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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出不去 雪化了第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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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化了第六天,巷子里比下雪时更难走。
不是雪没化完,是化了之后更糟。雪水混着烂泥,一脚踩下去没到脚踝,拔出来鞋底能带走半斤黑浆。陆于万从铁框缝里往外看,巷子中间那道水沟满了,溢出来的水漫到两边墙根,把路面泡成了一滩沼泽。别说走人,狗踩进去都得拔半天腿。
他缩回来,靠墙坐着,把胶鞋脱了,倒扣在地上磕了磕。鞋底沾了一层泥壳,硬邦邦的,磕下来砸在凉席上,碎成几块。他拿手指头抠了抠鞋底的纹路,抠出几团黑泥,扔地上。泥里混着碎瓦片,是上次胡胖子点火时崩进来的。
"出不去。"他说。
蒲斯年靠着墙,背抵着那堵半塌的砖墙,墙皮潮乎乎的,隔着薄褂子洇出一片凉。他脚搭凉席上,脚后跟那道裂口子痂又厚了一层,不怎么疼了,但走起路来还是绷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又看陆于万那双胶鞋——前头裂了纹,鞋底快磨穿了,踩泥地跟没穿差不多。
"本来就出不去。"蒲斯年说,声音哑,像砂纸蹭过木头,"门焊死了,缝巴掌宽,你钻不出去。"
"缝够宽。"陆于万说,"我试试。"
他走到铁框边,把那道巴掌宽的缝上下量了量。缝高约莫两尺,宽不到一拃。他侧身,先把一只胳膊伸出去,肩膀往里缩,肋骨往一块儿挤,上半身卡在缝里,往外挤。铁条凉,硌着胸口和背,挤得骨头疼。他憋口气,腰一拧,上半身出去了,但胯卡住了——一米八的个子,胯骨比缝宽。他试着收腹,把气吐干净,再拧,还是卡着。铁条被他挤得微微变形,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嘎"声,但缝没撑大多少。
他退回来,胸口被铁条刮了一道红印子,火辣辣的。他低头看了看那道印子,拿袖子蹭了蹭,没蹭掉,反倒把棉絮蹭上去了,粘在印子上。
蒲斯年看着他折腾,没说话。等陆于万退回来坐下了,他才开口:"说了出不去。你那身板,缝里挤排骨还行,挤人不行。"
陆于万没理他,揉了揉胸口那道红印子,坐回凉席上。他低头看自己的胯,又看那道缝,像在心里算账。算了一会儿,他摇头,把鞋穿上了。
"胡胖子要是来呢。"陆于万忽然说。
蒲斯年没吭声。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缝里还有上次缝棉袄留下的黑线头。他把手攥起来,又松开。
"缝堵着,他看不见里头。"陆于万说,自己接了下去,"但烟能灌进来。上次烧门没烧着,下次他学聪明了,直接往缝里倒废油。"
"他没汽油。"蒲斯年说。
"废机油有的是。"
蒲斯年不说话了。仓库里安静下来,只有瓦缝里偶尔滴一滴水,"吧嗒"落在地上。那是化雪的水,从瓦缝漏进来,滴在昨天陆于万放的那只破碗里,碗里已经积了小半碗。水清,没机油味,但凉得扎牙。
"你怕么。"陆于万问。
"不怕。"蒲斯年说,"怕也没用。"
陆于万"嗯"了一声。他起身,走到灶边,把那口破锅翻过来,拿布擦了擦锅底——上次烧火熏的灰,厚厚一层。他擦完,把锅扣在地上,坐上去,背靠着灶台。灶台是土砌的,矮,他一米八的个子坐着,膝盖顶到胸口。
"粮还有多少。"蒲斯年问。
"半碗玉米面,三颗土豆,两颗冻白菜。"陆于万说,"够五天。"
"五天之后呢。"
"五天之后雪化完了,巷子能走人,我爬出去弄粮。"
"缝出不去,你怎么爬出去。"
"房顶。"陆于万说,"瓦缝够宽,我拆两块瓦,从顶上翻出去。"
蒲斯年抬头看他。仓库顶上那几块破瓦,漏风漏雪,确实能拆。但拆了瓦,顶上就是一根根檩条,隔一尺一根,中间铺着烂苇席,踩上去能不能承重,不好说。一米八的人踩上去,檩条不断,苇席也得塌。他盯着陆于万看了几秒,说:"你上去,塌了。"
"塌了再修。"
"拿啥修。"
"拆了门框焊。"陆于万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反正门焊死了,铁框拆下来就是料。"
蒲斯年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接话。他知道陆于万说到做到——焊门的时候就是这么干的,说焊就焊,没犹豫过。这种人不会给自己留退路,也不觉得需要退路。他靠回墙上,眼睛半睁半闭,不知道是困了还是在想事。
下午的时候,巷口那边传来了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自行车铃——"当啷、当啷",锈了半截那种。陆于万猛地坐直,从缝边往外看。
胡胖子来了。
还是那辆二八大杠,还是那件灰夹克,还是那副冻得发僵的脸。但他这次没带联防队的,只带了两个人,穿得跟混混似的,手里拎着根铁棍。三个人骑到仓库门口,停住,脚支地。胡胖子没下车,就那么骑在车上,拿铁棍敲了敲铁框。
"哐、哐、哐。"
声音在仓库里回荡,震得瓦缝往下掉灰。陆于万没动,蹲在缝边,脸贴着铁条往外看。蒲斯年也没动,靠墙坐着,手撑着地,慢慢往墙角挪了挪,把自己缩在柴堆和墙之间的夹角里。
"陆于万!"胡胖子喊,嗓子比上次更哑了,像破锣被水泡过,"我知道你在里头!出来!"
