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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蜀道难 这个念 ...

  •   这个念头不是一夜之间冒出来的。从十六岁起,她就在盘算这件事。蜀中虽好,到底是偏安一隅。清溪县城巴掌大的地方,书坊里能找到的书她都读遍了,刘先生肚子里的学问她也学得差不多了。她想去梁京,那是天子脚下,文脉所系,有最好的书院、最多的藏书、最广阔的天地。

      更重要的是,她隐约觉得,如果她要弄清楚这世上“公道”二字到底怎么写,就不能一辈子窝在清溪县城里。

      但出蜀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从清溪县到梁京,走水路要顺长江东下,经三峡、过荆州、转运河,少说也要一个多月。路费、食宿、束脩,样样都要银子。

      宋千把这几年抄书攒下来的银子拢了拢,拢共十二两六钱。周氏又从柜子底层翻出当年赵家给的那五十两抚恤金。这些年七七八八花去了大半,还剩十八两。加上陈先生、方秀才几位长辈凑的盘缠,堪堪凑了五十两。

      五十两,够一个清贫书生在梁京撑一年的。

      临行前的那些天,周氏一直在给宋千赶做衣裳。她把自己压箱底的一块细棉布翻出来,裁了两件长衫、一件夹袄、几条中衣,针脚缝得极细极密,好像把母亲的牵挂也一针一针缝进了布帛里。宋千的妹妹宋婉已经十一岁了,也跟着母亲学做针线,给姐姐纳了一双千层底的布鞋。

      “姐,梁京远不远?”宋婉一边纳鞋底一边问。

      “远。”宋千摸了摸妹妹的头。

      “有多远?”

      “比从咱家到县衙还远。”

      宋婉歪着头想了想,觉得那确实是很远了。

      动身的那天是个阴天。长江从清溪县城北面十里外的码头经过,码头上停着几条货船和客船。宋千要去的是宜昌方向的大船,在清溪码头换小船到宜昌,再搭大船东下。

      天刚蒙蒙亮,母女三人就到了码头。江面上雾气很重,看不见对岸,只听见水声拍打着船舷,一下一下,沉闷而有节律。码头上来来往往的脚夫扛着大包小包,号子声此起彼伏。

      周氏把一个蓝布包袱递给宋千,里面是换洗的衣裳和几双新鞋。她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碎银和一串铜钱。

      “路上省着些花。到了梁京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再去书院打听。”周氏的声音很平静,但宋千注意到她的眼圈底下有一圈青黑,显然一夜没睡。

      “娘,我知道。”

      “书要读,饭也要吃。别学你爹那样……”周氏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她低下头,把小布包塞进宋千手里,转身去整理包袱的带子。

      宋千把布包收好,看着母亲的背影。周氏的头发比几年前白了许多,挽在脑后的发髻有些松散,露出后颈上细瘦的筋骨。她弯着腰整理包袱,动作很慢,好像故意在拖延时间。

      “娘。”宋千叫了一声。

      周氏没有回头,只是应了一个“嗯”。

      宋千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她想说“我会好好读书”,想说“您保重身体”,想说“我一定给爹争一口气”。但这些话到了嘴边,都显得太轻太轻了。

      最后她只是说了一句:“娘,您回去吧。江上风大。”

      周氏直起身来,终于转过了头。她看着女儿——十八岁的宋千已经比她高出了大半个头,身姿挺拔,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很亮,像她父亲年轻时一样。她伸手理了理女儿衣襟上的褶皱,拍了拍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退后一步,点了点头。

      “去吧。”

      就两个字。

      宋千朝母亲深深鞠了一躬,又抱了抱妹妹。然后她转身,提着包袱走上了跳板。

      船是条旧客船,船板被踩得嘎吱嘎吱响。宋千在船舱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袱放在膝上。她从窗口望出去,看见母亲还站在码头上,一只手牵着妹妹,另一只手在风里拢着头发。江风吹得她的衣衫猎猎作响,但她一动不动,就那么站着,望着船的方向。

      船工解了缆绳,撑起长篙。船身晃了晃,慢慢离开了码头。

      宋千看着母亲的影子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江面上的雾气吞没,什么也看不见了。她收回目光,发现自己的眼眶是热的。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仰起头,看着船舱顶上被烟熏黑了的木板,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船过了清溪渡口,江面渐渐开阔起来。两岸的山势陡然险峻,石壁如削,江水在峡谷间奔涌咆哮,发出雷鸣般的轰响。这是蜀中最险的一段水路——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宋千站在船头,衣襟被江风吹得鼓荡起来,猎猎作响。

