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那扇门 温屿通过班 ...

  •   温屿在第二个周末找到了陆时衍家。

      他翻过乔越课桌里的班级通讯录——乔越上学期帮老林整理过全班学生信息,通讯录上有所有人的家庭住址和联系电话。温屿把通讯录借过来,理由是要核对国庆作业的邮寄地址。

      他没有核对什么地址。他找到了陆时衍的那一栏。

      城南,棉纺厂家属区7号楼,五单元601。

      那个地址在南城最老的城区。棉纺厂上世纪九十年代就倒闭了,留下十几栋灰色的筒子楼挤在城南河边上。大多数老住户只剩少量还没搬迁的老职工,空置的房间转成了廉价出租。温屿周六下午坐了一班公交车过去,在城南终点站下车,跟着手机导航走了三趟巷子才找到7号楼。五单元没有门禁,楼道里弥漫着老旧的洗衣粉和煤炉味,墙上贴着"请随手关门"的告示,纸已经发黄卷角。

      六楼,601。

      门是开着的。

      不是打开——是用木板简单卸下来靠在墙上的那种开着。铁的防盗门锈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门锁早就坏了。温屿站在门口,先看到客厅顶上缺了一块天花板,随后看到桌上一封信,然后是旧台灯下压着的那沓信纸——被水泡过的边角,字迹是这个房子里唯一整洁的东西。信的内容是:债主催债,继父以房子抵押借了五十万高利贷跑了。

      母亲也跑了。

      桌上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催款单上最后一行不是数字,是"儿子"两个字,洇开了。

      温屿站在那间屋子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通讯录上有一个五年没有拨过的号码。

      他按在屏幕上滑了一下。

      是深圳的号码。

      深圳。父亲。

      温屿的父亲温修远在他十岁那年离婚搬去深圳。离婚协议里写得清清楚楚,每年付一笔抚养费到十八岁,除此之外——没有多余联系。五年时间,电话没打过一次,只每年腊月二十八固定打款。温屿不知道那个号码还能不能打通。

      通了。

      "喂,哪位?"

      那头的声音和记忆里的不太一样。温修远已经五年没有跟儿子说过话,理所当然以为是快递或者外卖。温屿的呼吸顿了一拍。

      "爸。是我。"

      沉默。

      五秒钟的沉默里能听到那头有打印机的声音,有人在喊"温总这个合同要签一下"。

      然后温修远的声音变了:"小屿?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有个同学。"温屿站在那间几乎空掉的房间里,看着桌面上被泡软了的黄色信封和翻倒的笔筒——那是这个家除了折叠床以外仅存的生活痕迹。"他家里出了点事。他需要钱。"

      温修远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在电话那头让助理把门关上,然后问:"多少。"

      "五十万。"

      又是一段沉默。

      这次更长。长到温屿以为信号断了。

      "为什么要帮他?"

      "他是年级第一。他本来可以去参加物理竞赛拿省一、保送清华的。"温屿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不是在教室里的那个音量,也不是在乔越面前拌嘴的语速。很低,很低,但是很用力,像要把每个字都嵌进手机话筒里,"他没去。他把名额让给我了。用了他两年的保底名额——妈的五十万是他妈留下来的烂摊子,不是他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好。"

      就一个字。

      温屿的手握紧了椅背。指甲嵌在椅子木框里。

      "有条件。"温修远的声音冷静得像在签合同,"你大学来深圳。学校我帮你报。四年不在那边。"

      温屿闭上眼睛。下巴往上抬了一下然后在空气里咬住。他知道这个条件意味着什么——离开南城,离开他熟悉的一切。乔越。老林。高三教学楼的天台。那个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稳到自己能听见喉咙里的空气摩擦声。

      "好。"

      很快——快到温屿挂断电话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答应了什么。他低头把通话记录调出来,看着屏幕上"爸"那个字和通话时间"3分47秒",把信息粘进新开的备忘录。

      放下手机的时候他没有立刻走。他给陆时衍发了一条消息。

      "你在哪。"

      消息发出去了。绿色的气泡在白色背景上格外刺眼。他盯着屏幕等到那条消息旁边自动出现了灰色的"已读"小字——是已读,不是送达。对方在某个温屿够不到的角落读到了这句话。

      没有回复。

      那晚温屿没有走。他在陆时衍的屋子里从七点坐到凌晨。整个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的屁股压在折叠床上,床板很硬,不是一般床垫那种硬——是直接木板上垫了两层棉絮、棉絮洗得很薄的硬。被子上有一种温屿已经闻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离得这么近才确认的味道:淡淡的纸墨味和走廊旧木味混合在一起,不是洗衣液。

      他看见床头柜上有东西。

      旧笔记本。封面上有字。他的手落在封皮上——旧笔记本封面写了一个字。"温。"

      自己的姓。

      他把手收回来了。没有翻开。他就这样靠在床板上过了一夜。整夜没有睡着。窗口对面的楼里有凌晨还开着灯的、偶尔传过来几句电视声的,但601的电线已经不接主路了,只有从走廊借进来的一束黄色照明。那束光照不到床边。但他把那束光的位置记下来了——按在床铺边缘,刚好挨着陆时衍平常侧躺时胳膊压着的那个位置。

      凌晨五点半,天开始发亮。他从筒子楼出来,走过城南河上的小桥,赶上最早的一班公交回到学校附近。

      六点到家。乔越还睡着。

      温屿站在卫生间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校服昨晚裹着睡的,右肩位置多了一道胶印——是在铁架床头翻边蹭的。他把校服叠好放回衣柜最里层,用洗面奶洗了一次脸,然后对着镜子说了一句话。

      "五十万。"

      说不出口。五十万换四年的距离。值不值?他没有算。他只是又看了一遍手机。

      "你在哪。"

      已读。未回。

      他把这条消息置顶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