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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突变 ...

  •   “夫人,二位小姐,大师有请,请您随我来。”

      净空住持带了新的消息,许绘芸便千恩万谢地要领着人一起去,可纪鹤闲不知是不是受了惊吓,这会儿浑身无力,走两步就累得心里发慌,于是她便借故去斋堂休息,并要带走梁霈。

      住持神色微妙:“纪小姐,您身体抱恙,是老衲思虑不周,未能照拂,但事关重大,您可否留下这位小姐?”

      纪鹤闲刚要拒绝,梁霈突然拉了下她的袖子,示意她不要冲动。

      许绘芸也劝道:“你歇着去吧,阿娘就是带你若维姐姐去算个日子,很快就回来找你。”

      “算日子,怎么能是我们带着去?不用知会谢伯伯吗?”纪鹤闲逮住了这个漏洞,不肯让步,许绘芸讪讪:“你谢伯伯,是阿娘的师兄,他自会理解的。”

      “那父亲呢?”

      许绘芸脸上血色全无:“不需要他知道,他一介武夫,懂什么?”

      她说得太急了,整个人像是浸在冷水里,不受控制地发抖发颤,纪鹤闲眉头微蹙,终是不忍心与母亲再起争执,咬牙认下了。

      “那我也去吧,阿兄的事,我也有责任。”她深吸一口气,有些冷淡地说着,许绘芸没有阻拦,抹了把眼泪,转身就走了。

      栖竹满脸担忧,想劝劝,又觉得自己人微言轻,没有胆量开口,纪鹤闲低声吩咐道:“栖竹,你不用扶我了,去斋堂歇歇吧。”

      “可是小姐——”

      “现在天色还早,人来人往的,你要是嫌闷了,就下山找张嬷嬷。”

      她目光流转,似有言外之意,栖竹愣了愣,应了下来:“是,那我在斋堂等您。”

      “嗯,去吧。”

      纪鹤闲刚支走她,梁霈就无比自然地递过胳膊,示意对方靠过来。纪鹤闲脸色终于缓和许多,挽着这个人,慢慢跟了上去。

      净空住持口中的那位长安来的大师,此刻正在客堂等候。纪鹤闲从前经常陪母亲过来,因此很快就留意到门口多了两个身量魁梧的僧人,即使穿着宽大的僧袍,依然威风不减。她心下起疑,难道,这位长安来的大师,有什么特别之处?

      “阿娘。”她想叫住母亲,奈何对方求佛心切,并未听见,径直入里,见到了她供在心里的救命稻草。

      “大师。”许绘芸恭敬地向他行礼。

      “许夫人不必多礼,快快请坐。”

      直到话音落下,纪鹤闲才看清那位大师的长相。

      约莫五十岁上下,眉须早白,耳垂偏大,双目似瞠,唇色发褐,给人一种凌厉威严,却又日暮西山的古怪感。

      不像个出家人。

      纪鹤闲下意识地抓紧了梁霈的手,没有任何表态,直接落了座。

      “鹤闲。”许绘芸嗔怪着,“怎可对大师无礼?”

      没有回应。

      许绘芸更是气恼,但念着女儿身体不好,便没有多说什么,那位大师也打了个圆场:“无妨,许夫人的事情,我已听净空住持细说了一遍,夫人若是有其他请求,今日也可一并告知我。”

      闻言,许绘芸略带歉意地笑了笑:“大师,我如今膝下只有这一个女儿,百般求医问药,一直不好,我想求您看看,她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魇着了,这才不得康复。”

      “夫人多虑了,我观小姐双目有神,面色尚佳,应是有好转迹象,夫人平日里功德深厚,近日来,家中许是有贵人相助吧?”

