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意越界》狗头妹

11、 意料之外 陈池从

　　陈池从班主任那听说了陈渝急性胃炎的事情，心里夹杂着生气又心疼的复杂情绪，还没等他把这情绪理清楚，回到家一看，人呢？
　　居然去了训练场。
　　他又开车去了海城网球青训中心。
　　转入初夏，日光愈长。训练馆正门旁边有一块树荫，傍晚的风吹过来有点凉，陈池就靠在那儿，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听着里面时不时传出的击球碰撞声。
　　每一下都敲得他心烦。

　　他知道陈渝那种性子——好胜、逞强，能扛绝不叫痛，能跑绝不坐下。
　　可他才好一点。
　　忽然，陈池想起聚餐那天，陈坚在书房对他下的最后通牒：“如果你坚持己见，不愿意转专业，不愿意到公司上班，那我会培养陈渝。”
　　培养。
　　听起来像是种夸奖，重视，是荣耀。

　　但在这两个字底下，实际带着另一层意思：无法做主自己的事情，甚至无法做主自己的婚姻，只有被用来交换的未来。
　　可恶的血缘。
　　他在陈渝身上看到了和陈坚很像的性格，但他和陈坚是云泥之别。
　　陈池指尖收紧，拇指在口袋里反复摁着某个不存在的边角。心里的愧疚和烦躁像是一起往上涌，搅在一起，令人透不过气。
　　里面传来的击球声终于停下。
　　陈池直起身体，平复了呼吸。

　　走出训练馆的时候，陈渝觉得身心舒畅。
　　他一眼就看到了靠在路灯下的陈池，步子明显顿了顿。陈渝显然没想到哥哥会在这儿等，脸上涌出一瞬间的小窘，像突然被抓到干坏事的小孩。
　　“哥……你怎么来了？”陈渝先开口，语气硬邦邦的。
　　“怕你身体不舒服，过来看看。”陈池接过了他的球包，把外套披在他肩膀上：“外面有点凉。”
　　陈渝微愣，肯定是吴老师告诉他了。
　　陈渝穿好外套，动作别扭。
　　“我没事。”走了几步，陈渝突然想解释，又不知道从哪开口，只能说：“我今天状态还行。教练也没说让我停。”
　　陈池点头道：“昨天是不是没睡好？说了别喝奶茶，真不能这么惯着你。”
　　昨天听见他夜里一直在翻身的动静。
　　“嗯。”陈渝也信邪：“再不喝了。”

　　兄弟俩沿着步行道往停车场走，脚步声在晚风里听起来有点空。
　　陈池很不习惯如此漫长的沉默。陈渝在他身边的时候，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他能把在学校里发生的事全部事无巨细地讲一遍，叽叽喳喳，一整天嘴都不停。
　　“小鱼儿怎么了，有什么心事吗？”他搂了搂男孩的肩膀。
　　陈渝摇头，只说：“今晚我可以睡你房间吗？”

　　陈渝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小鱼儿是大孩子了，可以自己睡了”陈池揉揉他的脑袋，笑着说。
　　“我知道！”陈渝有些恼火：“但我就想跟你睡。”
　　陈池不知道自己怎么惹到他了，有些无奈。
　　“知道就好。”他又说：“哥哥不可能永远在你身边，你要学着独立，知道吗？”
　　陈渝“哦”了一声，也没理他，自顾自往前走去。
　　陈池蹙着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可怕的青春期到来了。

　　学期末正赶上全国青少年网球公开赛海城站的密集赛期，整个训练基地的孩子和教练经理们都很紧张。
　　陈渝的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备赛里，写作业都得在训练间隙挤出时间来完成。
　　陈池也尽可能在课余时间往基地赶，可他终究还是看不过来，只好让张姨暂时搬到海城的家里照料他。

　　今年是陈渝能报名 12 组的最后一年，而他的赛事积分，还差一点点。只要拿到海城站八强，他的年终积分就能稳进前五十名，可以继续申报明年的高水平运动员预备名单。
　　对陈渝来说，这是进入职业路的门槛。
　　比赛周前的三天，正是训练量拉到最大的时候。每天上午 9 点到中午做底线多球训练，下午是分组对抗。晚上还要做体能训练、拉伸、冷疗。
　　越临近比赛，陈渝越沉默。

　　回家的车上，天色暗得很快。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在他侧脸上，显得特别小、特别疲倦。
　　“压力很大吗？”陈池轻轻问。
　　陈渝靠着车窗，声音闷闷的：“我想进前八。”
　　“你能进的。”
　　陈渝没回答，只是小幅度地点头。
　　车快到家时，陈渝突然开口：“哥哥。”
　　“嗯？”
　　他看着前方的车灯光线，目光很坚定：“你明天能来吗？全程的那种。”
　　“当然。”陈池停好车，侧过身去揉揉他的后脑勺，“想什么呢，我有哪一次缺席过吗？”

　　陈渝突然上前抱住他，卸下了一些心里的重量：“我好喜欢你，哥哥。”
　　陈池当他是赛事前的紧张和压力，一时心疼极了，又不想说泄气的话，便只好抱着亲吻他的额头。
　　“我也喜欢小鱼儿。”

