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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女扮男装 三天后 ...

  •   三天后,宋清河在牢中服毒自尽。

      毒药是他从衣襟的夹层里翻出来的。周氏后来才知道,那包砒霜是宋清河在被拿住的当天就备好了的,藏在衣缝里,谁也没发现。他大约从被诬陷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做了这个决定。

      宋清河的遗书是写在牢房墙壁上的,用碎瓦片划出来的字,歪歪扭扭。遗书只有短短几行:

      “余宋清河,清溪人氏。一生清白,未取不义之财。今被赵德昌诬以贪墨之名,百口莫辩。余不能受此污名,唯有以死明志。天地有正气,公道自在人心。吾儿宋千,当以清白传家,勿忘父志。”

      马狱卒发现的时候,宋清河的身体已经凉了。他靠在墙根下坐着,面容很平静,嘴角甚至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消息传到宋家时,宋千正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背书。她背的是《礼记·檀弓》里的“曾子易箦”——曾子临死前不肯用大夫的席子,说“吾得正而毙焉,斯已矣”。她正背到这一句,就听见门外一阵嘈杂,然后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号。

      那是母亲的声音。

      宋千手里的书卷掉在了地上。

      她帮着料理了父亲的后事,跟着母亲去衙门领了父亲的遗物,一件带血的长衫,一把旧算盘,几本账册。她帮着把父亲的棺木抬上山,在祖坟里寻了一个位置安葬。她跪在坟前磕了十个头,额头触到冰冷的泥土时,她闻到了深秋枯草的味道。

      一直到从山上回来,关了院门,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宋千才终于蹲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了出来。

      她拼命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眼泪和着嘴唇上咬出来的血,咸咸的,腥腥的。父亲把砒霜藏在衣襟里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呢?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父亲是清白的人,不该是这样的下场。

      宋清河死后,宋家的日子一下子就塌了。

      没有了宋清河每月的束脩银子,一家三口,宋千、母亲周氏,还有一个年仅七岁的妹妹宋婉,顿时陷入了困顿。恒丰号的赵员外一口咬定宋清河贪墨在先,不但分文抚恤不给,还扬言要追讨“亏空”。周氏去衙门告状,状纸递上去石沉大海,连个响动都没有。县令刘大人跟赵德昌是连襟,这层关系清溪县城里人尽皆知,只是没人敢说破。

      还是宋清河生前的几个朋友看不下去,站出来仗义执言。教谕刘先生、开药铺的陈掌柜、还有一个姓方的落第秀才,几个人联名写了一封禀帖,把宋清河的为人和账目的疑点一一列出,递到了州府。州府虽没有重审此案,但到底给了赵德昌一些压力。赵德昌不想把事情闹大,便松了口,给了宋家五十两银子的“丧葬费”,对外说是念在宋清河多年效劳的情分上。

      五十两。

      宋清河在恒丰号做了十五年的账房,经手的银子何止十万两。到头来,他的命就值五十两。

      周氏收银子的时候,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几锭碎银。她把银子收进柜子最底层,用宋清河的旧衣裳盖好了。

      “娘,这银子咱们不该收。”宋千站在门口,声音沉沉的。

      周氏回过头看着她,目光平静而疲惫:“阿千,你爹已经没了。你和你妹妹还要吃饭,还要读书。这银子……是你爹拿命换来的。不收,对不住他。”

      宋千不再说话了。

      从那以后,周氏开始没日没夜地做绣活。她的针线原本就好,是清溪县城里有名的绣娘。从前只是给家里人缝缝补补,如今却要靠这门手艺养活一家三口。她接了城里几家绸缎庄的活计,绣帕子、绣枕套、绣嫁衣,一坐就是一整天,连饭也顾不上吃。宋千几次半夜醒来,都看见母亲屋里的灯还亮着,映出她弓着腰、低着头的身影。

      油灯的光很暗,很黄,照在周氏日渐消瘦的脸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宋千把家里能省的都省了。她不再去学里读书,束脩虽然不多,但也是一笔开销。她自己在家里读,把父亲留下的书翻来覆去地看,遇到不懂的就查字典、翻注释,实在弄不明白的就记下来,去问教谕刘先生。刘先生是个老学究,脾气古怪,但对宋千格外和善,每每耐心解答,末了还要叹一口气:“你爹若在,看你这样用功,不知多高兴。”

      但出门去刘先生家,终究不便。她是女子,独自走在街上倒还好。可到了刘先生门前,她一个姑娘家敲门请教,总免不了被邻人多看几眼。头两回刘先生还笑着迎她进去,第三回她去的时候,刘先生的夫人坐在堂屋里,目光淡淡地从她身上扫过,虽没说什么,宋千却觉出了那目光里的意思。

      那日回来后,她坐在院子里想了很久。石榴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地上铺着一层枯黄。第二天一早,她对母亲说:“娘,我想换身衣裳出门。”

      周氏愣了一下:“什么衣裳?”

