，他还记得刚到陈家时，父母有几年相爱的时光。在冬天偶尔还会下雪的泷岩，陈坚和张婉带着他去市中心的广场上倒数跨年。
　　雪花刚好落下来，张婉用家庭DV机给他们录了一段视频：
　　“小池，看妈妈这边。” 能听出她的声音里都是笑意，“坚哥，你快看小池，入神了都。”

　　镜头里，三岁的陈池被一个披着彩灯的小女孩雕像吸引，瞧得眼睛都不眨。他的鼻尖冻得通红，小手紧紧攥着爸爸的手。
　　突然，他抬起头，语出惊人：“妈妈，爸爸，我想要妹妹！”
　　陈坚先是一愣，随即拧起了眉，夫妻俩好几年无所出，这才领养陈池，但三岁的陈池并不知道这些。
　　陈坚没有责怪陈池的童言无忌，蹲下帮他整理围巾和帽子，问:“为什么想要妹妹啊？”
　　“因为妹妹可爱……”小陈池很认真说：“妹妹可以陪我玩，我也可以陪妹妹玩。”
　　说完，他又转头对着镜头认真问：“妈妈，妹妹在你肚子里了吗？”
　　“那要问你爸爸哦。”张婉性格强势，那时却对陈池出奇的耐心温柔，或许她真的在学着做一个合格母亲。
　　画面开始轻轻晃动，视频也戛然而止。
　　那是陈池后来再也回不去的世界。

　　陈渝的出生当然不是因为陈池许了愿，而是意外之外的收获。
　　父母两人从相爱，到彼此折磨，不过几年时间，争吵开始变得无休无止，逐渐升级。
　　五岁的陈池学会了在风暴中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张婉却意外怀孕了。
　　她和陈坚的婚姻关系已经岌岌可危，她认为这是转机，寄希望于这个突然降临的孩子能够改善他们的关系，可陈坚只是一言不发。
　　“小池，”张婉声音发抖：“你最想要妹妹了……你来说，妈妈要不要生妹妹？”
　　陈池被妈妈抱着，他看到妈妈的眼泪滴在自己的浅色外套上，晕成深色的海岸线。
　　陈坚坐着抽烟，西装笔挺，全然置身事外，烟灰落在地毯上也没看一眼。
　　陈池知道，妈妈想听“要妹妹”，而爸爸想听“不要妹妹”。
　　面对这种需要站队的恐怖二选一，诸如“更喜欢爸爸还是妈妈”、“过年在泷岩还是嘉北”
　　……小小的陈池通常有两种策略：大哭或者沉默。

　　这一次他却没有回避，或许是为了那个还不知道性别的胚胎、为了他理想中的妹妹。
　　陈池从妈妈的怀里挣脱出来，站在客厅中间，对着陈坚，大声说：“不可以杀人！”
　　他的小拳头攥得死紧，脸涨得通红。
　　陈坚一怔，脸色突然沉下去。
　　陈池呼吸急促，声音发抖，却比刚才更洪亮：“妈妈肚子里是人！你们吵来吵去……是不是不想要她了……是不是要把她杀死？”
　　张婉的腿一软，几乎跌坐在沙发上。
　　“小池，你在说什么？！妈妈怎么可能……妈妈当然不会——”
　　“你们都不想要对方！”陈池挥着胳膊，指着他们俩，“我听得到！我都听得到！你们要离婚，不要妹妹了！”
　　他的眼泪吧嗒吧嗒地砸下来，显然也被自己说出来的话吓到了，他理直气壮的所有勇气都来自于——他是真的认为他也是从妈妈肚子里出来的。

　　陈坚并非铁石心肠，只是一股气堵在胸口十年，自己无法排解，积郁成怨，得了名为尊严大过一切的癌。他低头牵住陈池的手。
　　“那小池，可以帮爸爸妈妈照顾妹妹吗？”
　　陈池死死盯着爸爸：“你刚才说想要杀死她。”
　　陈坚沉默几秒：“是爸爸不好。”
　　陈池吸了吸鼻子，认真承诺道：“好，我会照顾她，也会照顾好妈妈。”
　　“你们要和好。”陈池提出要求。
　　张婉在一旁心疼不已，抱过陈池放声大哭。

　　后来很多年里，陈池对承诺照顾好陈渝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执念。那份执念最初来自恐惧，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会本能地恐惧，如果他没有恪守承诺，爸妈会离婚抛弃他们，把他们送进之前自己待过的福利院。
　　可再往后，他逐渐明白，在陈坚和张婉的战争之中，他和陈渝不是孩子，只是工具。他的出现是为了堵住外界的嘴，而陈渝的出现是意外，差点被放弃的意外。
　　对陈池来说，陈渝不一样，这个由妹妹变成了弟弟的小家伙。是他的愿望、期待和祝福。
　　是他哄到睡着后，会在怀里软软地蜷成一团，让他觉得自己得到了整个世界的人。

　　等陈渝长到六岁时，陈池下定了决心，他不要让陈渝经历他所经历的一切。陈渝不能成为陈坚和张婉的孩子，陈渝只能是他陈池的弟弟。
　　他的童年在这一刻戛然而止，也跳过了可能会叛逆的青春期，仿佛直接进入了成年期。
　　父母的婚姻早已名存实亡，他们各自在外都有了相好，甚至可能有了别的孩子。

　　陈池不在乎，他只关心陈渝。
　　他应该想过，弟弟那么小，也会渴望来自父母的关心，但他的护崽心态过于强烈，只一心保护着他免受父母的侵扰。
　　陈渝是幸运的，他的童年是在陈池用爱构造的乐园中度过的。
　　当世界向他敞开，他发现，居然再没有什么更好的了，因为哥哥已经给过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