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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回门 今天是回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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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回门的日子。
天还没亮，翠儿就把江昭昭从被窝里挖了起来。梳头、换衣、上妆，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总算收拾妥当了。
江昭昭对着铜镜照了照，一身水红色的绣金衣裙，配着赤金攒珠的头面，明艳又喜庆。她活动了一下被凤钗压得发酸的脖子，哀叹了一句：“做女人真是太累了。”
她一边扶着脑袋，一边哭丧着脸，心里苦啊。她不仅整天顶着一头金叉宝珠，还要到处跑来跑去的请安，身体累的要死。
翠儿看自家小姐一脸低落，憋着笑安慰：“小姐忍忍。回了门见了老爷夫人和几位少爷，您就开心了。”
江昭昭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其实也有点打鼓。
原主在孟家是老幺，又是唯一的女儿，上上下下三个哥哥加一对爹娘，把她宠得无法无天。原主那些荒唐事，有一半是仗着娘家的宠爱干出来的。如今她这个冒牌货要回去见人家爹娘，万一哪天露了馅怎么办？
“姑爷呢？”
“姑爷在外头等着了，马车都备好了。”
江昭昭深吸一口气，算了，想了也是白想，及时行乐才是她江昭昭的人生格言，想通之后，她提起裙摆走了出去，正好看到裴屿在外面站着等她。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绣银纹的锦袍，腰间束着玉带，整个人显得格外挺拔周正。见她出来，他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又飞快地移开了。
“走吧。”声音不冷不热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江昭昭也不在意，跟在他身后上了马车。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停在了孟府门口。
江昭昭掀开车帘，就看见孟府的大门前站了好几个人——孟大人和孟夫人打头，后面跟着三个高高矮矮的哥哥，还有几个管事嬷嬷，乌泱泱一大群，像迎接贵宾一样列了两排。
她还没来得及感慨，孟夫人已经扑了上来。
“菱儿！”孟夫人一把抱住她，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我的菱儿，你可算回来了！娘想死你了！”
江昭昭被抱得猝不及防，闻着孟夫人身上那股熟悉又陌生的脂粉味，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这具身体的亲娘，是真疼她。
“娘，”她拍了拍孟夫人的后背，“我这不是回来了嘛，别哭了。”
孟夫人松开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一边抹泪一边说：“瘦了，瘦了好多。在裴家是不是没给你吃饱？”
江昭昭哭笑不得：“娘，我才嫁过去几天啊，哪儿瘦得那么快？”
“我不管，反正就是瘦了。”孟夫人拉着她的手不放，“走走走，先进屋。娘让厨房做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和蜜汁藕，还有你二哥从南边带回来的荔枝，冰镇着呢！”
江昭昭被孟夫人拉着往门里走，经过孟大人身边的时候，看见这位当爹的虽然板着脸，但眼睛也微微泛红。三个哥哥更是围在旁边，你一句“妹妹累不累”我一句“妹夫有没有欺负你”，叽叽喳喳的，热闹极了。
原本裴泫跟在后面看着，可没一会儿，就被三个大舅哥围住了。
大哥拍了拍他的肩膀：“妹夫，我家菱儿要是有什么不周全的地方，你多担待。”
二哥笑眯眯地说：“裴大人平日里公务繁忙，要是顾不上菱儿，只管送回来小住，我们孟家养得起。”
三哥最年轻，话也最直：“妹夫，我妹妹从小娇生惯养，受不得委屈。你要是对她不好，我这当哥的第一个不答应。”
裴泫面无表情地应付着三个大舅哥的“热情关怀”，表情一言难尽。
