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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我答应 ...

  •   往生殿内,三面墙壁均被凿出密密麻麻的孔洞,用以安放莲花灯台,烛火不灭,满墙金光,莲台底座上镌刻的一行行小字,陡然变得阴森神秘起来。

      梁霈明知这些都是往生者的姓名,却仍然感到了些许不适。他抬头看向正中央那座高大肃穆的佛像,法相慈悲,可大半却隐匿于阴影之中,显出几分寂寥与落寞。

      目光向下,供台上的灵牌缺失,前方的香炉里积了厚厚的香灰,正散发着沉郁的气息。

      梁霈笔直地站着,不知道接下来应该要做些什么。

      纪鹤征。

      这个名字于他而言,全然是陌生的,音容笑貌,生平习性,他一概不知,唯一的印象,还是谢瓒那句“纪叔延的长子曾经被选为太子侍读”,接下来,就只剩一个遗憾交杂的年少故事。

      梁霈没有静立太久,很快被纪鹤闲拉住衣角,顺势往旁边挪了一步。

      “住持。”许绘芸急切上前,询问着净空住持,“我儿的灵牌——”

      “在这里。”

      年迈的住持命人奉上一个完好的木匣,打开来,里面赫然是一块早已断裂的灵牌,“纪鹤征”的“征”字被一分为二,惹得许绘芸泪眼婆娑,捧着那木匣哭得梨花带雨:“征儿,我的征儿,是阿娘不好,是阿娘忽略了你。”

      净空住持沉声道:“这往生殿在主殿后西侧,建造时特意避开了风口,因此被风吹倒的可能性很小,且这殿中,仅有公子的灵牌掉了下来,那些莲台均为受损,因此——”

      “住持。”纪鹤闲忽然出声制止了他,“母亲情绪不佳,我想请您稍等片刻,再做解释。”

      净空主持一顿,颔首道:“小姐在理,是老衲唐突了,阿弥陀佛。”

      纪鹤闲缓步上前,挽住了母亲的胳膊,轻轻唤着:“阿娘。”

      许绘芸仍是啜泣不已,说不出一个字来。纪鹤闲定睛看了看阿兄的灵牌,眼神中闪过一丝异样,她抬眸,又瞧了瞧沉默不语的净空住持,对方微闭着眼,白须轻轻抖动着,似乎在默念经文。

      他在,找什么借口,寻怎样的理由呢?

      纪鹤闲心下已经有了计较。

      她阿兄的灵牌用的是上好的紫金檀木,质地坚硬,不易腐败,这供台尚不足一人高,就算被风吹倒在地,也绝不可能断成这样。

      这更像是有人故意为之。

      她思量着,轻轻抚摸着母亲的后背,安慰道:“阿娘,你莫要哭伤了身子,阿兄要是知道,会心疼的。”

      许绘芸哽咽着,“嗯”了一声,问道:“住持,我儿这灵牌已断,我想再重新请一块,不知您有何高见?”

      “阿弥陀佛,不瞒夫人与小姐,昨日适逢长安有贵人至此,他精通妙法,乐善好施,出现这等事情后,老衲也请他一并看过,他言,这绝非风吹雨打所致,想来,应是公子有心愿未了,这才给出了警示。”

      他这番说辞,纪鹤闲并未觉得意外,她虽久病难愈,但神思敏捷,非是昏聩之人,尤其一双水色眼眸,清澈明丽,透着不同常人的聪慧,在出发前,她就猜到这可能是个陷阱。

      纪鹤闲注视着那位年迈的主持,过了一会儿,才淡淡开口:“那依大师的意思,我哥哥未了的心愿,是什么呢?”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净空住持念着,避开了她的视线,“大师谶言,公子尘缘未了,应是盼着见到心上人一面。”

      “谁告诉你,我哥哥有心上人?”

      纪鹤闲的语气冷了许多,一旁的许绘芸忙按住她:“哎呀,你这孩子,你怎好对住持无礼?”

