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月烬 南山飞 ...
-
南山飞来的麻雀啁啾地鸣着,天上的云彩缥缥缈缈结成了朝云的霞辉,清早的马车拉了四五趟,街上开始有了断断续续的叫卖声。
刚到寅时,一切还都像刚睡醒的样子,舒然的空气让人禁不住深吸一口气。
“我买了包子,快趁热吃吧。”傅青轮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将一袋还冒着腾腾热气的包子,轻轻搁在桌上,“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楚雪怜毫不犹豫:“好消息。”
“好消息是,近几日禁卫军不会来,你有充足的时间离开这。”傅青轮倾身,目光关切。
“谢谢你,傅青轮。”她顿了顿,将目光从远方收了回来。
“你打算何时动身?”
“再留一日,明日就走。”
说罢,她从怀里掏出一锭银两,递给傅青轮:“这就权当我的谢意吧,以后山高水远,怕是没有机会再见了。”
她的声音依然冷冽,波澜不惊。
一瞬间,空气似乎要凝固一般。静谧得令人窒息。
“我何曾图你谢礼?”傅青轮苦笑的声音打破这寂静。
“你帮我,我自当偿还。”楚雪怜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好像这世间真的没有什么能让她留恋的。她整个人就和她手里的剑一样,冷冽无情。
看着她渐远背影,傅青轮良久呆立,终喃喃低语:“有些东西,是还不清的。”
远方,残阳似血。
一座青山矗立在天边,隐隐约约地依附在夕阳的余晖下,宛如画卷。此时,一只鸟儿形影飞过,翅膀划过天际,点破了远方的青针墨黛。
它的身影在霞光的映照下,显得孤寂。那只鸟儿真的能感受到自己孤独吗?
它还在不停的扇动翅膀,拼命朝那座高山飞去。或许对它来说,有自己明确的方向,就感受不到或是无暇顾及心底的那份孤独。
回客栈的时候,一个姣好的女子出现在画面中。她竟又看见了那个甜美的面容。她背着一个包,正往城外的方向走着。
莺莺注意到了楚雪怜,眼睛亮了起来,发出如铃铛般清脆的声音道:“姐姐,我刚想去找你呢,现在他们都说紫薇星愈发黯淡,武曲星一日比一日的亮,这京城恐怕要发生大事了,我们还是快点离开这里的好。”
楚雪怜点点头,笑道:“嗯,确实要快些离开了。”
莺莺吃吃笑道:“姐姐现在不走,可是要等那位公子?”见城门进出的人群少了些,莺莺便立刻向门口奔去,随后转头向楚雪怜告别,“姐姐可要快一些,我在城外等你们!”
等楚雪怜回客栈收拾东西时,天已渐渐黑了。可惜终是晚了一步。
万历296年冬,天子不寐之症愈发严重,御医诊断无果后,又一巫师调安神药进谏。药果然有用,自此之后天子不寐之症似有好转,只睡梦中总见几个身法了得的剑客身影,天子忧患其中,又请来那个巫师,那人掐指一算,竟预言荆轲刺秦之事竟会在这几日重演,天子大惊,愈发觉得自己剿灭剑客此事无错,于是发令将此次剿灭计划提前。
就在今夜,城门被严密封锁,禁卫军如潮水般,气势汹汹地涌入京城。整个京城瞬间被紧张与恐惧的氛围笼罩,人人自危。
这个夜晚,注定无法避免一场血腥的杀戮。
楚雪怜将手中的剑轻轻用手抚摸着。这把剑已是有些残旧,剑柄上刻着的左旋右旋的银蛇。这剑虽然曾经保护过很多的人,但是刃上却也沾染了太多人的血。
该来的,总要来。她静静地听着门外传来的厮杀声和哭喊声,眉头紧皱。那血流成河的场面她见得太多了,尽管如此,她看到那触目惊心的红色,她的内心依旧满是不忍与抗拒。
“武”字,由“止”“戈”组成,本为止战。何以世人学武,却总要杀人争斗?
她攥紧拳头,关节泛白,紧紧握住剑柄,眼中的迷茫瞬间消散,唯余冰冷决绝。“哗啦——”狂风猛地撞开了门窗。楚雪怜身形一闪,如离弦之箭般,飞身跃出屋外。
黑夜未明。
天似有预知,星点雨落。雨滴轻溅,渐成倾盆之势。风雨声中,呼喊、求救、兵刃交击声交织成惨烈悲歌。整个京城,早已被鲜血染红。
人再强大,亦不敌千军万马。更何况,每个人都有精疲力竭的时候,当体力逐渐耗尽,便是一个人最无助、最绝望的时候。此刻,楚雪怜被敌人重重围攻,四面八方都是寒光闪闪的兵器,早已陷入绝境。
“楚星怜!”千钧一发,熟悉声音骤响。一柄长刀劈向她瞬间,一道身影挡在她身前。
又一箭射来,傅青轮急推开她。“快走,没时间了!”他大喊,将一令牌奋力抛向她,“持此令,便可出城门!”
