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尘鹤》灵猫黑宝

18、若当初无人拾鹤 世间万

　　世间万事，皆有因果，皆有平行宿命。

　　世人皆知那条温柔圆满的命途——

　　大雪荒山，剑客踏雪行经，俯身拾起濒死幼鹤。

　　一场初遇，双向救赎，百年山居烟火，仙凡朝夕相守，风雪有人相拥，余生有人相伴。

　　他予孤鹤人间温暖，他予凡人万古相思，岁岁圆满，无憾无悔。

　　可命运深处，还藏着一条最冷、最寂、最无人知晓的平行支线。

　　那条线里——那年寒冬，大雪封山，千里银白，万物死寂。

　　青峰荒山深处，枯木横斜，风雪呼啸。

　　被九霄碎翼、封魂、打落凡尘的幼鹤，小小一团纯白，蜷缩在冰冷朽木之下。

　　他羽翼尽碎、神魂崩裂、记忆清零、气息垂危。

　　万古清白仙骨，跌落人间最寒的风雪里，无人问津，无人救赎。

　　本该那日，年少江湖客沈砚，途经青峰荒山，踏雪而来，伸手救他一命。

　　可这一条宿命里，江湖风波提前骤起。

　　路途被截，恩怨缠身，他绕道远行，匆匆奔赴他乡，彻底错过那场风雪，错过宿命相逢，错过此生唯一的羁绊。

　　他没有来。

　　无人踏雪破寒，无人俯身相救，无人予他一寸温暖、一寸生机。

　　漫天风雪层层覆落，埋住朽木，埋住小小单薄的身躯，埋住一只落尘仙鹤最后的微弱气息。

　　万古仙尊，未入人间、未遇温柔、未动情根、未得圆满。

　　在最冷最孤的荒山冬夜，神魂寸寸湮灭，尸骨埋于霜雪，无人知晓，无人祭拜，无人怀念。

　　春风解冻，雪化山青。

　　春来秋去，岁岁荒芜。

　　那截朽木年年立在山腰，草木丛生，尘埃覆骨。

　　世间无人知道，此处埋着一位曾润养九霄、清白万古的上古仙君。

　　岁月流转，数年之后。

　　平行世界里的沈砚，早已平息江湖恩怨，一身坦荡侠气，遍历山河，独行四海。

　　他依旧心怀悲悯、温柔良善，见苦则渡，见弱则扶，一生光明磊落，从无亏欠世人。

　　只是他这一生，自始至终，孤身一人。

　　某个暮春午后，云淡风轻，他闲游途经青峰山脉。

　　山路寂寂，林叶深深，行至山腰旧朽木旁时，脚下土层松动，微微塌陷。

　　他驻足低头，无意间拂开浮土与腐叶。

　　下一瞬，看见土层之下，静静躺着一具小巧孩童枯骨。

　　骨相清细、身形幼小，干净单薄，像是早早夭折、荒山野弃、无人收殓的可怜稚童。

　　尸骨沉寂多年，被风雪封存、被草木掩埋，无碑无冢，无名无姓，不知来处，不知年岁。

　　沈砚立在原地，心头莫名一沉。

　　明明是素未谋面的陌生枯骨，心底却无端涌起一阵空洞的酸涩，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与亏欠。

　　他行走江湖半生，渡人无数，见惯生死，却从未有一刻，像此刻这般——

　　怅然若失，似丢了此生极珍贵、本该遇见、本该守护的东西。

　　他不知这孩童是谁。

　　不知这是万古唯一的玄鹤。

　　不知这是他本该捡回家、本该护一生、本该温柔岁岁、本该相守万古的人。

　　不知这场错过，是两界终生孤寂的开端。

　　他一无所知，只剩满心悲悯。

　　于是江湖剑客卸剑俯身，亲手掘土，亲手整理残骨，亲手在青山深处，为一具无名枯骨起坟立冢。

　　无碑题名，只垒一方干净土丘，覆草栽花，静静藏于青峰山林。

　　他立在新坟前，晚风拂衣，空山寂寂。

　　沈砚轻声一叹：“荒山野骨，无主无归，今日遇我，便是有缘。”

　　“从此青山为冢，草木为邻，岁岁安歇，无人再扰。”

　　语毕，他躬身一揖，转身离去，再度独行江湖。

　　他救尽天下路人，渡遍世间苦厄，温柔予苍生，侠义予山河。

　　唯独亲手安葬了自己错过的、一生唯一的宿命之人。

　　而那朽木之下长眠的小小孤魂，从未入世，未曾相爱，不曾朝夕。

　　干干净净来过，干干净净消散，干干净净，被他亲手安葬于青山深处。

　　一山埋双命，一念隔死生。

　　你未遇我，我未识你，

　　我错过活着的你，却安葬了死去的你。

　　是无缘，是亏欠，

　　是天地宿命最温柔、也最残忍的成全。

　　自此之后——

　　平行世界的沈砚，依旧独行江湖，岁岁孤身，终老空山。

　　一生坦荡，一生温柔，

　　也一生荒芜，一生无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