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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我说完 ...

  •   我说完那句话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秦瑶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意外,更像是一个赌徒在最后一局开牌前,发现桌上还有人愿意跟注。

      “你确定?”

      “确定。”我把自己的那颗丹药推到秦瑶面前,“但我有一个条件。切开之后的所有数据,我要第一时间看到。不管结果是好是坏,你都不许瞒我。”

      “成交。”秦瑶没有犹豫,把那颗丹药小心地收进了一个密封袋里,在标签上写了一串编号,然后贴在袋子上。她的动作很利落,像是做过无数次类似的事情。

      “实验室那边需要三天时间。”她把密封袋锁进墙角的保险柜里,“三天后出初步结果。到时候我通知你们。”

      “我们”两个字她说得很自然,但我知道这个“我们”能维持多久是个未知数。从骊山下来之后,我们这几个人之间的联盟全靠三颗丹药和一纸脆弱的协议维系着。宋老三已经跑了,范成死在了山里,剩下我、秦瑶、康斯坦丁和余半山四个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退路。

      走出那栋灰色建筑的时候,康斯坦丁跟了出来。他撑着伞站在我旁边,沉默地看着马路对面的一排行道树。北京的冬天把那些树剥得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只只骨节嶙峋的手。

      “你不问她打算怎么处理剩下的两颗药?”他忽然开口。

      “问了也没用。”我说,“她不会告诉我真话。”

      康斯坦丁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算不上笑容,更像是一种无奈的习惯性动作:“你变聪明了。”

      “吃了亏总会学乖。”

      “那就好。”他把伞换到另一只手上,然后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是一张对折的纸,纸质很旧,边缘泛黄,折痕已经磨出了白印子,“这是昨晚秦瑶在实验室等结果的时候写的。她写完就扔进了碎纸机,我拼回来的。”

      我打开那张纸。上面是秦瑶的笔迹,钢笔写的,字迹纤细而锐利,和她的人一样。内容不多,只有几行:

      “如果检测结果是阳性——即丹药确实具有延长寿命的生物活性——则第一优先为复制配方。若配方不可复制,则剩余两颗丹药按以下顺序分配:本人一颗(医学必要性最高),秦北辰一颗(守陵人血脉或为安全使用的必要条件),康斯坦丁无需求,余半山不建议使用(道门戒律禁止服食外丹)。若秦北辰不愿服用,则由本人代为保管,用于后续研究。”

      最后一行字被划掉了,用力很重,钢笔尖几乎把纸戳破了,但还是能辨认出来:“若一切失败,回到巴黎。”

      我把纸还给康斯坦丁。手心是凉的,心里也是凉的。她连备选方案的备选方案都写好了,把每个人的需求、价值和风险都算得清清楚楚。在这个计划里,我有价值——不是因为我叫秦北辰,而是因为我姓秦。我的血脉可能是安全服用丹药的“必要条件”,就像在骊山时我的血脉是打开鬼门的钥匙一样。

      她不打算独吞,至少目前不打算。但那是因为她还不确定,不确定这颗药吃下去会发生什么。她需要一个姓秦的人来替她验证,或者至少,在她需要的时候能够站出来。

      “你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我问康斯坦丁。

      “因为你需要知道你在她的计划里是什么位置。”康斯坦丁收起那张纸,重新放回大衣口袋里,“她不是坏人,但她是一个被死亡追赶的人。这样的人做事不会考虑别人的感受。你在她眼里是一个变量,不是一个完整的人。如果你能接受这个前提,那就继续合作。如果不能——”

      “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康斯坦丁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身走回了那栋灰色建筑,黑伞在头顶转了一下,伞面上的灰尘在阳光里扬起一阵细密的光雾。

      我坐地铁回了通州。路上我给余半山发了条消息,说药已经交给秦瑶检测了,三天后出结果。她秒回了三个字——“切开了?!”后面跟了十几个惊恐的表情包。我说对,切开了。她又回了一条:“你疯了!!!万一里面真有东西怎么办!!!”

