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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阴阳割昏晓 戴进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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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进对此一无所知。
他收了剑,挂一白布缠住,放于背上,整顿衣裳,辞别两位师尊与一众师弟后,孤身一人,踏上了归乡之路。今日家中有喜,母亲早已在上个月就写信通知了他,命他千万要回来一趟。
他在酒店里取了一提喜事酒,正准备上路时,眼前路竟变得越来越陡,突然出现的旋风震震围着他,让他寸步难行,摆摊的店家都笑着看他。周遭的氛围,诡异至极。转眼间,就又恢复了平静。戴进手握着剑,谨惕着心前行。
田埂边,一位老婆婆蹲在田中除草,抬眸望见远远走来的戴进,眼神直勾勾地凝着他,嘴角扯出一抹僵硬又诡异的笑,缓缓开口:“进哥儿回来了,真好,今日可是你的大喜日子,总算赶回来了。”
戴进抬眼一看,是常年务农的张阿婆。他脚步微顿,微微蹙眉,温声纠正:“阿婆记错了,今日是我堂弟大婚,并非我。”
可张阿婆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低头继续慢悠悠拔草,嘴里反反复复呢喃着同一句话,语气空洞麻木:“是你的喜,天生的姻缘,逃不掉的,谁也逃不掉。”语毕,再不理会他,兀自低头劳作,如同方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戴进心头掠过一丝细微的违和感,转瞬即逝,只当是老人家年老糊涂,言语错乱,并未深究,抬脚继续前行。
天边日头明亮,暖意灼灼,落在他身上,却半点温度也无。风凉飕飕的,不似春日暖风,反倒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阴冷黏腻,丝丝缕缕缠在衣袂之间。
他心里疑惑:奇了怪了,梅山妖已尽,正常来说,李彪村应该不会受到影响的,但这风来得诡异,我得好好探究探究。正想着,眼前的平路又再次变得陡峭,他走得异常艰难,他的头脑很是晕混,定是有妖在此!他掏出刀剑,准备施法驱妖。
“进儿,进儿~”就在这时有个声音打断了他,他转头一看,邻府的老奶奶抱着大堆红色衣物,正艰难地往他方向走来。
“刘婶,您怎么在这啊?”他停下来,收了武器,接过衣物。
“你这孩子,自己大喜日子都能忘记。”刘婶子一头白发,皱纹如密密麻麻的水波,诉说着年迈的痕迹,想来是把他和堂弟弄混了。
“婶子,今儿大喜的是我弟呢!”刘婶愣了会,脸色严肃,然后又恢复如初,笑着漏出黄牙“逃不掉的逃不掉的。”
“什么逃不掉的?”
“走吧,吉时已到,切勿耽搁。”说完就把衣物扔到戴进怀里,走在前头,戴进抱着衣物跟在她后头。
“婶,怎么还没有到?”路变得十分陡了,变得格外陌生,手中的衣物仿佛有了生命会繁衍,双手被压得酸麻。
他朝前看时,婶子的身影空空,他心里一惊,脚下踩着什么东西,摔倒在地,顿时衣物都压在他身上,他觉得手脚非常重,浑身动不了,他想念咒语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像是被鬼压床了一般。
身旁有好多桂子花生。
“新人归来,佳偶天成,恭喜戴小哥新婚大喜,岁岁圆满,早生贵子。”戴进站起来,顺着声音看去,一个挑着喜饼糖果的邻村大叔,满脸笑意地坐在他对面。
“大叔误会了。”戴进将地上的东西捡起来递回,耐心解释,“今日是舍弟成婚,我只是归家贺喜。”
“错不了。”大叔固执摇头,眼神空洞地望着他,一字一句道,“今日全村红妆,满门喜庆,花轿临门,只为迎你一人。”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挑着担子转身离去,步履僵硬,背影透着说不出的诡异阴森。
接连反常怪诞的话语,层层叠加,萦绕在戴进心头,挥之不去。一阵阵莫名的眩晕骤然席卷而来,顺着天灵盖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眼前的景色微微晃动,耳边隐隐萦绕着细碎嘈杂的喜乐声响,似远似近,虚幻迷离。
戴进微微俯身,抬手按压额角,闭目调息片刻。周身灵力运转如常,经脉通畅,无妖邪入体,无煞气侵身,道法运转没有丝毫阻滞。想来是连日熬夜布阵、凝神除妖,心神耗损过巨,加之归途奔波劳累,才致使精神恍惚,生出幻听幻视 。
他压下心底所有疑虑,甩去脑中杂乱思绪,暗自告诫自己切勿胡思乱想,随即抬步踏入村中。
刚入村落,扑面而来的便是铺天盖地的喜庆红火。整条村道挂满大红绸缎、喜庆灯笼,家家户户门前贴着崭新的红联,红毯从村口一路铺至戴家府邸正门,绵延漫长,红得刺眼夺目。锣鼓喧天,唢呐嘹亮,贺喜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噼啪作响,震彻整座村落。邻里亲友齐聚戴家院内,人声鼎沸,笑语满堂,孩童嬉闹奔跑,宾客推杯换盏,处处都是热闹繁盛的人间烟火,一派圆满喜庆的婚嫁盛景。这般鲜活热闹的人间景象,瞬间冲淡了方才路上所有的诡异与恍惚。
戴进暗自松了口气,只觉方才一路所见所闻,皆是自己心神疲惫所致的错觉。
堂弟今日身着崭新大红喜服,身姿挺拔,眉眼含笑,立于堂前待客,眉眼之间满是待娶的欣喜与期待。见到他的身影,笑着跑过来。
“哥,你可终于来了。”
“你大喜的日子我怎么能不来?”两人激动地抱在一起。
“进儿,你回来了!”
