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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化雪 雪停了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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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了三天。
仓库里那点灰白光,从铁框缝最上头那条窄缝里漏进来,一天比一天亮。陆于万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凑到缝边往外看——雪在化。
慢吞吞的,从表层开始,一层一层往下塌。白天太阳出来晒一会儿,雪面就塌下去一指厚,到了夜里又冻上一层硬壳。第二天太阳再晒,再塌。铁框缝底下的雪被这么反复折腾,变成了半冰半水的浆糊,黑乎乎的,混着机油烧过的焦渣。
第三天中午,陆于万趴在缝边看了半天,回头说:"能掏开了。
蒲斯年正靠墙坐着,背抵着那堵半塌的砖墙,墙皮潮乎乎的,隔着薄褂子洇出一片凉。他脚搭凉席上,脚后跟那道裂口子被捂了三天,痂软了,没那么绷得疼,但脚心还是凉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泛的那种凉。他没起身,只抬了抬眼皮:"掏开干啥。"
"水没了。"陆于万说。
水缸里的雪化了小半缸,但放了三天,面上漂着一层灰和机油味,喝不下去。那股子焦糊味渗进水里,舀起来闻着像烧过的电线泡了汤。陆于万拿手指从缝里往外捅,捅了两下,那层半冻不冻的雪浆"吧嗒"掉进来一块,砸在他手背上,凉的,带着股子土腥味。
"掏不开。"蒲斯年说,声音哑,像砂纸蹭过木头,"外头那层冻壳,手指捅不穿。"
陆于万没理他,起身去找东西。仓库里翻了一圈,破凉席底下摸出来几根铁丝、半截砖头、一块烂木头,都不是趁手的。最后在柴堆最底下翻出一根之前焊门剩下的短螺纹钢头,筷子长短,一头尖,另一头带着点焊疤,磨得手疼。他攥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够,尖头没锈,能扎进去。
他蹲回缝边,拿那根尖头从缝里往外戳。
"哧——"
尖头扎进冻壳,戳出一个小洞。陆于万手腕使力,左右拧,像拧螺丝似的,洞口慢慢扩大,黑水混着碎冰从缝里灌进来,滴答滴答落在凉席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印。他戳了半天,戳透了表层的冻壳,底下是松的雪,一戳就塌,像捅进了一团湿棉花。尖头伸出去,扒拉了几下,洞口扩大到能伸进一只碗。
陆于万把碗递给蒲斯年:"去缸里舀点化了的雪水,温的。"
蒲斯年接过碗,撑着墙慢慢站起来。脚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三天没怎么动,腿有点木。他走到缸边,缸沿上结着一圈冰溜子,他拿碗刮了刮,刮下来几块碎冰,混着缸底那点浑水,舀了半碗。水面上漂着一根不知哪来的草屑,他挑出来,扔地上。水浑,但没机油味,能喝。他端回来,递给陆于万。
陆于万接了,没喝,先凑到缝边,把碗从缝里推出去。碗卡在洞口,伸不出去——碗口比缝宽出一截,卡得死死的。
"卡住了。"陆于万说,把碗抽回来,碗沿磕在铁条上,发出一声脆响。
"本来就是巴掌宽的缝。"蒲斯年说,走回凉席边坐下,后背靠墙,"碗比巴掌大。"
陆于万把碗放一边,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是之前老铁匠给的那只破搪瓷缸,缸口比碗小一圈,缸身瘪了一块,搪瓷掉了大半,露出里头发黑的铁皮,但也能装水。他把缸递出去试了试,刚好能卡过去,缸身贴着铁条,蹭得"刺啦"一声。但外头全是雪浆,黑乎乎的,没干净水。
"得等人。"陆于万说,把搪瓷缸收回来了,缸壁上沾了点外头的黑泥。
"等谁。"
"巷子里有人路过,讨碗水。"
蒲斯年"呵"一声,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你从缝里递碗出去讨水?"