箭射进他的心脏,鲜血,迅速染红了他那青翠如竹的衣衫,洇出一片刺目的鲜红。
昔日,他自少年成名之时,皇帝曾欣赏他的才华,又怕如曹冲那般遭人嫉妒,便给了他一块令牌,有了它,便无人能伤他。
楚雪怜看着那块金灿灿的令牌,颤抖着嘴唇,艰难地说出了三个字:“那你呢?”
傅青轮将手轻抚她如玉的脸,眼里的神情如春水温柔而不舍,他朝她微微一笑:“剑法无双,江湖第一,三知楼楼主,其实我这些都不想要,我喜欢的,却再也见不到了……
楚雪怜紧紧握住手里的令牌,泪水模糊了双眼。这无疑是他用命换来的生机。
“你想要什么,我现在就带你去见……”泪水滑落,落入傅青轮的脸颊上,这一刻,竟有些恍惚。
“我要你活下去,看看这世间美景……其实你不该喜欢我的,我也不该爱上你,我们的婚约从不作数的那一刻起,就不该有所期待的……”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手也渐渐变得冰凉。
“你的下半生,该是璀璨的,莫要因我耽误……”这便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一个妩媚的声音传来。楚雪怜喊道:“紫烟姑娘!”
紫烟瞥了她一眼,随后冷冷道:“姑娘快走。莫要枉费我家楼主一片好心。”
紫烟啊,这名字太轻。一剑刺入胸口,便成了那一缕烟华。常伴傅青轮身侧的侍卫,最后还是与他一同倒下了。
紫烟与傅青轮挡在了楚雪怜身前,这才为她开出一条道路。
黑夜。无边无际。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城门外远方的道路依稀可见,寒风呼啸,吹过枯草发出凄厉如哭泣般的声音。远方的山峦忽隐忽现,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楚雪怜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太阳已高悬天空,耀眼的阳光洒在大地上,给世间万物都镀上了一层金边。光照在旁边的枯叶上,像是赐予它新的生命,枯叶开始随风舞动。
楚雪怜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从地下捡起一根结实的树枝当成拐杖,然后拄着拐杖前行。
出城门那刻,一支冷箭狠刺入她左腿。风吹雨打,醒时腿已溃烂不堪。
不知走了多久,楚雪怜走到了一条街上,见行人往往。而旁边客栈的门口挂着一盏灯,“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见着斑驳的墨迹,她模糊的看着上面的字,竟记起了少时的那一段时光。
她还懵懂,他也意气风发。她站在差不多也是那个高度的屋檐下,遮着风,挡着雨,她本就什么都不用担心。唯一挂念的,就是门口那盏摇曳的风灯。
楚雪怜意识恍惚,一下子拉住一个人,便问:“你可知道三知楼?”
未等路人开口,一旁的的虬髯大汉喝着酒吃着肉,正聊到这里:“想当年,三知楼楼主傅青轮俊美风流,年少艺高,年纪轻轻便习得一身好本领,开创的三知楼更是江湖中传奇的存在,据说皇上的消息都不如他灵通。”
“江湖夸词罢了,若是真那样厉害,如今又怎会荒芜废弃?”
“据说啊,只因为一个女人……”
“哦?是谁?”
若是可以重来,她绝对不会踏上京城……
“那又如何相遇呢?”楚雪怜朝声望去,那是一个小孩挠头疑惑着。那个地方是说书的地方,此时的说书人敲着醒目,不知讲着的是什么故事:“转角惊鸿逢一笑,红尘故事始开篇。所以说,结局是注定的,是孽是缘,都逃不过一个命字……”
三知楼早已经不复存在,成了江湖上的一个传奇,而关于三知楼的这段传奇故事,亦如当初的逐月令般,流转在人们口中。
楚雪怜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她的头发开始变得花白,如玉的娇颜也已经长满了皱纹。她走了好多好多地方,看见了各形各色的人。她不停地张望着,像是在寻觅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戴着一顶黑色的帽子,穿着一身已经发白的青衣,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又沧桑,唯有一双明亮的眼睛依然闪烁着光芒。“我看见过黄河的汹涌澎湃,看见过冰山下的炽热骄阳,我和我的马已经踏过无数的地方……傅……”楚雪怜皱了皱眉头,“是叫傅什么来着?”
时间过去太久,太多的回忆已经模糊不清。她只记得,那是一个爱笑的人,笑得就像今日的阳光般温暖。
那场杀戮,那个如雪的剑客,那个发簪坊外风流潇洒的少年,或许在她踏出京城的那一刻,就已经随着那场磅礴大雨,隐埋在了记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