“娘!大伯父!大伯母!”拜见完长辈,和亲友寒暄叙旧之后,他静静立于人群外侧,等候新娘花轿临门,静待吉时拜堂。
吉时将近,骄阳被乌云遮住,阴影笼罩着这片大地。
远处骤然传来浩浩荡荡的迎亲喜乐之声,震天彻地,由远及近。大红花轿装饰华丽,彩绸飞舞,璎珞垂落,八名轿夫身着红衣,稳步抬轿,缓缓踏红毯而来,声势浩大,喜庆非凡。
周遭宾客瞬间沸腾,欢呼道贺之声不绝于耳,人人面露喜色,翘首观望。
“快看快看,新娘要来了!”
“我要去接新娘!”
“我也要去!”一群小孩激动地跑出府门。
“小崽子!快给我回来,别跑在新娘前头,会抢走福气的。”
照理来说,花轿都是停在府外,新郎抱新娘跨火盆走红毯进来的,花轿未停,踏上红毯,迈进院门。戴进觉得奇怪,但是身旁的老人们都没有表示,他只当是新风俗罢了。
随着花轿渐近,一股浓郁刺骨、阴冷缠绵的妖气,也随之袭来。这股妖气绝非梅山妖邪那般暴戾张狂,而是阴柔诡谲、缠魂锁魄,带着专属于阴婚嫁娶的煞气相,无声无息笼罩整座庭院。在场凡夫俗子、长辈亲友,无一察觉分毫异样,依旧笑语喧哗,满心欢喜。
只有修行之人戴进,对妖邪阴气感知极致敏锐——轿中绝非凡人新娘!
电光火石之间,戴进来不及多想,心中只剩护佑亲友、破除邪祟的念头。他身形一闪,白衣掠过人潮,转瞬立在红毯正中,稳稳挡在了花轿前行的必经之路前。长剑瞬时出鞘半寸,澄澈凛冽的镇妖剑光破风而出,正气凛然,硬生生止住喜庆队伍的前路。
“停轿!”
满堂喜乐瞬间戛然而止,所有喧哗笑语骤然停歇。全场数百道目光,齐刷刷死死钉在红毯中央的白衣少年身上。
“戴进你疯了!大喜之日拦轿,是要断新人福气吗!”
“简直胡闹!修行修得不懂人情礼数,太不懂事了!”
“快快让开!耽误吉时,可是大祸!”
“这是抢福折运的大忌,会毁了你堂弟一生婚嫁顺遂!”
众人又惊又怒,纷纷上前拉扯推搡。
长辈气得面色铁青,连连呵斥,“进儿,你在做什么?快让开。”他娘冲上来拉住他的衣袖。邻里亲友也奋力拉扯,只想将他拽离红毯,不耽误吉时大婚。四面八方的力道死死禁锢住他的身躯,让他难以动弹。
戴进目光凌厉坚定,死死锁定前方花轿。妖邪藏于婚轿,今日若不阻拦,满堂亲友必将被阴煞所侵,祸及性命,后患无穷!
就在这时,诡异至极的一幕发生了。
那顶猩红花轿,没有丝毫停顿。面无表情的轿夫双目空洞,脚步沉稳依旧,直直朝着他的方向走来。
下一瞬。
华丽沉重的大红花轿,毫无阻隔、径直从他的身躯之中穿透而过。
没有撞击,没有阻滞,没有分毫触感。
如同他立于此处的身影,只是一场虚无的泡影,一场转瞬即逝的幻觉。
周围的人没有觉察不对劲,也像看不到这诡异画面一样。花轿稳稳落地,端正停在堂前红毯正中。周遭宾客再度恢复喧闹,
司仪定了定神,高声唱喏:“吉时已到——新娘出轿,拜堂成婚!”