      纪鹤闲猛地掐紧了指节,不好,这个所谓的大师,在套话。

      她刚要制止母亲,梁霈却掰开了她的手,安抚似的揉了揉她自己掐红的掌心。

      纪鹤闲不解,只听母亲长舒一口气,回答着:“大师,您果真是菩萨下凡,近日,我夫君的一位旧友在家中借住,他恰好介绍了一位大夫过来,我女儿这才好些。”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许绘芸万分感念:“大师,这位,就是我那故友之女,也是我家征儿的未婚妻,我已将事情原委告知了她,这孩子心地善良,已同意嫁到我家来,我想——”

      “母亲。”纪鹤闲终于听不下去了,打断了她的话,“你出发前分明答应过我,只是带姐姐过来见见阿兄,现下怎么出尔反尔,一再逼迫呢?”

      “你若维姐姐都答应了,我是想着将之后的事情彻底定下来,省得她跟着我们来回跑动,这多折腾啊?”许绘芸满眼心碎,几近哀求,“好孩子,你就体谅阿娘的苦心,行不行?”

      纪鹤闲难免哽咽,她无法想象,从前那个知书达理,温柔和善的母亲,究竟是从何时变成了这样?而她作为女儿,共同生活在一片屋檐下,竟然毫无察觉。

      她怔怔地落下泪来,却单手掩面,侧过身坐着,不愿再直视母亲的眼睛。

      那位大师见状,出言宽慰道:“夫人,小姐之担忧,不无道理,这婚丧嫁娶,非同儿戏,不可妄断。”

      “嗯。”许绘芸冷静了些许,点头道,“大师所言甚是,那我们接下来如何呢?”

      大师的视线投向了梁霈:“不知这位小姐名姓?又是否方便摘下帷帽?”

      “不方便。”纪鹤闲断然拒绝,可梁霈没什么反应,他听到现在,只有一个感觉,那就是,这位大师在反复确认一件事——

      他到底是谁。

      是谢若维,还是梁霈?

      他来的路上,仔细观察过,这寺庙在山顶,三面环山,仅有一面紧邻江水,易守难攻,连绵的梅雨令青苔丛生,地面湿滑,香客前来,俱是小心,唯独这院里的僧人,走路稳健,步伐沉快,与那些久居扬州的香客形成了截然相反的步调。

      恐怕,这些不是僧人。

      可若是如此,真正的大师又去了哪里?难道被控制?甚至被杀害了?

      梁霈无法再推测下去,因为他没有足够的线索。

      不过,既然想见他,也不是不能见。

      长安的爪牙再猖獗,也不会蠢到在纪叔延的眼皮子底下,伤害他的妻女。

      纪鹤闲在,他就是安全的。

      于是梁霈同意了这件事。

      他气定神闲地摘下那顶帷帽,露出那张清逸出尘的脸。

      在场所有人,除了纪鹤闲,俱是一愣。

      净空住持是惊讶他竟感如此行事,坦荡磊落,不是贪生怕死之人;大师则是眯了眯眼,露出一丝平静、又略显怪异的笑,谁也摸不透他在想什么;反应最大的,却是许绘芸。

      眼前这张脸,和多年前的一幕不断重叠,不断交融,直抵记忆深处,那个寂静的深夜。

      “绘芸,若是我哪天不在了,我儿子,就拜托你多多照料,他与春芙差不多大,定能和你我一样,成为知交。”

      许绘芸如梦初醒。

      她终于想起来,丈夫曾经对她说过“我总觉得若维认生了许多”,她还曾安慰过对方,说这只是人家孩子初来乍到,心境骤变所致,可如今,面对这张脸,她才幡然醒悟。

      这根本,不是若维。

      这个孩子,在欺骗她。

      许绘芸绞紧了手指,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绪,纪鹤闲见她脸色十分难看,忧心不已:“阿娘,你怎么了?”

      许绘芸摇摇头,没有作声。

      那位大师淡然开口:“我观这位小姐面相,果真与纪公子,天生一对。”

      梁霈默然而立,不予回应。

      摘下帷帽,没有罗纱遮挡,他更能清晰地捕捉到在场每个人的神色变化,尤其是那所谓的大师。

      太傅手下,有这么一号人吗?

