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天晴朗》蔓浸月

15、寄我相思千点泪 “……挺白

　　小雨朦朦，涂默看着旁边空出来的病床，愣了会。
　　从早上开始，脑子就有点不清醒。
　　护士姐姐说，今天的药里加了点容易犯困的。
　　涂默点头当作已经知情了，来来回回看到护士进来在紫色小条上划了几笔，直到最后扯走那张小条，涂默才迷迷糊糊睡着。
　　现在醒了，邱衡还没回来。
　　昨晚预报有雨，没下，一直憋到今天早上才下。
　　王存彪告诉涂默，“衡哥昨天夜里走的，他给我打电话说帮忙看着你，别睡误头，让空气输进去。”
　　“啊。”涂默茫然地应了声，困劲还在，他有气无力地转头看了眼病房。
　　“今天中午要出去吃吗？”王存彪说，“拆石膏前吃顿好的。”
　　“怎么？”涂默问，“还给石膏办席啊？”
　　王存彪笑笑，“这不是看你住院这些天都瘦脱相了吗？”
　　“没事儿，瘦点就当减肥了。”涂默接过王存彪递过来的苹果，问：“莹莹最近有好好吃饭吗？”
　　“胃口看着也还行……”王存彪张了张嘴，低下头，“心情好像不太好，再说……她也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我也不好问。”
　　“你是她亲哥啊，有什么不好问的？”涂默看着他，嚼苹果的动作停了。
　　“莹莹不想让我担心吧。”王存彪说着，默默地削起苹果。

　　前两天，王存彪和王馨莹的亲爹亲妈回家，本来该是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吃顿饭，结果他爹坐下就开始念叨王存彪不去读大学的事，顺带还要提王馨莹的成绩，说来说去，把两人损的好像没当过人似的。
　　王馨莹当天晚上也没有回家，在杨茵家睡的。
　　王存彪晚上的活都干完之后，会带两瓶乳酸菌酸奶找王馨莹，说说话，吹吹风。
　　王馨莹没有哭，就是看着总是垮着脸，闷闷不乐的样子。
　　王存彪既心疼又无措，嘴上也只有那两句哄人的话，变着花样说了两天，王馨莹拗着不回去，非说等他俩什么时候走，她才回家。
　　王存彪拍拍她的肩膀，说：“什么他俩，那不是咱们爸妈吗？”
　　“有他们那么当爸妈的吗？”王馨莹说，“嫌弃我们两个什么都不是，那当初还生我们干什么？他们想要聪明的，那就自己再去生啊！我明明都那么努力了，到底还要考到多高才能被他们认可？才能听到他们至少夸我半句！”
　　王馨莹气得把酸奶盒子攥爆了，弄得满手都是。
　　王存彪拿纸给她擦手，王馨莹红着眼睛，带着哭音说：“哥，我不想回家，我想出去住。”
　　“等等，再等等。”王存彪摸摸王馨莹的脸，“等哥赚到钱先给你买房子，就只让你一个人住，其他谁也不能进。行不行？啊，别难受了，早点睡觉。”

　　王存彪把这几天发生的家里乱七八糟的事跟涂默讲完。
　　“我就是找不着人……就想跟你瞎聊两句。”王存彪说。
　　“杨茵爸妈在家吗？”涂默问。
　　“在，都在家。她爸妈是三职的老师，都有编制，每天放学回家也没什么事，这两天一直带着莹莹出去闲逛。”王存彪说。
　　“不排斥就行，我怕……她一个人待着不舒服。”涂默摸了摸眼睛，感觉肿起来了。
　　“我也是这个意思，待久了杨茵爸妈也不方便。”王存彪说。
　　“明天拆完石膏，你带我回去一趟。”涂默说。
　　“好。”王存彪点点头。
　　”莹莹的事儿别着急，她本来也不是会故意气人的孩子。甭管叔说的那些话是对还是错，都不该过度否认。”涂默朝他挥挥手，“早点回去睡觉，明天记得早点来接我。”
　　王存彪点了下头，轻轻地带上门。