      “男子的。”

      周氏手里的针停住了。她看着女儿,眼眶慢慢红了。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放下针线,去柜子里翻出了宋清河生前的一件旧青衫,洗得发白,但还齐整。她比了比宋千的尺寸,拆了重新改小,针脚缝得又密又细,边角处还用同色的线加了一层补衬。

      “你爹若在天上看见,”周氏低着头,声音很轻,“大约也是同意的。”

      宋千穿上那件改过的青衫,对着镜子束起头发,用一根木簪别住。镜子里的人清瘦、白净,眉目端正,乍一看确实像个半大的少年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修长,指节分明,常年握笔磨出的茧子覆在指腹上,同任何一个读书人家出来的人别无二致。

      从那以后,宋千便以男子的身份出门。她去刘先生家请教,去书坊接抄书的活计,去街上走动办事,人人都只当她是宋家那个读书的儿子。清溪县城里的人只知道宋家有一儿一女,儿子叫宋千,自小体弱,不怎么在外头露面。如今父亲没了,不得不出来撑门户,倒也在情理之中。周氏对外也是这么说的。

      每提及此事,宋千只是笑笑,不接话。

      她还接了些抄书的活计。清溪县城里有个书坊,专做手抄本的买卖。宋千的字写得好,宋清河的颜体在当地是出了名的,宋千从小跟着父亲练字,一笔一划都有章法。书坊的吴老板看她可怜,把抄书的活计分给她不少,一本《千字文》给三十文,一本《论语》给八十文。宋千抄得极认真,一个字也不敢马虎。她常常抄到深夜,手腕酸得抬不起来,指尖磨出了厚厚的茧子。

      有一回抄到《论语·卫灵公》里的“直哉史鱼”一节,她忽然停下了笔。

      “直哉史鱼!邦有道如矢,邦无道如矢。”

      史鱼是卫国的大夫,以刚直著称。他活着的时候劝谏国君,死了以后还要“尸谏”——让儿子把自己的尸体放在窗下,不入棺椁,以此逼迫国君纳谏。

      宋千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她想到了父亲。

      父亲也是刚直的人。他的“直”没有换来公道,只换来了三尺白绫和一包砒霜。

      如果当时有人能替父亲说话呢?如果有人能把真相写在纸上,让所有人都看见呢?如果那些账目上的破绽被人一条一条地列出来,公之于众呢?赵德昌还敢只手遮天吗?县令还敢徇私枉法吗?

      这些念头像一颗种子,落进了宋千心里最松软的那块土里,然后慢慢地、不可遏制地生了根。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她还太小,还不能够把心里那些模糊的、翻涌的念头变成一个清晰的想法。但她知道了一件事——

      真相是要被看见的。公道不是等来的,是要有人去争的。而争的方式,就是把它写出来,说出来,让天下人都知道。

      这个念头在日后的许多年里,一直长在她骨头里,再也拔不掉。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清溪县城的四季轮转,黄葛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宋千在油灯下抄书、读书、练字,身量一节一节地拔高,脸上的稚气一点一点地褪去,眉目间的棱角渐渐分明起来。她不太爱说话,但说出来的每一句都有分量。同街的孩子们还在斗蛐蛐、摸鱼虾的时候,她已经能替母亲跟米铺的掌柜算清一年的赊账了。

      周氏看着女儿,又欣慰又心疼。有一回半夜醒来,看见宋千屋里还有灯光,她披衣走过去,见女儿伏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笔,面前的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轻轻把笔从她手里抽出来,给她披了一件衣裳,又低头看了看纸上的字——

      那是一篇文章的开头,题目叫《论公道》。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周氏看了几行,眼眶就红了。她把纸轻轻放回桌上,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建元十四年,春。

      宋千十八岁。

      这一年,她做了一个决定——出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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