      她望着前方浩荡东去的江水,心中忽然涌起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情绪里有离别的酸楚,有前途未卜的不安,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近乎莽撞的豪情。好像她脚下踩着的不是摇晃的甲板,而是整个天下。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但她已经上路了。

      身后是清溪县城,是父亲的坟,是母亲灯下缝衣的佝偻背影。身前是浩荡长江,是千里之外的梁京,是她从未见过的广阔人间。

      宋千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母亲塞给她的那个小布包。布包的布料是旧的,上面有一块淡淡的补丁,是母亲亲手缝上去的。她的指尖触到碎银冰凉的棱角,触到铜钱粗糙的边缘,然后触到了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

      她把纸抽出来,展开。

      上面是父亲的笔迹。

      那是宋清河生前写在账册扉页上的一句话,不知什么时候被周氏撕了下来,折好,放进了这个布包里。

      “清白传家远,诗书继世长。”

      墨迹已经有些洇开了,但每一笔都还是清清楚楚的。

      宋千盯着那十个字看了很久。江风灌满了她的衣袖,吹得她整个人像一面鼓胀的帆。远处,三峡的入口已经遥遥在望,两岸石壁如门,江水从中间汹涌而过,日头从云层间破出一道光,照在江面上,碎金万点。

      她把那张纸重新折好,贴身收进了怀里。

      然后宋千抬起头来,望向东方。

      梁京在那头。她还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在等着她,不知道那座巍峨的都城里有多少世家子弟、多少锦绣文章、多少暗流涌动。

      船过三峡,水势渐缓。长江在群山之间蜿蜒东去,载着一个蜀中少女,驶向她的命运。

      船靠岸的那一刻,宋千才知道什么叫天子脚下。

      她自幼长在蜀中,见过最大的城池不过是嘉定府。嘉定府已是蜀中有名的大城,城墙高三丈,门楼巍峨,城中有一条青石大街,两旁酒肆茶楼鳞次栉比,逢年过节时也算得上热闹非凡。她原以为天下的城池大抵如此,至多再大上几分。

      然而对比起来,如果说嘉定府是一座城池。

      那梁京简直就是一片汪洋大海。

      码头上人声鼎沸,挑夫扛着比人还高的货箱鱼贯而行,号子声一浪接着一浪。河面上桅杆如林,大小船只密密匝匝挤在一处,有官船挂着锦旗缓缓驶过,便有无数小舟忙不迭地让出水道。岸边的石阶被经年的脚步磨得发亮,上上下下的人流从未断绝,仿佛这座城永远不会入睡。

      宋千提着包袱挤下船来,脚下踩到梁京的土地时微微一怔。脚下的泥土是黄褐色的,与蜀中的黑土截然不同,干燥而硬实,像是被无数双靴子反复踏过。

      她沿着码头往城里走,越走越是震撼。

      进了永定门,迎面便是宽阔的朱雀大街。街面足有十丈来宽,两旁种着高大的槐树,树冠如盖,遮出一片浓荫。街中央铺着平整的青石板,两侧则是夯实的黄土路面,车马行人各行其道,竟比蜀中最宽敞的官道还要气派几分。

      东市在朱雀大街以东,官署林立。宋千远远望去,只见一座座衙门府邸连绵不绝,朱红大门,铜钉兽环,门前立着石狮子,威风凛凛。翰林院的牌匾悬在一座灰墙院落之上,字迹端正沉稳,她不由得多看了两眼。院墙内隐约可见几棵老槐,有穿着青色吏服的人出入其间,步履匆匆,神色肃然。

      西市则在另一个方向,还未走近便闻到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酒香、脂粉气、牛羊肉的膻味、还有不知哪家铺子飘出来的桂花糕甜香。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有人操着北地口音大声吆喝皮毛,有人用带着南边软语的腔调推销丝绸,还有金发碧眼的胡商牵着骆驼,慢悠悠地从街心走过,引得一群孩童跟在后面看稀奇。

      御河从城中央穿流而过,河上架着几座石桥,桥头有卖艺的、算命的、代写书信的,各色人等聚集。宋千走过一座桥时,听见桥头一个说书人正拍着惊堂木,讲的是当朝太师年轻时的轶事,围观的人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爆出一阵哄笑。

      这便是梁京。

      天下繁华,尽在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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