　　涂默躺回枕头上，平静地看着窗外蒙蒙的雨雾。
　　很细密的雨，跟层纱似的，但是可能邱衡不在，病房里因为光线阴沉的原因，总透露着一种惨淡的感觉。
　　他的心情也跟着开始惨淡，说不清原因。
　　真说是因为邱衡不在，涂默可能并不会承认这个原因，要说是因为其他的，他又找不到。
　　精神状态不怎么好的时候，涂默就会闷头睡觉。
　　眼一闭，被子往头上一盖，什么都不想，纯睡觉。

　　闭上眼在被子里装睡五分钟，涂默还是没装成，更没骗过自己的情绪。
　　有些懊恼，他起床穿了件外套下楼。
　　脱臼的手腕好的很快，右手不敢用力，但至少能用。
　　推着轮椅到后院前的消防通道出口时，涂默才发现他没带雨伞，想去旁边白鸟公园里吹吹风是不可能了，只能在房檐下吹凉风。
　　涂默在春涧生活了将近二十年，印象中雨水永远是凉丝丝的，浇在身上会格外痛快。
　　但今天的雨下得非常和缓，阴云沉沉地挨挤着。
　　涂默察觉到从他心底冒出来的一点愁。
　　忧愁，哀愁，或者只是单纯觉得生活很愁苦。
　　大概就是被激素影响了吧，涂默想。

　　吹过凉风，积攒的困意消散了。
　　涂默推着轮椅往回走，电梯门打开，出来的男人差点跟他迎面撞上。
　　男人一开始没认出涂默，说了声“对不起”就拿着单子要去缴费。
　　“周鹭哥？”涂默叫住他。
　　周鹭听出熟人的声音才停下脚步，回头看到是涂默，他脸上的惊慌神色才消失，“真有段时间没见了，你这是……被人打了？”
　　“没有，前阵暴雨，我在立交桥下面差点被淹。”涂默说的很轻松。
　　“暴雨天你跑去哪里干嘛？”周鹭问，“我还说怎么立交桥那边突然说要重修护栏呢，原来差点发生这么严重的事。”
　　“我就是随便转转，没想到会被困住。”涂默笑笑，他看着周鹭手里的单子，“是维桢姐要生啦？这么快？”
　　“嗯，预产期到了。”周鹭点点头，“其实也没差几天，住院的话稍微方便点，提前做准备。”
　　“是，维桢姐最近胃口好不好？”涂默问。
　　“好啊，孕晚期都是我在吐，你姐她特别能吃。”周鹭说。
　　“那等维桢姐调养好，回头去店里我请她吃冰棒。”涂默说。
　　“可别让她听见，听见又要偷偷摸摸跑去吃冰棒了，再去可就是两张嘴了，你店里那冰柜都没放满的时候。”周鹭笑着说。
　　“行啊，两张嘴还能不让吃吗？”涂默跟周鹭打趣几句。
　　周鹭说要去大厅缴费，他摆摆手说回头聊。
　　等电梯的时候，涂默看到外面的雨停了，他隐隐觉得鼻尖有点凉，低头揉了揉。
　　电梯门打开，没人下楼，他推着轮椅走进电梯，等电梯门闭合，看到自己模糊的完整的脸反映在桥厢壁上，看不出情绪。