      梁霈回忆起江上那一夜,同样无所收获。

      “大师。”许绘芸忽然开口,可那声音听着,如夏虫悲鸣,十分可怜,纪鹤闲不知母亲怎么了,想安慰,也无从提起。

      “许夫人。”

      “我想了想,我女儿说得有道理,这婚嫁之事,我得回家,告知我夫君,他是一家之主,我不好擅自决定,不然,征儿也会怨我的。”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令纪鹤闲不明所以:“阿娘,您想通了?”

      “是啊,刚刚是阿娘太心急了,你不要怪我。”许绘芸感觉自己的心脏在剧烈跳动,仿佛马上就要破裂,恍惚中,她好像听见有人在叫她,“绘芸,绘芸”,一声接一声,隔着悠长岁月,隔着漫漫旧事,隔着这一帘风雨。

      许绘芸突然捂住了耳朵,神色痛苦:“回家吧,芙儿,阿娘该带你回家了,你说得对,死人哪有活人重要?是阿娘不好,是阿娘非要折腾你,是阿娘差点害了你啊。”

      纪鹤闲吓了一跳,忙抱住她:“阿娘,你怎么了,阿娘?”

      “快,快去请人来。”净空住持见状不妙,急忙差人去请纪府的随从,可那些人,只等大师点头后,才出了这客堂。

      见此情景,梁霈重新戴上帷帽,神色复杂地站在了纪鹤闲的身后。

      他应当帮忙的,可偏在这紧要关头,他回想起老师的一句哀叹。

      “殿下,您与先皇后十分相像,我怕纪叔延夫妇会认出你来。”

      许夫人,难道认出我了吗?我与母亲,竟这般相像?

      梁霈感到不可思议。

      他的生母,在他六岁那年撒手人寰,多年来,有无数人提起过,他与母亲十分相似,但他一直以为,这中间多少有夸大其词的成分,可现在,见到许夫人的反应,他终于深刻理解了,老师的良苦用心。

      梁霈沉下脸,好在许绘芸在女儿的安慰下,慢慢冷静下来,再回神时,张嬷嬷领着那群随从早围了过来。

      “夫人。”张芝兰心疼坏了,她从小就陪在许绘芸身边,风风雨雨,哪个阵仗没见过?从未像今天这样,见这人如此失态。

      “我没事,芝兰,你扶我起来。”许绘芸恢复了往日的端庄模样,只是眼神仍显空洞,未能完全从惊恐中脱离,纪鹤闲抱住她,可对方却轻轻推开了自己,不发一言。

      “阿娘。”

      许绘芸摆摆手,与堂上的大师、净空住持道别后,就在芝兰的搀扶下,离开了此地,没想到,迎头撞上了申简。

      “嫂夫人?”

      申简本来领着自己两个下属,暗地里摸排整座寺庙的情况,并等待着与纪鹤闲碰头,结果却瞧见一群家丁打扮的人慌慌张张往这客堂的方向跑,他放心不下,便寻了过来。

      当然,现在只能装作偶遇。

      “申大人?”许绘芸见了他,顿时踏实许多,忙将女儿与梁霈拉上前来,“申大人,您来得正好,我刚刚头晕犯了,现在走路都打颤,能不能托您,送我女儿去她父亲那里?”

      “嗯?”

      申简不好意思说,其实纪大人派了人专门在山下埋伏,就怕此行出事,而他负责探查虚实,一有苗头,就发出信号,招人突击。

      他看了眼纪鹤闲,毕竟,是这位小姐特意写信给纪大人,这才有了今日的布局。

      对方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答应。

      申简长舒一口气,放松下来:“嫂夫人,且由我护送你们回家,纪大人那边,我差人知会一声。”

      “嗯,多谢。”许绘芸今日受到了极强的刺激,已经来不及思考太多,便匆匆答应下来。

      申简便指了个方向,芝兰千恩万谢地扶着许绘芸过去了,纪鹤闲悄悄走到申简身边,小声道:“申叔叔,这寺庙有古怪,那长安来的大师,依我看,不像是出家人。”

