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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暴雨过后, ...

  •   暴雨过后,清晨的山间漫起薄雾,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混杂着草木的清香,扑鼻而来。
      为避开寺中香客,陈秋莳和林桃早早起身,来到昨夜寻好的隐蔽角落,马车静静地停在原处,车夫早已候在一旁,随时便可以出发。
      正欲启程,林桃忽然“哎呀”一声,面露懊恼。
      “小姐,昨夜奴婢去取膳食时,听他们说今晨会做您喜爱的桂花糕。”她急急道,“我们一年只来这一次,定不能错过了,奴婢现在就去取来,很快的!”
      话音未落,她已匆匆跑入庙内,只留下陈秋莳立在原地,晨风裹着湿意拂过帏帽薄纱,陈秋莳无奈地弯了弯唇角,早已习惯她的雷厉风行…
      不愿站在外面引人注目,陈秋莳决定自己上马车,帷帽遮面本就行动不便,立在车外更觉局促,她轻提裙摆,摸索着踏上车凳,探身进了车厢。
      下一刻,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穿透薄纱,猛的刺入鼻中,还未来得及掀开纱帘查看,一柄冰凉的匕首便隔着轻纱,抵在了她的颈侧。
      “别出声,否则只有死路一条。”与那凌厉的刀锋不同的是,胁迫者的声音却十分稚嫩,细听之下,还藏着竭力压下的颤抖。
      陈秋莳心跳骤快,指尖在袖间微微发抖。她闭了闭眼,手中用力,指甲狠狠的掐进了肉里,尖锐的疼痛传来,迅速让大脑清醒了下来,她轻轻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且愿意配合,顺势放下了车帘。
      车厢内的光线瞬间暗淡了下来,她能听见,身后这个单薄的身影,慌乱跳动的心跳声,似乎比她的还要响亮。
      李景灿终于敢稍稍松口气,却也没有丝毫的松懈,目光紧紧的盯着面前的这个女人,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
      “你在发热,身上应该还有很多伤口。”一片死寂中,陈秋莳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她气息还带着些混乱,语调却尽力保持平稳,“若不及时处理,你撑不了多久。”
      李景灿拧紧双唇,一言不发,只默默地裹紧了马车里备着的毯子。
      “我的侍卫都在外面,侍女很快也会回来。”察觉到他的态度有了松动,陈秋莳缓缓地,放出了第二份筹码,“一旦他们察觉异常,你就再也无法脱身了。”
      她试探着抬起手,想要揭开面纱。
      “在此之前,我也可以先与你同归于尽!”身后骤然传来狠厉的威胁,匕首更加贴近脖颈,几片面纱应声在刀锋之下断裂,止住了她的动作。
      陈秋莳立刻停下动作,喉间微微滚动,咽下欲溢出口中的惊呼,她定了定神,放缓了语速“你费尽力气逃到这里,一定不想也死在这里。如果我出事,你一定活不下来,但是我可以帮你,为你治伤,带你离开,只要你放过我,如何?”
      马车外,林桃的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我们只是寻常人家,并不欲惹事,陈秋莳声音依旧温和,带着循循善诱的劝解,“想必你也不愿引起更大的纷争。”
      李景灿握着匕首的手微微一顿。
      下一瞬,他猛地伸手,一把扯下陈秋莳掩面的帏帽。
      薄纱滑落,露出一张苍白而清丽的面容。陈秋莳下意识闭眼偏头,却还是迟了一步,一只冰凉的手扣住她的下颌,将一颗药丸强行喂入她口中。
      苦涩在喉间化开,她呛了一下,下意识的咳了起来。
      “此毒只有我有解药。”李景灿的声音已经虚弱下去,却仍带着最后的狠劲,“在你助我脱困之前,如果我死了,你也活不了。”
      说完,那些拼命鼓起的力气终于用尽,身上的伤口突然开始剧痛,视线逐渐模糊,他渐渐支撑不住,直直倒了下去——
      记忆的最后,是一片恬静的香气,和一个温软的怀抱。
      陈秋莳被他的重量压得不受控制地往后仰,身体重重地撞在了车厢上,不禁痛呼出声,勉强稳住了身体,强压下咳意。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背终于松了些许,后怕如潮水般涌来,手掌已被掐出几道月牙形的血痕,一阵干呕感涌上来,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方才抵在颈间的匕首,失去了主人,“当啷”一声无力地滑落到车厢木板上。
      她低头看去,只见刀身上已经沾染了不少暗沉的血渍,在昏暗的车厢里,同它的主人一般,虽短暂蛰伏,却仍然闪着锋利寒光。
      指尖轻抚过颈间薄纱,那里还残留着被匕首抵住的痕迹和几道不规则的匕首割痕,皮肤上隐隐留下一道红痕。
      陈秋莳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中思绪万千,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任何犹豫,飞快掀开一角衣料,触到一片黏腻温热的血痕。
      她没有声张,粗略抹去血迹,露出伤口,取了临行前林桃为她准备的伤药,拈了少许,细细撒在伤口上,又用软布粗略包扎起来。
      少年在昏睡中疼得一颤,指尖死死攥住她的衣袖。
      她动作一顿,放轻力道,片刻便收拾妥帖,指尖仍残留着,未散的血腥气与少年滚烫的温度。
      林桃拎着食盒匆匆赶回马车,盒上,还萦绕着糕点刚刚出炉的香甜热气。
      她快步掀开车帘,却在看清车厢内景象的刹那,骤然僵住,满心的欢喜尽数化作惊怔,愣在原地,动弹不得。
      下一瞬,便见陈秋莳轻轻竖起一指,抵在唇间,无声示意她不要声张。
      林桃心头一紧,连忙放轻动作钻进车厢,连呼吸都不敢粗重。她用满是惶急的眼神不住打量,又望向一旁全然陌生的孩童,虽未发出半分声响,那如同蝴蝶振翅般震颤的睫羽,却早已将心底翻江倒海的惊惶尽数泄露。
      恰在此时,车外传来车夫恭谨的询问:“小姐,可以出发了吗?”