　　从电梯到涂默的病房要穿过整条走廊，路过护士站的时候，涂默看了眼趴着休息的护士姐姐，休息室的门开着一条缝隙，里面有说闹的声音。
　　走廊浮泛着消毒水混合灰尘的味道，涂默打了个喷嚏，慢慢地回到病房。
　　推开门，韩秋白的脸径直贴到他身上。
　　“有病啊，站在门里偷听。”涂默用左手格挡住韩秋白。
　　“默狗，你最近有没有觉得……”韩秋白沉默了会，“二姑最近状态有点不对劲。”
　　“我这几天又没回家，我怎么知道？”涂默推着轮椅走回床边。
　　“二姑以前还会回家看看，这几天干脆直接住到店里了。”韩秋白坐到涂默床边，“我觉得，二姑是不是跟姑父吵架了？”
　　涂默翻身上床，抬脚踹了他一脚，“没洗屁股不准坐我床。”
　　“我操，十几年感情你就这样对我！”韩秋白揉了揉腰，坐到邱衡床上。
　　“你接着说。”涂默拿起一颗苹果擦了擦，直接开始啃。
　　“没了，都说完了。”韩秋白看着他，“要不你问问二姑？”
　　“你有病啊！”涂默瞪着他，“二姑本来就不爱听这些，你还让我去问。”
　　“你是二姑的亲侄子啊，她总不至于连你也打吧？”韩秋白叹了口气。
　　“要问你自己问，我不问。”涂默没再说话，吭哧吭哧啃苹果。
　　韩秋白看着他没心没肺的样子，接着叹气。
　　“要叹滚去你自己坟头上叹，我还没死呢。”涂默说。
　　“哎。”韩秋白应了声，站起来。
　　走到门口，韩秋白折回来，把食盒拿出去摆好，“公主，今天中午的午餐。你慢用。”
　　“等等。”涂默开口叫住他。
　　“又怎么了？”韩秋白停住脚步，看着他。
　　“莹莹最近是不是一直没回家？”涂默问。
　　“是啊，哄完大的我还得哄小的，我容易吗？”韩秋白搓了搓脸，说走了，涂默嗯了声没送他。
　　食盒放在两张病床中间，涂默没什么胃口，但饭还得照常吃，补充体力。
　　盯着饭看了会，涂默觉得量不对，这明显就不是他一个人的量，而且二姑盛饭时候的手很准，基本不会出现剩饭的情况。
　　韩秋白刚走，不可能折回来跟他吃午饭。那就只有一种可能，邱衡中午在这儿吃。
　　想到这种可能的涂默略有期待地扫了眼门口，没人来，窄玻璃里也没有任何人经过。
　　涂默把头转回去，心说，安心吃饭。
　　心里的话音还没落，脑海里的想法也还停留在好好吃饭安心吃饭上，身后的门忽然被推开，伴随着一阵空气流通后吹进来的带着潮湿泥土味的风，邱衡的声音响起来，“吃什么呢？这么香，独食啊，都不叫我。”
　　“你走路都没声儿的吗？”涂默咳起来，可能是激动，也可能是注意力太集中，突然被打断就被吓到了。
　　“被吓到了？”邱衡坐到床上，看着食盒深深地吸了口美食的香味，“真香啊！”
　　涂默撩起眼皮，看到了邱衡脖子跟左手臂上缠绕的新的绷带。
　　他皱了皱眉，但是没问，怕问太多会被邱衡拒绝。
　　“下午有什么打算吗？”邱衡抽出筷子，问。
　　“我一个脚断的人能有什么打算啊？”涂默笑着说。
　　“也是。”邱衡拍了下大腿，狠狠撕咬了口二姑炖的排骨，“下午空出时间，跟我回去一趟啊。”
　　“是有……什么事吗？”涂默有点紧张。
　　从听到韩秋白说二姑状态不对开始，他就隐隐约约能猜到是发生了什么事，而且二姑一直没把他当外人，有话都是直说，昨晚睡前通电话没说，那肯定是暂时不想让他知道，这时候回去要是又恰好遇到二姑，二姑肯定会多想。
　　“不告诉你。”邱衡眯起眼睛，笑眯眯地说。
　　“真可恶啊，邱小衡！”涂默说。
　　“你也不赖，涂小默。”邱衡说完，擦完嘴躺倒在床上，摸着肚皮说，“好想一直都过这种无所事事的生活啊。”
　　涂默抬脚扫了下邱衡的裤腿，他今天穿的是灰色宽松长裤，“你吃饱没？看着肚子还是挺平的啊。”
　　明明只是很简单的对话，说完涂默却沉默了。
　　问得是不是有点太亲密了？
　　他跟邱衡的关系有好到能问这样的问题吗？
　　一瞬间脑子里全是问题。
　　“吃饱了啊，你知道二姑每次盛饭的手有多准吗？吃完就是刚刚好的程度。”邱衡抬头盯着天花板放空了会大脑。
　　“我知道。”涂默笑笑。
　　“你刚刚是不是在说我瘦？”邱衡盯着天花板啧了声。
　　“我可没说啊。”涂默说。
　　“那就让你看看，我到底瘦不瘦。”邱衡说罢，把短袖掀了起来，露出肚子。
　　涂默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盯着邱衡露出的肚子看。
　　邱衡的皮肤很白，手臂没有被晒出的分层，整个人白得像洁白无瑕的陶瓷娃娃。迎着窗外荡进来的黯淡的天光，邱衡的皮肤泛着花瓣般温润细腻的光泽感。
　　邱衡今天不该穿灰色裤子的，尤其是他还平躺在有光照射的床上。
　　涂默只能承认，很明显。
　　虽然他不会刻意关注别人的那个地方，但作为男人，看到的时候还是会往其他方向胡思乱想。
　　邱衡解决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肚子会不会一鼓一鼓地呼吸，胸口会不会淌下汗珠，那时候会不会也感觉大脑一片放空，什么都想不起来。

