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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走马灯 ...

  •   许祉猷有双相情感障碍。
      他自己和我说的。

      我和他是高一认识成为朋友,高二在一起的。

      在一起半年多,有时他会莫名不来学校,一请假就是一周或者更久。

      我和他发信息他要么不回,要么很敷衍。

      但那段日子一旦过去,他就又像个没事人一样出现。然后继续和我谈情说爱。

      我会问他,他从来都是避开这个话题扯起另一个话题。又或者是和我吵架。

      每当快要吵到最严重的时候他就会突然抑制住,说:“陆屹川,我不想和你吵。”
      说完就红着眼就走了。

      冷静下来后会立马发消息向我道歉,再哄我几句我们就和好了。
      但我也会受不了啊。

      他这样我一点也受不了,搞的我特别崩溃。

      他的“花名”我不是没有听说过,身边换人的速度不定时,要么一周,要么一个月或者几个月,最多不超过半年。
      而我应该是他众多恋爱关系里最长的一段。
      可那又有屁用啊?
      谈了这么长时间,有关许祉猷的一切我统统不知道。

      他总是在把我拒之门外。
      我变得很没有安全感。

      在又一次长时间不来学校后,我和他发了消息。

      :要不然我们还是算了。

      放学都没回,我没再关注消息,忍着心里那点酸胀收拾好书包准备走时,消失了很久的许祉猷来了。
      他走到我面前,淡声道:“我们谈谈。”
      “好。”

      学校附近有我家买的一套公寓,我们去那里谈的。

      许祉猷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不抬头,抠着手指,把灵魂抽出来似的,开始讲诉他自己。

      他妈妈是中国人,爸爸是外国人。他在中国出生,在美国长大。一切都很幸福、温馨。

      以为就会这么按部就班地生活时,他被查出来患有遗传性躁郁症。
      而根源是他爸爸。

      心理上的疾病割裂了这个家庭的幸福美满,父亲没担当地玩起失踪。而许祉猷改随母姓,和母亲回到了母亲的故土。

      母亲不光要带他治病,照顾他,还要顾及生活。

      所以当许祉猷一次次控制不住自己,乱砸东西、兴奋不已、萎靡抑郁时,他妈妈被折磨得精神上和身体上几乎都出现了问题。

      可他妈妈从未抱怨过什么,只是耐心地、一遍又一遍地教许祉猷接受和控制。
      再后来,他妈妈因为身体抱恙,一直拖着不去治病,最后也去世了。

      那段日子消沉到了极点,却还是靠着那点母亲对自己的期盼顽强存活了下来。

      能好好控制病情没多久,消失了很久的父亲出现了。
      他来并不是承认错误,而是来看笑话的。

      他说:“你和我才是一类人懂吗?”
      “那个女人最后不还是抛弃你了?你就永远是被抛弃的那个!你就活该孤独老死!你这个神经病!”

      年少时自尊心比什么都重要,像是要印证父亲的那句话是错误的,要证明给他看他是错的狠狠打他的脸。
      许祉猷开始谈恋爱,要有人陪在他自己身边。
      但他还是觉得缺点什么。

      直到陆屹川的出现,他才觉得好像有了点不一样。

      “我之前总想和你交朋友,和你在一起玩。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从来没有那种感受。后来花了很久的时间我才弄明白,我是喜欢上你了陆屹川。”

      他说这些的时候全程没有看我。
      尽量让自己保持不在意。

      我不知道坦白这些对他来说算什么。但坦白一段并不好的过往,主动揭开自己的伤疤,就这些,我知道他是真的爱我、信任我。

      许祉猷还在说:“我跟你说这些不是卖惨,我只是想和你坦白,想告诉你真相,你也有权利知道这些。这段关系里你也受了很多委屈,我都知道。所以我认为不应该再这样下去了,那样对你很不负责也很不公平。”

      “不管结果如何,我都没意见。”许祉猷头变得更低,“对不起。”

      “只道歉不亲我一下啊?”我坐在他对面,看了眼他左边胳膊的文身。

      顺带一提,他那条大臂上文满了各种图案的文身,右手食指的第二处指关节文着一条青灰色的龙,一直延伸到虎口的位置。左侧眉毛眉尾上方文着他名字的缩写。

      许祉猷愣了一下,抬头,憋了很久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样子特别委屈。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说出这些他可能又要回到“孤独”那边去了。所以我说完那句话就主动地过去亲他的嘴唇。

      亲完之后,抵住他的额头,看着他的眼睛:“谢谢你信任我,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

      许祉猷更想哭了,鼻子皱在一起,捞住我的肩膀,头埋进颈窝里开始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大学毕业没多久,有一回许祉猷的病非常不好。

      狂躁抑郁混合发作,家里的东西被砸烂不少,管制刀具也早都被我一并锁了起来,所以除了烟灰缸把我的额头砸出血之外,许祉猷没有事。

      私人医生来家里看过了,帮我处理完伤口又说了些许祉猷的事,开了点药后就走了。

      逐渐地,他开始抗拒出门,抗拒社交,也开始抗拒我。

      “别抗拒我。”我从身后抱住他,蹭他的脖颈,眼泪也不争气地划到了他的脖子里,“依赖我。”