      陈秋莳定了定神,将声音调得平稳如常:“走吧,早些回府。”
      车子开始缓缓行驶,马蹄踏在雨后湿软的泥土上,发出轻而沉的嗒嗒声响。待车行稳,陈秋莳才压低声音,轻声解释:“这孩子身受重伤,方才走投无路向我求助,我实在不能见死不救。阿桃姐姐,便帮我这一回吧。”
      不愿让林桃牵扯进此事,那段威胁与毒药,被陈秋莳刻意隐去了,她收起了他的匕首,只将一切归于一场偶遇,至少现在,他只是一个受了伤的孩子。
      陈秋莳抬眸,一双水汪汪的蓝瞳澄澈干净,衬着微微圆睁的杏眼,看上去温顺又无害。
      可林桃自幼伴她长大,哪里会被这般模样蒙骗。她眉头紧锁,声音压得极低:“小姐,您这是在为难奴婢。此人来历不明,身上血腥气如此之重,若是带回府中,老夫人那里,奴婢要如何交代?”
      话音陡然一顿,林桃猛地想起什么,脸色骤变,急声道:“他……他可曾看见您的眼睛?”
      “不曾。“陈秋莳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安抚:”等回了府,我们便说归途中偶遇凶险,是他出手护了我。祖母素来仁厚,定会容他留下养伤。”
      林桃望着她笃定的神色,便知自家小姐已是铁了心要将人留下。她轻叹一声,终究拗不过,只得咬牙应下:“好,奴婢依您。但等他伤势好转,我们便立刻送他离开”
      陈秋莳眉眼微弯,立刻乖巧应下,那副温顺模样,让林桃满心的担忧都无处安放。
      林桃照料陈秋莳多年,为她苦学医术,寻常外伤调理最是熟练。既已答应帮忙,她便不再迟疑,俯身拆开少年身上匆忙包扎的布条,仔细检查过伤口深浅,又重新添上几味伤药,细细裹扎妥当,手法利落而稳妥。
      马车辗过泥泞山路,将一路脚印尽数淹没在湿土之中,渐行渐远,再无痕迹。
      她们离去不久,数道黑影便如鬼魅般潜入慈恩寺。
      不过片刻,冲天火光自寺中燃起,浓烟滚滚翻卷,将清晨的天空染成一片浑浊。
      惊慌失措的哭喊声、奔走声混杂在噼啪燃烧声中,昔日清净祥和的佛门圣地,转瞬便沦为一片火海炼狱。
      归途之上,陈秋莳只觉身子一阵阵发冷,浑身乏力,不多时便昏昏睡去。
      林桃伸手一探,便觉她额头滚烫,当即心头一紧,连声催促车夫加快速度,恨不能即刻赶回府中。
      马车一路颠簸,陈秋莳身上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她艰难地掀开眼帘,入目便是林桃侧着脸,焦急催促车夫的模样,心头一暖,想要开口安慰,喉咙却干涩嘶哑,发不出半点声音。
      林桃察觉她醒转,连忙将人轻轻扶起,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唇边,声音里满是自责:“小姐,您感觉如何?都怪奴婢,若是昨夜一早为您添衣,也不至于让您受了风寒,烧成这样。”
      陈秋莳缓缓咽下温水,刚要开口安慰,却见林桃的目光骤然凝固在她脸上,神情僵硬,震惊之色比之先前更甚。
      “小姐……”林桃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您的眼睛……变成黑色了。”
      又是欣喜,又是惶恐,又是难以置信,万般情绪挤在一处,让她连呼吸都乱了分寸。她们求医问药多年,日日盼着能有转机,可这般毫无预兆的骤变,反倒让人心中不安。
      陈秋莳亦是微微一怔,却想到了什么,思索片刻后,轻声道:“许是长久服用的药物,终于有了成效。只是此事暂且别告诉祖母,免得药效反复,叫她空欢喜一场。”
      “老夫人若是知晓您的眼睛有了起色,欢喜都来不及,怎会……”林桃下意识反驳,可在触到陈秋莳不知何时凝重下的眉眼后,将话语咽了回去,只默默点头应下。
      马车缓缓减速,最终在一座朴素清净的宅院门前停稳。
      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悬着一方不甚张扬的匾额,上书二字——
      陈府。
      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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