      我没有回复这个问题,因为我也想知道答案。

      接下来的三天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三天。我回公司销了假,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把甲方的海报改了三版都没通过,领导在群里点名骂了我两次。我机械地调色、改字、拖图层,脑子里想的全是那颗被切开的丹药——质谱仪的光束打在它的断面上,分子结构在显示屏上展开成密密麻麻的图谱,两千年来第一次暴露在空气中,它里面的东西缓缓苏醒。

      每天早晚余半山都会给我打一个电话,问那颗药有没有动静。她说的“动静”不是指秦瑶那边的检测结果,而是指留在出租屋里那颗被换下来的“假药”。那天在面包车上她用一颗冰糖掉了包,把我的真药换走之后塞进自己布袋里。后来回到出租屋她又把药还给了我,但在还之前,她在药上系了一根头发丝粗细的红线,另一头拴着她那个八卦镜。

      “红线是传灵线。”她一本正经地解释,“如果那颗药有什么异常变化,红线上会传过来,八卦镜会示警。这是我师父教的,叫‘牵魂线’,本来是做法事用的。”

      “然后呢?”

      “然后昨天晚上八卦镜掉地上了。”余半山的声音压得很低,“半夜三点,哐当一声,把我吓醒了。镜面上有一道裂痕,从乾位裂到了坤位。乾为天,坤为地,意思是——”

      “说人话。”

      “那颗药不对劲。”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一点颤抖,“它在你包里放了一整天,红线传来的波动越来越大,到半夜的时候直接把八卦镜震掉了。秦北辰,我怀疑它不是在发热——它是在长。”

      “长?”

      “变大。”她说,“你仔细看看那颗药,是不是比之前大了一圈?”

      我把背包夹层里的丹药掏出来放在桌上。窗外的路灯光照在莹白的药丸上,我用手指比了一下大小,心脏猛地缩紧了一拍。余半山说得对——它不是原来的尺寸了。从骊山带出来的时候只有小指指甲盖大小,现在大了将近一圈,快赶上拇指指甲盖了。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一旦注意到,那种细微的膨胀就像是在宣告一个无法逆转的事实。

      它不只是暖的,它在生长。一颗两千年前的丹药,被切开了同类,于是它感受到了什么,开始以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生长。

      我拿起电话打给秦瑶。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传来她疲惫的声音:“检测还没出结果,最快明天下午。”

      “不是问结果。我是问——那颗被切开的药,切开之后有没有什么异常?”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秦瑶的呼吸声在听筒里很清晰,她的呼吸节奏和正常人不一样,总是比别人慢半拍,像是在每一口气之间都要经过某种刻意的控制。

      “有。”她说,“切开的瞬间,实验室的温度骤降了四度。”

      “四度?”

      “对。一台恒温恒湿的洁净实验室,温度设定在二十二度,误差不超过正负零点五。刀具切进丹药内核的那一刻,温度传感器报了警——室温掉到了十八度。持续了大概三分钟,然后恢复正常。实验室的技术员以为是空调故障,正在排查。但我知道不是空调的问题。”

      “那是什么?”

      “内核里封着的那个东西。”秦瑶的声音压得很低,“它在空气里只存活了三分钟,然后就散了。”

      散了。我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想起了余半山书上的那句话——“丹成而不冷者,魂未散也”。没散的东西在空气里只能撑三分钟,三分钟之后,它就真正消失了。两千年前被强行封进丹药里的方士,以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在黑暗里熬了两千年,最后在三分钟的室温空气里化为虚无。

      “你有什么感觉?”秦瑶问。

      “我的那颗在变大。”我如实说,“从昨天到今天,大了一圈。”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秦北辰,”秦瑶的声音重新响起的时候,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紧促,“在我拿到检测结果之前,你能不能带着你的那颗药过来一趟?我想做一个比对实验。”

      “什么比对?”

      “你的药在生长,说明它对某种外部刺激产生了反应。最大的可能性是——我切开了它的同类,它感应到了。如果能证实两颗丹药之间存在某种信息传递机制,那就能证明它内部的‘东西’不是孤立的存在。它属于一个整体,一个被分成了三份的——”

      她没有说下去。但我心里替她补上了那个词。

      灵魂。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那颗正在生长的丹药再次赶往东四环的科技园区。出门的时候余半山往我手里塞了三个锦囊,一个是之前给的护身符,一个是昨晚连夜赶制的“镇魂符”,还有一个她死活不肯说是什么,只说“万不得已的时候打开”。我把三个锦囊都挂在脖子上,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像个摆地摊卖法器的小贩。

      到了那栋灰色建筑,秦瑶已经在实验室门口等我了。她身边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人,胸牌上写着“张敏实验室主任”。张主任的表情很不情愿,显然是被秦瑶用什么方式说服了才同意继续做这些“非正规检测”。

      “秦先生,秦小姐说您手里有另一份同批次的样品,需要做平行对照?”张主任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问我。

      “对。”我把密封袋递给她。

      张主任接过袋子,隔着透明的塑料膜看了一眼里面的丹药,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她把袋子举到灯下仔细端详,然后又打开袋口闻了闻,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东西什么时候取的?”