丫鬟侍女上前,轻轻掀开轿帘,小心翼翼搀扶着轿中新娘缓步走出。
新娘一身繁复大红嫁衣,凤冠霞帔,身姿纤细窈窕,头顶厚重精致的红盖头,端庄静立,身姿娉婷,看不出分毫异样。身侧,他的堂弟身着新郎喜服,含笑上前,准备携手拜堂,礼成大婚。
欢呼喝彩、道贺恭喜之声此起彼伏。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微风穿堂而过,轻轻拂起庭院红绸,也撩动了新娘头顶的红盖头。
边角红纱随风翻飞,微微扬起,露出盖头之下,那张本该陌生的新娘面容。
只一眼,
戴进浑身僵立,如坠冰渊,肝胆俱裂,那一张眉眼清冷、轮廓清俊的脸,
不是旁人,赫然是他戴进自己的脸。
少年清秀端正的眉眼,澄澈清冷的眼神,分毫不差,复刻在这具嫁衣新娘的身躯之上,诡异、荒诞、阴森,令人毛骨悚然。
他视线一转,看向对面本该鲜活温热的堂弟。那一身挺拔喜庆的新郎喜服之下,哪里还有半分活人的气息。立在喜堂之上、正要与“自己”拜堂的新郎,竟是一具通体白纸糊成的人偶!白纸塑形,朱砂勾绘眉眼口鼻,线条僵硬死板,双目空洞无神,静静立在红妆一侧,一动不动,透着彻骨阴森。
活人变纸人,新娘是自己。
荒唐!
荒唐!
荒唐!
戴进大受震撼。可周遭所有人,依旧满脸喜色,拍手道贺,笑容真诚热烈,无人看见纸人新郎,无人窥见新娘诡异的面容,无人察觉这场大婚早已颠倒阴阳、人鬼错位。
巨大的恐慌与惊惧席卷心头,戴进奋力挣扎,想要挣脱众人的束缚,想要挥剑斩破这场阴婚诡局,想要叫停这场荒唐至极的拜堂仪式。
“停下!不要拜!”
他嘶吼出声,声音却被喧闹人声彻底淹没。
无数双手依旧死死拽住他的身躯,将他牢牢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分毫。
他眼睁睁看着司仪高声唱礼“礼成!送入洞房!”,看着堂前两道身影相对而立。
三拜礼成,婚典既定。
就在最后一礼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戴进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温热鲜活的肉身骤然一轻。
皮肉、骨骼、血肉,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飞速干瘪、收缩、冷却。
沉重温热的躯壳瞬间化作一具空壳。一缕轻盈剔透的魂魄,被一股霸道无形的幽冥之力,硬生生从躯体之中抽离、剥离,缓缓悬浮于半空。他如同无根浮萍,任由阴力拖拽,不受控制地朝着那顶大红花轿飘去,最终稳稳落入轿中,被红帘彻底隔绝内外。轿内昏暗赤红,光影迷离。他抬眼望去,透过薄薄的轿纱,遥遥望向堂前。那具顶着他面容的嫁衣新娘,恰好抬头。隔着一重红帘,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遥遥相对,两两相望。
一边是傀儡端坐,死寂漠然。
一边是魂魄离体,惊骇欲绝。
两张脸上,皆是难以置信的错愕与震颤。
极致的恐慌、惊惧、无力,瞬间将他彻底吞噬。
他拼命挣扎,想要归回肉身,想要冲破花轿,想要逃离这场诡异婚局,可魂魄被牢牢禁锢,半点力道也使不出来,所有挣扎皆是徒劳。
空灵低沉、缱绻又霸道的男声,缓缓萦绕在他的魂魄耳畔,无孔不入,沉沉荡荡,响彻方寸轿内。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我的新娘。”
“是你的姻缘,你的劫数,躲无可躲,逃无可逃。”
声声入耳,字字锁魂。
极致的无力与绝望席卷而来,彻底击溃他最后的心神。
眼前红光漫天,意识层层溃散。
灵山意气风发、心性坚韧的首席大弟子,最终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昏死在这片猩红幽暗的花轿之中。
红轿起落,稳稳抬起。
伴着漫天喜乐,载着他的魂魄,缓缓驶出喧闹人间,奔赴神秘遥远的幽冥地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