      “嗯,我自当去查明他的来历,你快随你母亲回去吧,这两天,家中若有人来往,定要小心再小心。”

      申简在暗访的过程中,也注意到,这寺里的僧人,有几个生面孔。

      他作为司户参军,每日面对的都是些民生之事,如户籍、账务、田宅、赋税、徭役等,庞大繁琐的工作练就了他卓越的观察与处理能力,他几乎是一眼就看出,这里的怪异之处。

      但现在,尚不是打草惊蛇之时。

      “你以后,也不要出门。”申简叮嘱着,“今日之事,我自会回禀纪大人,并与诸位参军商议,你一个小姑娘,莫要涉身其中。”

      纪鹤闲想了想,没有反驳。

      “嗯,我知道了,多谢申叔叔提点。”

      一行人很快离了这山野。

      申简护送许绘芸等人回了家,然后折回,直奔衙署。

      他留了人手,在山下盯防,以免出现纰漏。现在,他需要纪叔延的一纸令状,即刻带人搜山。

      当然,他一介文官,决不能轻易去送命,还得把罗期与尹潼两位大哥拴在裤腰带上,他才放心。

      申简催促着:“快,速速赶回。”

      那马夫扬起长鞭,一路疾驰。

      天色渐晚,香客散去,庆平寺也恢复了宁静,几个洒扫的小沙弥正在做最后的清理工作,而客堂内,僧人们依旧维持着许绘芸等人离开时的姿势,动也不动,十分诡异,屋内烛火昏暗,更是添了几分可怖。

      “净空,你说,我让他们离开这里,算不算放虎归山?”

      那位长安来的大师语声低沉,打破这令人惶惶不安的寂静。

      净空住持很是平静:“许绘芸与纪鹤闲,是纪叔延的妻女,这两个人如果在寺里出事,纪叔延定会带人踏平这里,我们不会好下场的。”

      “你这是怕了?”那人看似调笑,可表情没有半点变化,如同泥做的菩萨,外表光鲜,打开来,里头尽是腌臜的泥水。

      “娘娘派你来,不是为了惹是生非,是为了尽早解决问题。太子虽是被废,可朝中仍有不少官员支持他,纪相不曾站队,但不代表,我们能亲手将他推到太子那边。”净空住持叹道,“纪叔延,就是扎在扬州的一根钉子,你不动他,他不伤你,你若动他,则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再怎么远离长安,那也是纪相的幼子,他出事,就是敲山震虎,杀鸡儆猴,纪相绝不可能坐视不理的。”

      那位大师似笑非笑:“净空,你有时候很聪明,若是也能忠心耿耿,那便更好。”

      净空住持不言,转着手里的佛珠,沉默地坐着。

      大师笑意更深:“我只是开个玩笑,你不必紧张,今日,我也没有要动手的想法,让你引许绘芸上山,仅仅是为了确认,那人是否就是太子。毕竟,杀错了人,也是头疼。”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净空住持闭上眼睛,口中默诵着经文。

      大师又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瓷瓶,命人交到他手上。

      “这是特制的剧毒之物,融入水中,能在短时间内,令人毙命。你照常与许绘芸联络,找个机会,给梁霈——”

      在最后,大师只给出了一个眼神。

      净空迟疑片刻,接过那个瓷瓶,握在手中,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梁霈若是死在纪叔延眼皮子底下,谢瓒怕是会发疯吧,他为之奋斗了半生的理想,终究灰飞烟灭。”

      那位大师终于放声大笑,令人不寒而栗。

      净空住持望着这方客堂,只觉天地如囹圄,他深陷其中,无论如何,都逃脱不得。

      命也,命也,天不怜我也。

      净空住持再次闭上了眼睛,默诵着他的经文,他如今的信仰,恳切地祈求着原谅。

      下辈子,再做个好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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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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