江昭昭远远看了一眼，差点笑出声来。
进了正堂，孟夫人拉着江昭昭坐到身边，问东问西，从“裴家吃食合不合胃口”问到“王府里的下人手脚利不利索”，又问“公婆待你好不好”“夫君对你贴不贴心”，事无巨细，恨不得把她三天来的每顿饭吃了什么菜都问一遍。
江昭昭一一答了，尽量往好了说。
孟大人在一旁喝着茶，看似不经意地竖着耳朵听。三个哥哥也挤在旁边，时不时插一句嘴。
“妹夫，”大哥又转向裴泫，“你平日里忙，菱儿一个人在府里会不会闷？要不要让她常常回来住，也好一个人无聊？”
裴泫端着一杯茶，坐姿端正，表情克制：“大哥，府里有花园，有书，有厨子，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会闷的。”
“那她要是想出门呢？”
“出门跟我说一声就行。”
“那她要是不跟你说呢？”
裴泫沉默了一息：“……她想出门，府里下人会告诉我。”
大哥还想再问，被孟夫人瞪了一眼：“你少问两句。”
江昭昭偷笑了一下，然后赶紧收敛表情，一本正经地替裴屿解围：“夫君对我挺好的，真的，哥哥们别操心了。”
三个哥哥听完妹妹的话，这才作罢，但目光还是时不时地往裴泫身上扫，像三只护崽的老母鸡。
江昭昭心里有点感动，原主虽然在外面恶名昭彰，但在这个家里，她是被真心实意爱着的。
午膳摆了一大桌子菜，满满当当的都是孟凌爱吃的。糖醋排骨、红烧狮子头、蜜汁藕、桂花糕、蟹粉豆腐，还有一道据说是三哥专门跑了两条街买回来的醉虾。
江昭昭吃得满嘴油光，腮帮子鼓鼓的，一点也不端着。
孟夫人看得笑逐颜开：“慢慢吃，别噎着。瞧你这吃相，还是跟没出嫁前一样。”
江昭昭咽下一口排骨，含糊不清地说：“在自己家还装什么。”
孟大人坐在主位上，看着女儿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也忍不住翘了一下，但很快又板了回去，清了清嗓子：“菱儿，嫁了人了，要懂规矩，在外头别这么没规矩。”
“知道了爹。”江昭昭嘴上应着，筷子又夹了一块狮子头。
孟大人摇了摇头，但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裴泫坐在她旁边，慢慢地吃着饭。他吃东西的姿态很斯文，筷子起落之间不急不躁，跟江昭昭的狼吞虎咽形成了鲜明对比。
三哥孟季凑过来小声问：“妹夫，你怎么吃得这么少？是不是饭菜不合你胃口？”
裴泫摇了摇头：“不是，挺好。”
“那你多吃点，”三哥不由分说地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男人家吃这么少怎么行？待会儿还要陪爹喝酒呢。”
裴泫看着碗里那块油光发亮的红烧肉，沉默了一瞬，还是夹起来吃了。
江昭昭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满足感。
这种感觉……不太像攻略目标的进度条上涨，更像是一种更简单的、更温暖的东西。
她没来得及细想，孟夫人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菱儿，多吃点。”
“哎，好。”
午膳后，孟大人把裴泫叫去了书房说话。孟夫人则拉着江昭昭回了里间说私房话。
母女俩坐在榻上，丫鬟上了茶和点心就退了出去。孟夫人拉着江昭昭的手，目光温温柔柔的，看了她好一会儿。
“菱儿，你老实跟娘说，裴泫他对你到底怎么样？”
江昭昭想了想，诚实地回答：“他对我……客气是客气的，但还没到热络的地步。娘也知道，这门婚事来得突然，他心里可能还有些疙瘩。”
孟夫人叹了口气：“娘也知道。当初你爹跑去求皇上赐婚，娘就想拦，可他拦不住。娘怕你嫁过去受委屈。”
“不委屈。”江昭昭笑了笑，“他这个人就是面冷，但不会故意苛待人，我慢慢处着就是了。”
孟夫人摸了摸她的头发：“你长大了，比以前懂事多了。以前你闯了祸，娘替你兜着，现在你嫁了人，娘想替你兜也兜不了了。”
江昭昭心里一暖，靠进孟夫人怀里：“娘，我会过好的。”
孟夫人拍了拍她的背，沉默了一会儿，又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他对你跟对别人，有没有不一样？”
江昭昭愣了一下：“什么不一样？”
“就是……”孟夫人斟酌了一下措辞，“他看你的眼神，跟你说话的语气，跟旁人有没有不一样？”
江昭昭想了想裴泫那张永远平静的脸、永远冷淡的语气，摇了摇头：“好像没有。”
孟夫人又叹了口气：“那就是还没上心。菱儿，你听娘说，男人啊，面冷不怕，就怕心冷。你得多让他看见你的好，日子久了，总能捂热的。”