"不然呢。"陆于万说,把搪瓷缸摆在地上,转身走回凉席边,"门焊死了,我爬不出去。不讨水,渴死。"
蒲斯年没说话,只看着他。陆于万蹲在缝边,把搪瓷缸摆好,缸口朝外,像摆个摊位。他坐下来,后背靠墙,两条长腿伸着,脚上那双胶鞋前头裂了纹,脚趾头在里头动了一下。他等着。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仓库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蒲斯年靠着墙,眼睛半睁半闭,呼吸轻。外头偶尔有风吹过巷子,卷着雪沫子打在铁框上,簌簌响。陆于万盯着那道缝,像盯着一扇窗,窗外是整个世界,但他出不去。
脚步声是从巷口那头传过来的。不是胡胖子那种杂沓的,是一个人,踩在雪浆里"咕叽、咕叽"响,节奏慢,拖沓,像腿脚不利索。陆于万猛地坐直,凑到缝边往外看——是个老头,佝偻着腰,拎着个竹篮,篮里几棵冻白菜,叶子冻得发亮,像玻璃做的。老头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雪浆没到脚踝,拔起来费劲。
陆于万把搪瓷缸从缝里推出去,推到老头脚边。缸卡在洞口,半截在外头,半截在里头。"大爷!"他喊了一声,嗓子被烟熏了几天,哑得厉害,像破风箱拉出来的声儿。
老头吓了一跳,低头看见脚边那口搪瓷缸,又看见铁框缝后头陆于万那张脸。老头后退半步,警惕地看着他,手攥紧了竹篮的提梁。
"大爷,讨碗水。"陆于万说,声音压着,"缸里没干净水了,您行个方便。"
老头打量他。陆于万脸上全是煤灰,从焊门那天起就没洗过脸,鼻沟和耳根黑得发亮。棉袄肘部焦黑一块,袖口支棱着棉絮,看着跟个要饭的没两样。老头犹豫了会儿,放下竹篮,从篮底下摸出一个军用水壶,壶身绿漆掉了一半,壶带磨得发白。老头拧开盖,往搪瓷缸里倒了小半缸。
水倒完,老头没停留,拎起篮就走,走得比来时快,雪浆"咕叽咕叽"响得急。陆于万从缝里把缸抽回来,水还是热的,冒着白气,在冷空气中散成一小团雾。他端着缸,走回凉席边,递给蒲斯年:"热的。"
蒲斯年没接,看着他:"你讨的。"
"你脚冻着,先喝。"
蒲斯年还是没接。"你嗓子哑了。"
"没事。"陆于万说,自己先喝了一口,水温,不烫,但喝进胃里那股暖劲儿往上走,从喉咙一直暖到胸口。他喝完,把缸递到蒲斯年嘴边,"喝。"
蒲斯年低头,就着他手,喝了两口。水有股子铁锈味,是搪瓷缸掉漆露铁的那股味儿,但温的,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从里到外松了一截。他喝完,抬头看陆于万,陆于万正看着他,嘴角有点绷,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憋着什么。
"你这人真犟。"蒲斯年说,声音不大,但清楚,"讨饭都讨得理直气壮。"
陆于万愣了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咧嘴笑,是嘴角往上一扯,很淡,但眼睛亮了,像缝里漏进来的那点雪光。他把缸放下,伸手,拇指肚在蒲斯年下巴上蹭了一下——沾了点水渍,凉的。
"理直气壮怎么了。"陆于万说,"我讨的是水,不是命。水给人喝,命自己挣。"