      她敛了神色:“是我冒犯了,还请住持见谅。”

      她没想到,母亲居然全都知道。看来,昨日那次面谈,她错过了很多。

      纪鹤闲小让一步,想看看他们到底要怎么演。

      许绘芸见状,擦干颊上泪痕,抱紧木匣:“住持,能否请您移步室外?我女儿性子倔强,我想单独劝劝她。”

      “应当的,夫人不必介怀。”

      净空住持再次作揖,便与几位寺僧一同离开了往生殿,并关上了殿门。他苍老的双手摩挲着门上重锁,犹豫许久,仍是不敢将其锁上。其中一个寺僧忽然发出一声嗤笑:“住持,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不会有人怪罪你的。”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净空住持蜷起手指,默默将手放了下来。

      他没有选择上锁。

      身后瞬间投来数道审视的目光,令他如芒在背。

      “过会儿还要进去,何必多此一举呢?”

      言罢,净空住持竟朝着紧闭的往生殿,虔诚地拜了拜。

      阴云堆积,风雨飘摇,但扬州城内的香客似乎早已习惯了这个时节,依然来往不绝。其中亦有不少人前来往生殿,但都被净空住持客气地劝走了,偶尔有人好奇地张望两眼,可殿门紧闭,什么都看不出来,索性作罢。

      殿内,在所有无关人等离开后,许绘芸抱着那个装有长子灵牌的木匣,“扑通”跪在了梁霈面前:“若维,我求你一件事。”

      “娘,您这是在做什么?”纪鹤闲吓了一跳,赶忙去扶她,却被对方轻轻甩开了手,梁霈皱眉,察觉到事态古怪,心下不喜,好在有帷帽遮挡,谁也看不清他的脸色。

      许绘芸语声沙哑,像是在极力掩盖内心深处的痛苦:“若维,征儿已经病逝五年了,我不知你心里是否还记得他,可他是个好孩子,我想你也不忍心见他亡故后不得安宁,我求你,你能不能,能不能真的嫁进我家来?”

      “母亲!”纪鹤闲大骇,猛地拔高了声调,许是太久不曾这样动气,她又一次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但很快,她就强压住这股劲,颤抖着说道,“母亲,参禅礼佛,修的是善心,是本心,不是迷信,你怎么能对若维姐姐说这种话?”

      可笑,可悲,可恨。

      纪鹤闲错愕不已。

      她居然这样厌恶母亲的行为。

      谈什么恨?这个家里,她最没有资格说这个字。

      纪鹤闲攥紧指节,低眉侧目,比起愤怒,她更多的是害怕,害怕母亲接下来的反应会超出她能承受的范围,更害怕——

      她又悄悄地看向那个人。

      流落异乡,寄人篱下,命途难测,若维姐姐会不会就答应了?

      纪鹤闲惴惴不安。

      苍天啊,此等荒谬之事,千万不要发生。

      她默默祈祷着,忘记了顾及母亲的情况。

      许绘芸面对女儿的阻拦,想起这五年来的日夜煎熬,想起丈夫的不理解与责备,顿时泪如雨下:“你怎么和你爹一样,一样固执,一样不听话?你这是要我的命,要我的命啊!”

      纪鹤闲也红了眼,可她薄唇微张,一个声调都发不出来了。

      她要说什么?她该说什么?她要在这往生殿和母亲大吵大闹,搅得一众亡灵不得安生吗?

      不,那对无辜之人来说,太残忍了。

      纪鹤闲强装镇定:“阿娘,你先起来,咱们有话好好说,您是长辈,哪有给晚辈跪下的道理?”