陆于万没应。
"焊门是吧?行!"胡胖子笑了一声,难听,像砂纸磨铁,"你焊你的,我守我的。我看你能焊到啥时候。粮吃完了,水喝完了,你总得出来。出来了,我连人带门一块儿送所里!"
胡胖子说完,又拿铁棍敲了几下铁框,敲得"哐哐"响。敲完,他骑着车往后退了两米,跟那两个人说了句什么。那两个人下了车,走到仓库侧面,拿铁棍往墙上戳了戳,戳下一块松动的土坯。土坯落在泥里,溅起几点黑浆。
"这墙不结实。"其中一个说,"踹两脚就塌。"
"不急。"胡胖子说,"等。等他粮断了,自己爬出来。到时候连本带利,一块儿算。"
三个人在巷子里等着。不是守在门口,是退到巷口,坐在自行车上,抽烟,聊天,时不时往仓库这边瞟一眼。烟味顺着风飘进来,混着仓库里的机油味,闻着呛人。陆于万从缝里看着,慢慢退回来。
他走回蒲斯年身边,蹲下。蒲斯年靠着墙角,膝盖收在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团。他抬头看陆于万,眼神平静,没什么波澜,像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听见了。"蒲斯年说。
"嗯。"陆于万说,"守在巷口。"
"粮够五天。"
“五天够撑。"陆于万说,"但得省。"
他起身,走到灶边,把那半碗玉米面端过来,倒在破搪瓷缸里,加了点水,搅成糊。又拿刀把三颗土豆削了皮,切成薄片,扔进糊里。土豆皮削下来,堆在灶台上,黄白色的,带着泥。他端着缸走到灶边,点着火,慢慢熬。
火光映着他的脸,把那道被铁条刮出来的红印子照得清楚。蒲斯年走过来,蹲灶边,看着他搅那锅糊。土豆片在糊里翻滚,慢慢变软,玉米面的香味混着柴烟散开来。陆于万搅得慢,手腕稳,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够吃几顿。"蒲斯年问。
"两天。"陆于万说,"一顿一碗,省着点,三天。"
"三天之后呢。"
"三天之后我想办法。"
蒲斯年没再问。他看着那锅糊慢慢熬稠,看着陆于万拿勺子搅。火光打在他侧脸上,鼻梁的影子投在脸颊上,一明一暗。外头巷口,胡胖子的笑声隐隐传进来,混着自行车铃的"当啷"声。但仓库里,那锅糊在咕嘟咕嘟冒泡,热气往上冒,把那股子机油和焦糊味盖过去了。
陆于万舀了一勺糊,吹了吹,递到蒲斯年嘴边。"尝尝。"
蒲斯年低头,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烫,但暖,从舌头一直暖到胃里。他咽下去,说:"咸了。"
"没放盐。"陆于万说。
"那是我嘴苦。"
陆于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搅。火光映着俩人的脸,一高一低,一壮一瘦,影子投在仓库后墙上,挨得很近。蒲斯年低头,拿手指头沾了点锅边的糊,放进嘴里尝了尝,烫得他皱了下眉,但没吐出来。
"还是咸。"他又说了一遍。
"没放盐。"陆于万又说了一遍,自己也舀了一口喝了,"是苦。你心里苦。"
蒲斯年没反驳。他低头看着那锅糊,火光在他眼睛里跳。过了会儿,他伸手,食指很轻地碰了下陆于万棉袂肘部那块焦黑的洞——线头还在,歪歪扭扭的,像蜈蚣爬。碰完,手指收回去,搭在自己膝盖上。
陆于万没笑,只把勺子放下,拿袖子擦了擦手。袖口那团棉絮又支棱出来了,在火光里一明一暗。他伸手,把蒲斯年的手攥住,攥得很紧,像攥着什么不能丢的东西。蒲斯年的手凉,他的手也凉,但攥久了就热了。
外头胡胖子还在巷口守着。天慢慢暗下去,火光慢慢灭了,仓库里又回到那片灰白。但那锅糊的暖意还在,从胃里往上泛,把两个人裹在一起。
出不去。
但至少,还在一块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