　　海城站的赛场在市郊的体育中心，比训练馆要热闹得多。小孩的喊叫声和呼号声混在一起，爸妈们站在铁网外像紧绷着的弓。
　　网球这项运动，看起来优雅，实际上残酷。
　　从始至终，场上只有选手。哪怕你的球拍比你的胳膊还长，教练、领队、亲朋都只能在场外观赛。
　　只要踏进那块场地，就得独自面对对手，还有自己的情绪。

　　正午的阳光照在在蓝绿色的球场上，把空气烘得发热。
　　这是 12 组的第一轮正赛。
　　陈渝的对手是排名比他高十几位的种子选手，发球很稳。
　　第一盘，陈渝状态不错，用速度压住了对手，最终4:2 拿下。
　　第二盘，对手开始使用上旋加吊高球的战术，成功把陈渝逼到后场深区。比分成 3:3。
　　裁判喊：“抢五开始，0:0。”
　　全场都很安静。

　　对手一个外角发球，陈渝拍面没打开，回球出界。
　　0:1。
　　他咬牙告诉自己：没事，没事。
　　第二球，对手突然上网，抢截得分。
　　0:2。
　　陈渝的呼吸从胸腔一下升到喉咙。他开始跑得更快更猛，想凭意志力把局面抢回来，却有越打越冒险的节奏。
　　陈池站在铁网外，手握得死紧。
　　他看得太清楚：陈渝的步伐已经开始乱了。
　　他开始着急了。

　　陈池想喊他“冷静”，却一句话都不能说。比赛里，场外喊话是违规。
　　下一球开始。
　　对手拉出一个深高球，落点刁钻，几乎贴着底线角落。
　　是死角。
　　只有两种选择，要么放弃这分，用下一分重新组织进攻，可以节省体能。但代价是，这盘胜负的主动权就会完全落入对手手中。
　　要么，全力倒退，冒险抽高压球。

　　陈渝没有犹豫。
　　他转身跨大步、猛退，鞋底在地胶上发出被摩擦拉长的尖声。
　　陈池的心猛地揪一下：这个退法太急太危险了。
　　下一秒——
　　事故发生。
　　陈渝的右脚踩在底线外那一小块翘起的地胶，脚底一滑、脚踝外翻，整个人像被扯住一样斜着倒向地面！
　　“陈渝！！！”
　　尖叫声乱七八糟地从观众区炸开。
　　陈渝手中的球拍“啪”地摔在地上，整个人蜷成一团，手死死捂住右脚脚踝。
　　钻心刺骨的疼痛，瞬间把他从比赛状态里扯出来。他觉得自己吸气吸不满，呼气也呼不出，胸腔像是被石头压住。
　　汗也不是热出来的，是疼出来的。

　　裁判跳下椅子，向场外示意：“医疗暂停！”
　　陈池冲到栏杆前，两手扣得发白，眼睛死死盯住他：别哭，别吓我……
　　但他没有抬头，表情藏在遮阳帽下，只能看见肩膀在抖。
　　医护人员很快就赶来了，一按他脚踝外侧，陈渝像被电到一样猛抽一下。
　　“痛吗？”
　　他摇头。
　　但眼眶一下红了。
　　医护皱眉：“别逞强，你不能继续比赛了。”
　　裁判很快做出了决定：“陈渝，因伤退赛。”

　　网球馆医务室的空调有些冷，落地灯照在白色诊疗床上，把整个房间都照得刺眼。
　　陈池、教练、领队、经理还有青训中心的医生都已经等在医务室里了，陈渝被担架抬着送进来时，一直闭着眼睛，不看他们，也不愿意说话。
　　他脚踝肿得很快，短短几分钟就鼓起一大块，皮肤被撑得发亮。
　　医护把冰袋裹上薄毛巾，贴到他脚踝外侧。
　　冰刚接触那一瞬间，陈渝猛地吸了一口气，肩膀跟着抖了一下。
　　医护轻声说：“放松，小朋友，放松。”

　　陈渝没有反应，也放松不了。他满脑子都在回放刚才最后一个球过来的角度速度和回球路线。就差一点点，只是十公分。
　　他手指抓着床单，抓得指关节发白，泪珠滑过眼角，落在枕头上。
　　医生正唤他，要做更进一步的检查，初步判断受伤的部位和严重程度。
　　他按到前距腓韧带的位置。
　　“这里痛吗？”
　　陈渝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痛。”
　　“这里呢？”
　　按向距跟韧带连接点。他忍不住往后躲，眼泪一下子又涌上来。
　　他用另一只手狠狠抹掉，想要压住，但越抹越乱。
　　医护对教练说：“是外侧韧带，二度扭伤的概率大。”
　　教练眉头皱得死紧，还是出言安慰：“陈渝，别想刚才的比赛了，先好好养伤，做好康复。”

　　陈渝听到了医生对教练说的话，他心里知道，这意味着整个赛季他都不能参加了，比起脚上的疼痛，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和结果更让人崩溃。
　　他捂着脸，发出被压着的呜咽声，那种像是终于撑不住，又不敢哭太大声的哭法。
　　陈池的心碎成了两半。
　　他坐在病床旁边，轻轻地俯身去抱住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