      他很轻地颤抖了一下转过身,眼泪也开始掉,然后和我接了个绵长缱绻的吻。

      那段时间,除了接吻,我们就只剩下看着彼此掉眼泪了。

      *

      我的家庭很开明有爱。

       他们知道许祉猷的存在,也知道他的病。

      每回必要时回家,我妈对我翻白眼:“你怎么这么没用,那么大个人都带不过来。下次再不带祉猷回来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嘴上说着下次一定,但彼此心里都知道那大可能不会成功。

      有回我干爸来家里,我胳膊上受了点伤——许祉猷拿烟头烫的。

      他看见了,打心底地心疼:“阿川,咱家也不差钱,不差什么条件,那门当户对的,你要觉得哪个还可以,干爸给你说说媒。实在不济,干爸给你介绍几个。”

      我爸在旁边听着,玩笑他:“哟,我就说你是个老古董吧。思想封建。”

      “阿川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我爸倒是看得开,笑呵呵地道:“人嘛,都得有点担当对不对。不能因为另一半有缺陷就撒手不管。要是都那样的话那这个社会不就乱了套了?”

      干爸觉得他老了糊涂了:“你就忍心看你儿子被这么作践?!”

      “哎,你看你又言重了。什么叫‘作践’。这用我儿子的话说叫‘爱的印记’——浪漫!你懂不懂!”我爸看了我一眼,“而且啊,你不都说了他从小到大没受过这委屈嘛,那这也正好让他体验了一次。人生嘛,有苦又有甜,苦中带甜、甜中带苦,才叫生活。”

      “真是胡闹!”干爸被我爸气走了。

      看他走之后,我爸又收了刚才那副慈祥面孔,变得严肃:“你也注意点分寸。要是真出了什么状况,该送医院送医院,你也是个人,不是什么不怕疼的出气筒。他最后还是得交给医生照顾。”

      我没说话,心里琢磨着另一件事——现在学医还算不算晚?

      回去之后我准备把我妈原话复述给许祉猷听,但他没在家。

      茶几上留了张字条。
      【去吃饭了,很快回。】

      底下是许祉猷的签名。

      盯着许祉猷的字看了好久,觉得自己这样子有点傻笑了出来。

      许祉猷的字是真的好看——笔锋凌厉、落拓不羁。

      我曾问过他是不是练过字。

      他说没有,他的字一直都是这样。

      思绪被拉回来,许祉猷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一份热乎乎的馄饨。

      “少爷,路边摊吃么。”他站在玄关处,扬着眉毛,笑得恶劣。

      许祉猷总爱搞这些恶趣味。

      但自从他向我坦白一切,病情阴晴不定地恶化时我很少再听到这么恶作剧的称呼。

      一时愣出神,倒是有些怀念。

      还没迈出第一步,眼前的一切变成了泡影。

      房屋开始坍塌,世界开始颠倒,眼前的人早已消失不见。

      不知道过来多久,一切都恢复如常,只不过我是站在浴室里面的。

      浴室里浮着浓厚的水蒸气,浴缸里躺着一个人,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

      此刻视觉又出现了问题,一切都变成了黑白色,只有浴缸里灌满了鲜艳的红水。

      血腥气拉回了我几乎快要崩溃的思绪,我抱起浴缸里的许祉猷,颤抖着、胡乱着给他擦干净身上的水又给他套上干净的衣服。

      边打电话边搂着他。

      好冷啊。
      他最怕冷了。
      可那时候的天气特别热。

      他洗澡前还吐槽天气太热,要好好泡个澡才行。

      “许祉猷你是不是冷?”我摸到空调遥控器,把温度调到最高,把他放到床上,盖上很厚的被子。

      左手腕从被子里露了出来——手腕被割开很长的一道口子,但长时间在水里泡着伤口已经发脓了。

      我跌撞着去拿医药箱,徒劳地给他消毒包扎。

      然后躺进被子里,抱住他,神经质地一遍又一遍道:“没事了,没事了,很快就不冷了,很快就不冷了。”

      医生来了,家人也都来了。

      我被迫和许祉猷分开,像个疯子一样发狂尖叫。医生给我打了镇定,再次醒来是在三天后。

      许祉猷长眠。

      我们阴阳两隔。

      这件事我受了很大的刺激,医生说是PTSD。

      我换掉了手机、社交账号,搬回老宅和家人一起住。休养小半年后我又开始工作,只不过我不再敢回忆许祉猷这个人和有关他的一切。

      他被封存在了我的心底最深处,形成了一个禁忌之地。
      出口敞开着却没人敢进去。

      而现在我在这片禁忌之地里,往里走,越来越黑,我看不见了,脚步停了下来。
      倏忽——

      一只冰凉修长的手指握住我的手腕:“陆屹川,你怎么这么不让我省心。”
      埋怨、无奈、纵容。
      许祉猷的声音。

      “你也没让我省心。”我由他牵着,却不走,“不告而别,你知道我有多害怕么。”

      黑暗里,我听见他很轻地叹了口气:“我知道,我一直在你身边。只是你看不见我。”
      “走吧,我带你去只有我们的地方。”

      “你说你不会再离开我了。”

      “我不会再离开你了陆屹川,我保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走马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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