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信封 周日早晨, ...
-
苏迟把那张画从笔记本里抽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是上次历史课上画的那张。线条还在,天蓝色的底色还在,角落里那行小字还在——“凌晨三点他在便利店”。她看了一会儿,觉得少了点什么。她把画平摊在桌上,拿出那支新的水彩刷,沾了一点橙色,在画里那个人的衣领处轻轻添了一笔——他那天穿的黑色卫衣,衣领处有一小截标签,隐约泛着橘色的光。像是傍晚路灯照上去的颜色。
她放下笔,退后一步看。还差一点。她又拿起笔,在画面右下角画了一颗很小的橘子,橘色的,圆圆的,像一个句号。
然后她把画晾干,折好,装进一个信封里。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色,她没写过收件人,也没写寄件人。她只是把画放进去,封口,放在桌上。她不知道自己要不要给他。也许应该给,也许不应该。她还没有想好。
第二天苏迟走出校门的时候,书包里多了一个信封。她往西门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又继续走。到了奶茶店门口,看到顾深已经坐在那里了——他今天穿着那件黑色卫衣,衣领处的标签露出一小截,是橙色的,和画里一模一样。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腿上,拉链拉开,手伸进去碰到了信封的边角。她没有拿出来。
顾深看了她一眼。“今天怎么不说话?”
“在想事情。”
“什么事?”
苏迟想了一下。“……你周末有空吗?”
顾深似乎没有想到她会问这个。“周末……周六上午修车行,下午到晚上便利店。”他说,“周日上午休息,下午修车行。”
“周日上午?”她问。
“上午没事。”他说,“怎么了?”
苏迟犹豫了一下。“……想让你陪我去一个地方。”
顾深看着她,没有问去哪里,没有问为什么。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行。”
苏迟低头,手指在书包里碰到了那封信的边角,但她还是没有拿出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不出口。也许是因为那幅画还没有画完——衣领上那一抹橙色的光还没有干透?也许是因为一旦给了,有些东西就会被正式确认,她还没准备好。她决定再等一等。
“那到时候我告诉你。”她说。
“好。”他点了点头。
离开奶茶店的时候,苏迟背着书包,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路灯已经亮了,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他那天转身离开时她看到的那道影子一样,安静地跟在身后。
回到家,她把那个信封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书桌上,又看了一眼。信封封口处的胶条还粘着,没有拆开过。画还在里面,颜料已经彻底干了。她把它放回了抽屉里,和那些糖纸放在一起。抽屉里有:一颗糖纸(橘色的,折得很平)、一张纸条(“明天早上喝。不用急。”)、一支水彩刷(木色的笔杆,很轻)、还有这个信封。四样东西放在一起,像一个小小的、安静的岛屿。她关上抽屉,没有上锁。
星期日到了。
苏迟比平时起得早。她站在衣柜前,挑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一条深色长裤。头发扎起来,又放下。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觉得怎么说呢,有些不太像平时的她,但也不是不好。她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发尾,把它重新扎起来。
出门的时候,她经过书桌,停了一下。她没有打开抽屉,只是伸手轻轻按了一下桌面,像在说“一会儿见”。
顾深在西门等她。
他今天没有穿工装外套,也没有穿那件黑色卫衣,而是一件浅蓝色的牛仔外套,洗得有点发白了,但干净。头发像是刚剪过,比之前短了一点,看起来更精神了一些,但仍有一点乱。他看到苏迟走过来,本来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看到她之后,他轻轻抽出手来。“走吧。”
他们走了一段路。谁也没有问去哪里。
苏迟走得不快不慢,顾深在旁边跟着她的节奏,没有超过她,也没有落后,始终并排走在同一条线上。阳光照在他们中间,像一条浅浅的河。走了大约十五分钟,她在一栋建筑前面停下来。一栋老旧的、白色的建筑。门口的牌子有些褪色,但字还能看清:市立美术馆。
顾深抬起头,看着那几个字。“……这里?”
“嗯。”苏迟说。“我小时候来过一次。后来再也没来过了。”
她推开门,风铃轻轻响了一声。馆里很安静,人很少。墙面是米白色的,灯光柔和,一幅幅画挂在墙上,像一个个安静的人站在那儿等她。苏迟走进去,脚步放得很轻,每一步都像怕惊动什么。顾深跟在她身后,没有催促,只是在旁边走着。
她在一幅画前停下来。画里是一片海,浅橘色的天空,深蓝色的海面,中间有一条模糊的边界线。和她小时候画的那幅很像。但比她画的更大,更深,天空的颜色更薄,海的颜色更沉,像整片海都在呼吸。她站在画前,站了很久。
顾深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陪她看完了那幅画。然后她走到下一幅画前,再下一幅,他在旁边安静地跟着,她看画,他看她的侧脸。
最后,在展厅尽头的一面白墙前面,苏迟停下来了。墙上什么都没有。顾深也停下来,看了一眼那面空墙。“这面墙……”
“我知道。它空着。”苏迟说。“但我觉得这里应该有一幅画。可以是任何画,只要有人愿意放上去。”
顾深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那面墙,又看了一眼她。苏迟站在那面空墙前面,看了很久。像在跟一堵空墙说话——她说,这里应该有一幅画。而顾深站在旁边,在那一刻想起她书包里那盒还没用完的颜料,想起她说喜欢的那幅海,想起她在天台上转身之前的那个停顿。
他忽然想,或许有一天她真的能画一幅画,挂在这面墙上。那幅画会是什么颜色呢?可能是天蓝色的,可能是傍晚路灯照在衣领上的那种橙色。
“走吧。”苏迟说。“看完了。”
他们走出来,阳光比来时更亮了一些。苏迟站在美术馆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看天空,然后转过头,看着顾深。“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没什么。就是谢谢你来了。”
顾深把手放进口袋里,沉默了一下。“下次你想来,我还陪你。”
苏迟低下头,笑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好。”她说。
那天晚上回到家,苏迟打开抽屉,拿出那个信封。她把它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她拆开封口,把画抽出来,放在桌上,重新看了一遍——顾深的轮廓,天蓝色的背景,橙色衣领,右下角那颗小小的橘子。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画重新装好,这一次她没有放回抽屉。她把它放在书包的最外层,明天可以随手拿出来的地方。
她想,等一个合适的时候,就给他。
也许是明天。也许不用等到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