江昭昭边吃着点心，一边又乖巧地点了点头：“我知道的，娘。”
“还有，”孟夫人凑近了一点，“别老跟他对着干。你在家横惯了，但在夫君面前，该软的时候还是要软，男人吃软不吃硬。”
江昭昭差点笑出声，又忍住了。
“娘，你这都是哪儿学来的？”
“你爹呗。”孟夫人理直气壮，“我年轻时比你还横，你爹被我气得三天不跟我说话。后来我学乖了，他一恼我就装可怜，他就拿我没办法了。”
江昭昭笑得前仰后合。
没想到孟夫人年轻时也是驭夫有道的神女子。
这边书房里，孟大人和裴泫对坐着喝茶，气氛微妙。
孟大人端着茶壶，给裴泫倒了一杯，慢悠悠地开口：“裴大人——不对，如今该叫贤婿了。”
裴泫端起茶杯：“岳父客气了。”
“不客气，”孟大人笑眯眯的，“既然都成了一家人了，往后在朝堂上，贤婿是不是该给我留几分薄面了？”
裴泫端着茶的手顿了一下：“公是公，私是私。”
“对对对，公是公私是私。”孟大人笑得像只老狐狸，“不过贤婿你想想，你参我一本，回去菱儿知道了，她夹在中间也不好做人是不是？”
裴泫沉默了片刻：“……我会酌情。”
“贤婿果然通情达理！”孟大人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来来来，喝茶喝茶，我让人从南边带回来的雨前龙井，你尝尝。”
裴泫看着自己肩膀上那只手，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茶。
孟大人见他喝了，又笑眯眯地补了一句：“你要是对菱儿不好，我会毫不留情地去皇上面前参你。”
裴泫：“…………”
傍晚时分，江昭昭该回去了。
孟夫人拉着她的手送了一路，又从屋里到大门，眼里的不舍溢于言表。
三个哥哥也都站在门口，大哥搬了两坛酒塞给裴泫：“这是自家酿的，带回去喝。菱儿要是想吃家里的菜了，你让人来说一声，我让厨子做好了送过去。”
裴泫看着怀里多出来的两坛酒，脸上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多谢大哥。”
三哥又凑过来，压低声音：“妹夫，那个……我妹妹脾气是大了点儿，但她心眼不坏。你要是哪天受不了了，别打她，送回来就行，我们不怪你。”
裴泫看了他一眼：“我从来不打女人。”
三哥愣了一下，然后讪讪地笑了：“那就好那就好。”
江昭昭站在马车上，朝家人挥了挥手：“爹，娘，哥哥们，我走了，过几天再回来看你们。”
孟夫人眼眶又红了：“菱儿，好好过日子啊！”
“知道了娘！”
马车缓缓驶离孟府，江昭昭从车帘缝隙里看着孟家大门越来越远，家人站在门口送了一程又一程，心里被一种又暖又涨的情绪填满了。
她放下车帘，靠回马车壁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裴泫坐在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家里人很宠你。”
江昭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是啊。”
“怎么？你羡慕了？”
裴泫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里面似乎有些她读不懂的东西。
江昭昭也没追问，她靠在马车壁上，回想着今天一天的场景——孟夫人的眼泪，孟大人的板脸，三个哥哥的絮絮叨叨，还有满桌她爱吃的菜。
在这个世界，她有了家人。
“夫君。”她忽然开口。
裴泫抬起眼。
“以后……你也会对我好吗？”
裴泫看着她，看了好几息。
马车里光线昏暗，他的面容半隐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我尽量。”
江昭昭笑了。
不是虚情假意的那种笑，也不是装模作样的笑，就是……单纯的、觉得这个答案还不错的那种笑。
“行。”她往马车壁上靠了靠，“我等着你对我好。”
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走，暮色把整条街染成了暖橙色。
裴泫没有看她，但他握着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我尽量”三个字，他也不知道自己说出来的时候，有几分是真心的。
但他知道，方才她问那句话的时候，他的心口确实动了一下。
很轻，很浅。
但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