      可许绘芸不予理会,完全陷入了情绪的漩涡,仿佛了魔怔了那般,苦苦哀求:“若维,我知道,我这个要求是有点过分,但你放心,我们家征儿饱读诗书,明事理,辨是非,知善恶,他就是心里面寂寞了,我们多陪陪他,他哪天就想通了,就放你走了,我求求你,求求你,你就答应吧。”

      “母亲——”纪鹤闲哽咽着,怎么拉她,她都不肯起。

      梁霈望着那张憔悴的脸,心如明镜。

      他知道,这位夫人只是承受不住丧子之痛,受人蛊惑而已,他答应下来,不仅能安抚对方的情绪,还能顺藤摸瓜,抓到幕后黑手。

      一举两得。

      于是他也缓缓跪下来,郑重地点了个头。

      许绘芸喜出望外:“你答应了?你真的答应了?”

      梁霈再次点头,在地上写了个“好”字。

      许绘芸眼泪簌簌而下,扶住他的肩膀,越看越满意:“好孩子,好孩子,快起来。”

      梁霈便先站了起来,顺带搀了她一把,可再看纪鹤闲,对方愣愣的,仿佛还在神游天外,那双明媚的眼眸颜色顿失,只剩无边的茫然。

      梁霈以为她吓坏了,好心走了过去,可这一动,对方就反应过来,那眼神又怨、又气,转瞬间,就侧过了身,不想见到自己似的。

      梁霈更是困惑,学着她的样子,轻轻勾住了这人的指节。

      这是在求和。

      纪鹤闲心知肚明,可她想不通,自己得到答案的瞬间,是生气,而不是担忧。

      殿外那场淅淅沥沥的雨,仿佛下进了她的心里,令她心情沉闷,郁不得舒。

      但生气是毫无理由的,因为若维姐姐,切切实实解决了燃眉之急。

      纪鹤闲慢慢地转过来,凝视着梁霈,对方的脸藏在帷帽之下,神色不清,但那勾住她指节的手,却源源不断地传递出一种安全、安宁、安心之感,让她不由自主地想去相信,这人是对的。

      纪鹤闲舒展开眉眼,慢慢张开五指,与人交握:“谢谢你。”

      梁霈笑笑,他自有别的计划。

      许绘芸起身后,迅速整理好仪容,出门告知了净空住持这件事,二人在廊下絮絮交谈,听不清具体细节。纪鹤闲备受打击,半靠着栖竹,不言不语,对方显然也被刚刚的一幕吓着了,脸色发白,不敢吭声,唯有梁霈多了个心眼,往门口走了走,不过,净空住持也没有要瞒着他的意思,说话声音虽然不大,但字句清晰,大抵是和许绘芸商讨仪式流程之类,并无异样。

      “那就有劳住持与大师了,我这一双儿女,烦请您多多上心。”许绘芸情绪见好,脸上多了点笑意。

      “这是自然,夫人平日广结善缘,时有善举,公子泉下有知,定会感念您的恩德。”

      “我不求他感念,我只求他能托个梦给我,告诉我他在那边一切都好,我也就放心了。”许绘芸忍不住要落泪,但她抹了下眼角,又恢复了些许,“住持,既然若维同意了,那我们现在去见那位大师,请他定了好日子?”

      “容我去请示一二。”

      “嗯,有劳了。”

      许绘芸重新燃起了希望,她再次回到往生殿,给供台上另外两个较小的灵牌上香。

      “容容,宁宁,你们别怪阿娘偏心,征儿是你们的大哥哥,他好,才能照顾好你们,知道吗?在那边不要任性,乖乖的,等你们姐姐身体好些,阿娘会天天来看你们,为你们祈福,好保佑你们下辈子,再投个好人家。”

      许绘芸说到最后,又差点儿哭出来,纪鹤闲心里也是难受,默默抱住了母亲。

      梁霈这才发现,除却中间缺失的纪鹤征的灵牌,左右两侧还有两个人,均是纪鹤闲的手足。

      一个叫纪鹤容,一个叫纪鹤宁。

      去世时,年纪应该很小,否则,许绘芸不会将绝大多数时间都耗费在她的长子身上。

      一位可怜的母亲。

      梁霈心生恻隐,他望着纪鹤闲单薄的背影,暗暗发誓,绝不能让这个人出事,她的命,就是整个纪家的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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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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