      “大概三四天前。”

      “三四天?”张主任把袋子放在实验台上,后退了一步,“秦小姐,你确定这是无机物?三四天的时间,如果是有机物,在这种保存条件下早就变质了。但这个东西——它看起来比刚送来的时候更大、更有光泽。无机物不会生长,只有活的生物体才会。”

      “所以你建议做什么检测?”秦瑶问。

      张主任犹豫了一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套无菌采样工具:“活体组织切片。如果它真的是活的,切片能告诉我们它的细胞结构是什么类型。”

      我看到那套工具——锋利的刀片、镊子、培养皿、固定液——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不是舍不得那颗药,而是觉得一旦切下去,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但我还是点了点头。

      张主任戴上手套,用镊子夹起丹药放在无菌操作台上。她把手术刀的刀尖对准丹药底部的一小块区域,轻轻切了下去。刀尖碰到药丸表面的那一刻,张主任的手抖了一下。刀片滑开了,像是切在一块钢铁上,只在表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硬度不对。”她嘟囔了一声,换了一把新的刀片,这次用力更大。刀尖终于刺破了药丸的外壳,切入内核大约一毫米的深度。就在这一毫米的切口打开的瞬间,实验室里响起了一声低沉的嗡鸣。不是从仪器里发出的,是从那颗丹药里发出的。那声音极低,低到几乎在人类听觉范围的最底端,但所有人都听见了,因为所有人都同时捂住了耳朵。那是一种振动,从刀尖接触的内核传出来,透过空气、桌面、地板,传到了每个人的骨头里。

      张主任的脸色刷地白了。她放下手术刀退到墙边,手在身后摸索着门把手的位置:“这不是化学现象——这绝对不是化学现象——”

      秦瑶却往前走了一步。她盯着那颗被切开一个小口的丹药,眼睛里燃烧着一种复杂的光——恐惧和兴奋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

      嗡鸣声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慢慢减弱,最终消失了。实验室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和张主任急促的呼吸声。被切开的丹药静静地躺在操作台上,切口处渗出一滴乳白色的液体,像乳汁,又像某种植物的浆液。

      那滴液体在空气中缓慢地凝固,几秒钟之后变成了一层薄膜,覆盖在切口表面。然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那层薄膜开始收缩,拉扯着切口两侧的材质往中间合拢。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刚才被切开的那个小口子就愈合了一大半,只留下一条淡淡的痕迹,像一道刚拆了线的伤疤。

      “它……它自己愈合了?”张主任的声音在发抖,“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秦瑶没有回答她。她走到操作台前,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把那滴还没完全凝固的液体收集到培养皿里,然后把培养皿递给张主任:“做细胞学检查。立刻。”

      张主任接过培养皿,表情像是在接一颗定时炸弹。她快步走进了隔壁的分析室,透过玻璃窗能看到她手忙脚乱地操作显微镜和其他仪器。

      秦瑶转向我,压低声音说:“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它在自我修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它不是死的。”我说。

      “不只是不是死的。”秦瑶的瞳孔微微收缩,“意味着它有可能是一个完整的、活着的生物体,只是被压缩成了丹药的形态。我们把它切开的时候,它流血了。那些液体——就是它的血。”

      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张主任推开分析室的门冲了出来。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手里攥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显微镜照片,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话来:“你们来看这个。”

      我们把照片摊在实验台上。显微镜放大四百倍的视野里,那滴乳白色液体呈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结构——里面有细胞。完整的、活的细胞。有细胞壁,有细胞核,有线粒体。但这些细胞不属于任何一种已知的真核生物。它们的细胞壁比植物细胞更厚,细胞核比动物细胞更大,线粒体的数量和密度远超正常人类的细胞。更诡异的是,这些细胞在培养皿里依然保持着活性,有些正在分裂,一个变两个,两个变四个。

      “它的代谢速度快得离谱。”张主任指着照片上的数据,“正常人类细胞分裂一次需要二十小时左右,癌细胞是它的十倍速度。但这些细胞的分裂周期只有不到五分钟。如果这种细胞构成的组织有足够的养分供应,它的生长速度会快到肉眼可见的程度。”

      “足够的养分供应。”秦瑶重复着这句话,然后缓缓转过头看着我,“你身上那颗药在变大。它在吸收什么?”