蒲斯年没接话,只把脸别开,但耳朵尖有点红,在灰白的光里看得清楚。他缩回凉席角落,把脚往被子里掖了掖,被子破了个角,棉絮露出来,他拿手把那团棉絮塞回去。陆于万也没再凑,端着那半缸水,又凑回缝边,把缸推出去,摆在洞口——万一那老头回来,得把缸还了。
缸在洞口摆了一下午。没人来取。
太阳慢慢偏西,雪光从缝里照进来,打在搪瓷缸上,反射出一小片光斑,在仓库地上晃。陆于万看着那片光斑,看它慢慢挪,从凉席挪到墙根,从墙根挪到柴堆底,最后灭了。天黑得早,冬天就是这样,下午四点多就开始暗,到五点就全黑了。
傍晚时,太阳落下去,化雪的水滴答声停了,夜里又冻上了。铁框缝外头那层冻壳又硬了一层,比白天更瓷实。陆于万把缸收回来了,里头剩的水结了层薄冰。他倒进嘴里,冰碴子咬得"嘎嘣"响,凉得他牙关一抖。
蒲斯年看他咬冰,忽然说:"明天要是还化不动,我帮你掏。"
"你掏不动。"陆于万说,咽下那口冰水,"手没劲。"
"手没劲,嘴有劲。"蒲斯年说,声音里带着点懒散的劲儿,"我骂,骂到雪化了。"
陆于万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很轻,在空仓库里回了一下,撞在砖墙上又弹回来。他走过去,挨着蒲斯年坐下,俩人肩膀挨着肩膀,中间隔着那道铁框投下的影子。影子从缝里伸进来,横在凉席上,像一道分界线,但俩人坐在线这边,挨着。
"骂吧。"陆于万说,"骂到开春,雪就化了。"
"开春还早。"蒲斯年说。
"早也得等。"陆于万说,"反正出不去,就待着。"
蒲斯年低头看自己的脚。脚后跟那道裂口子上,猪油干了又抹,抹了又干,结了层薄痂,摸着硬,但底下还是软的。他拿手指甲轻轻刮了一下,痂没掉,只掉了一层白皮。陆于万看见了,伸手过来,手掌摊开,把那只脚拢进去。
"别抠。"陆于万说,"抠破了又得流血。"
"痒。"蒲斯年说。
"长肉了就痒。"陆于万说,手指在痂边上轻轻按了按,"别碰,让它自己长。"
蒲斯年没再抠。脚在陆于万手心里,慢慢暖过来。陆于万的手也凉,但比他的脚热,两个人凉碰凉,反倒不觉得冷了。
外头天黑透了,化雪的水滴答声彻底停了。仓库里那点灰白光灭了,只剩黑暗。搪瓷缸摆在缝边,缸壁上还留着老头倒水时的指印,模糊的,但温过。风从瓦缝里钻进来,很小,吹不动什么,只把那股子机油和焦糊味又翻上来一点。
陆于万松开蒲斯年的脚,躺下,把被子往身上一盖。蒲斯年也躺下,背对着他,脚自然往那边歪了歪。陆于万没夹,伸手过去,把被子角往他脚那边拽了拽,盖住那截露在外头的脚踝。
"明天再讨。"陆于万说,声音在黑暗里闷闷的。
"讨啥。"
"水。还有吃的。"
"你打算讨到啥时候。"
"讨到雪化完。"陆于万说,"门开不了就继续讨了。"
蒲斯年没说话。过了会儿,他翻了个身,面朝陆于万。黑暗里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他伸手,手指在陆于万棉袄肘部那块焦黑的洞上碰了一下,碰完就收回去。
"破了。"蒲斯年说。
"破了就破了。"陆于万说。
"我帮你缝缝吧。"
"不用。"陆于万说,伸手过去,在黑暗里摸到蒲斯年的手,攥住,"没事的,熬过这一冬就好了。"
蒲斯年没把手抽回来。俩人的手在黑暗里攥着,凉的,但攥久了就热了。外头巷子里安静得什么声音都没有,连风都停了。只有铁框上那层冻壳,在夜里又厚了一分。
雪在化。
人也在等。
等雪化完,等门能开,等脚能走,等天能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