　　邱衡朝他吃了口清脆的哨。
　　涂默收回视线，目光落到他脸上。
　　邱衡垂着眼睛看他，勾起嘴角，“想什么呢，看呆了？”
　　“放屁吧你。”涂默吃完最后一口，刚刚好的饱度，再多一口就会觉得撑。
　　“所以呢？看完感觉如何。”邱衡问。
　　“……挺白的。”涂默感觉到全身血液都涌向大脑，耳朵跟脖子很快就涨红了。
　　邱衡看着他愣了下，坐起身。
　　涂默本想以去厕所为借口离开冷静会，没想到他病房这么窄！
　　他一翻身就滚了下去，刚拆夹板跟绷带的右手臂被自己夹了下，脑子里有根筋“啪”地响了声，似乎断了，缓过神来的时候，右手痛得使不上劲。
　　邱衡跑到床边把他扶起来，“你突然这是……耍什么杂技呢？”
　　涂默揉了揉后脑勺，“没看准。”
　　“我看看。”邱衡抓住他的手，手指伸进他头发里剥开，东看西瞧，“没破皮，待会估计得起包，我给找你冰袋。”
　　“疼啊……”涂默笑起来，轻轻地按了按。
　　“疼你还按屁啊。”邱衡无语，把他扶回床上，“坐着吧，别动了。”
　　“下午不是回我家那边吧？”涂默忽然问。
　　邱衡愣了下，笑了，“你这话题跳跃的跨度也太大了吧？”
　　“就是突然想起来，就想问一嘴。”涂默避开他的视线。
　　“挺行的。”邱衡扶着腰笑得喘不上气，“本来还想给你点惊喜的，奈何你这么着急，我就宠你这一回吧。”
　　涂默还没消化完这些，邱衡说：“我买了个风筝。虽然现在没什么风，但是也不是真的要放风筝，就带着涂涂跟涂小昕放着玩玩，看他俩整天待在屋里看图画书也挺无聊。”
　　“去世纪广场啊？”涂默问。
　　“可以啊，我原本都没想到去那边。”邱衡收拾完垃圾，提着袋子走出去，走前朝涂默竖起拇指，“涂小默，我不在就别耍杂技了，没人看，光你腿受苦。”
　　“有病……”涂默笑得肚子疼。

　　邱衡关门离开，涂默躺在床上，拿手遮住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存积的回忆像翻阅照片般一张张开始闪回。
　　王存彪低头时眼泪强忍的脸，周鹭脸上遮都遮不住的焦急，韩秋白藏在阴影里蹙起的眉毛，和邱衡仰躺在病床上露出的一截白色绷带。
　　邱衡身上那件洗得松垮垮的短袖有些泛白卷边，洗过的头发蓬松柔软，软塌塌地散在床单上。
　　从半夜下起的淅淅沥沥的小雨终究是把这份愁苦染到了两个人身上，涂默攥了下床单，盯着对面被光照射得像铺上一层低饱和度滤镜的病床，直到双眼觉得酸涩，他才缓慢地，有些不舍地闭上了眼。

　　邱衡出去了，没回来。窗外的雨继续下着，吃饱后困意席卷而来，听着雨风呼呼的声音，整个人如同浸泡在温暖的海水里，涂默梦到他坐在风筝上，下面是牵着风筝跑的邱昕、涂涂和邱昕，他随着风扬起来，飞出了春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