      我低下头,看着胸前挂着的三个锦囊。余半山的话又在我耳边响了起来——“生人之气”。丹药在用我的体温、我的呼吸、我的“生人之气”来养活自己。我带着它走了四天,它长了将近一圈。如果我继续带着它,它会继续长,长到多大?长到能破壳而出?长到——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是余半山打来的。我按下接听,还没开口,她的尖叫声就从听筒里炸了出来:“秦北辰!你赶紧看新闻!骊山方向地震了!震中就在秦家村后面的山里!四点三级!新闻说山体滑坡露出了一个以前没发现过的墓道口,考古队已经进场了!带队的是社科院历史研究所的一个姓韩的教授!”

      我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

      韩远志。他根本不需要跟踪我们,他只需要等。等我们进山触动机关改变山体结构,等地震或者山体滑坡把墓道口自然暴露出来,然后用他社科院历史研究所的正规身份光明正大地进场考古。我们只是他的探路石。

      “秦瑶,打开电视。”我挂断电话对她说。

      秦瑶拿起遥控器打开了实验室墙上挂着的显示器,切换到新闻频道。画面里是一个直升机航拍的镜头,骊山深处一条狭长的山谷里出现了一道明显的裂缝,像是山体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开了一个口子。裂缝两侧散落着大量的碎石和黄土,隐约能看到碎石之间露出一截人工修葺的石阶。镜头推近,一个穿着灰色羊绒大衣的中年男人站在裂缝边缘,正对着镜头彬彬有礼地介绍着“本次考古发现的重大意义”。

      韩远志。他身后的黑色冲锋衣队员们正在裂缝周围拉起警戒线,架设照明设备,动作熟练得像是操练过无数遍。他对着镜头说:“我们初步判断,这是一处秦代的地下建筑遗址,可能与秦始皇陵的附属设施有关。考古工作将持续数月,届时会有更多重要发现向社会公布。”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温和而专业,金丝边眼镜在阳光下泛着光。记者问他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目标,他笑了笑,说了一句让实验室里的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的话:“根据文献记载,秦始皇曾在此处设立丹房,炼制长生不老药。至于丹药是否真实存在,就要看这次考古发掘的结果了。”

      他把“长生不老药”五个字在全国观众面前说了出来。他不是来考古的,他是来给背后的人打广告的。丹药的事一旦上了新闻,就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骊山,盯着任何可能从骊山里出来的东西。而我们——我们这几个已经带着丹药走出骊山的人——就会成为无数人追逐的目标。宋老三带着一颗药跑了,如果他被找到了,第一个就会供出我们所有人。

      “韩远志在逼我们出来。”秦瑶盯着电视屏幕,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刀锋,“他知道丹药被带出来了,但他不知道在谁手里。这条新闻一播,所有的买家都会知道骊山真的有东西。他们会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涌过来。而我们——就是那片血腥味。”

      电视里的新闻还在继续,镜头从韩远志脸上移开,对准了那条裂缝深处。在探照灯的强光下,裂缝底部隐约能看到一扇残破的石门,门楣上刻着两个字——画面不够清晰,但我认得那两个字。

      鬼门。

      和我太爷爷守了一辈子、我们亲手撬开的那道门一模一样。也就是说,骊山深处的墓道不止一条,鬼门不止一扇。我们打开的只是其中一扇,韩远志现在找到了另一扇。如果他进去了——如果他在里面找到了第四颗、第五颗丹药——

      实验室里的温度好像又降了几度。张主任拿着细胞分裂的照片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秦瑶盯着电视屏幕一动不动,康斯坦丁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我从操作台上拿起那颗被切开又自己愈合的丹药,它的切口处只剩下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白痕,像一道陈年旧伤。

      它在生长。

      它在愈合。

      它在等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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