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和死对头和解he》冷月轻云

1、第 1 章 三世历劫归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雨水至清明。

　　曌闲战神与清曙水神被罚降生在凡间尝八苦，历生死已二月有余。

　　仙家历劫皆有司命星君撰写命数，不管爱恨情仇，还是生老病死。不过曌闲与清曙除了降生和和重大劫难，其余一概留空。

　　正所谓天机何撰凡尘数，凡尘命数由心生。
　　——

　　人间日月轮转，春夏秋冬更替。

　　陀斯国国年第三百一十八年，三月初十是陀斯国昭明公主的生辰。

　　宫宴上，美酒盈樽，华乐绕梁。

　　昭明公主端坐高台，她的丈夫是迦暨国的三皇子，伴于右手，父皇母后则在其左。满殿喜庆她眉间却是一缕深锁的愁绪。

　　她应该是天底下最快活的人。降生时雷雨解大旱，及笄年战事得大捷，她是举国爱戴的祥瑞。可为何，那不安如影随形？

　　她侧目望向身旁的良人。他眉眼依旧温润如画，可她总觉得爱人的眼底结着一层深不见底的寒冰。三皇子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微微勾唇，霎时眉眼冰雪消散，笑意如三月暖风拂面。

　　公主的心猛然一沉，又随即狂跳。

　　三皇子执起鎏金镶玉酒壶，为她斟满一杯。“今日是公主芳辰，何故蹙眉？”他的声音温和依旧。

　　公主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他只是安抚般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举止体贴如常。“我去为父皇母后斟酒。”

　　他起身离坐，那份掌心温热的感觉仍存手背，可公主的心，却无端坠入冰窟。

　　王座上陀斯国王，人居高位正享受着无上快意，神情甚至接近癫狂！杀尽了敌国皇室，只留下战败国的皇子俯首称臣，天下还有比这更痛快的事情吗？！

　　然，就在这极乐之巅，变生肘腋。

　　三皇子俯身斟酒，动作恭敬。下一秒，袖中寒芒乍现，如一道撕裂欢宴的闪电，精准而冷酷地掠过了国王与王后的咽喉。

　　惊呼与尖叫尚未完全爆发，他已转身，面向了席间脸色煞白、难以置信地望着他的昭明公主。

　　四目相对。她的眼中是巨大的震惊、破碎的伤痛，以及最后一丝残余祈求他解释的微光。而他眼中，只有被仇恨与痛苦熬煮到极致的冰冷。

　　没有犹豫，也不能犹豫。

　　短刃再次划出决绝的弧线，精准地滑过她的白细脆弱的脖颈。

　　宫仆尖叫逃窜，皇宫贵族无一不震惊尖叫，宫外已传来沉重急促的铁骑声——陀斯国的禁军。

　　公主娇美如月华、清丽如寒露的面容迅速失去了血色，她唇瓣微张，似有万语千言，终是无声。身子一软，倒入那个她最熟悉的怀抱中。

　　他紧紧拥住她逐渐失温的身体，看着那双还没阖上悲凉的双眼，声音嘶哑，字字淬毒，声声泣血：“你我相爱一场。可血海深仇，不能不报。迦暨皇室十几条冤魂枉死。若有来世……”

　　若有来世，如何？

　　她已听不见了。生命随鲜血流逝，最终归于他怀中一片冰冷的寂静，宛如无数个缠绵夜晚的终点。

　　三皇子抬手，以指腹极轻地拭去她颊边血污。那一点与他眼下相映的红痣，失了血色，黯淡如将熄的余烬。他俯首，在痣上印下一吻。

　　随后，他握紧那柄犹带她体温的短刃，毫不犹豫，反手刺入自己心口。

　　陀斯国第三百一十八年，春。

　　昭明公主薨，帝后同日驾崩。

　　血色，浸透了这年的生辰与国运。

　　与此同时——

　　九天之上，云影层叠，万丈金芒流霞辉煌，天际朝霞如烈焰。

　　嗡——嗡——嗡——

　　镇在九重天际的羽晃山的古钟自响。余音震得十里云海翻涌，靠天际海北边的蟠桃园里好不容易养好的桃树簌簌落叶。

　　钟声响起来一般只有两个缘由；凡人修仙得道飞升；神仙下凡历劫归来。

　　这次属于后者。

　　钟波过后，两道煌煌神谕般的宣告，烙印在每一寸颤动的空气里，响彻三十六重天。

　　曌闲战神归位——

　　清曙水神归位——

　　归墟境内。

　　神魂归体，月曦惊醒，身躯颤栗，在这虚无缥缈万物皆空的归墟境内,浑浑噩噩间竟不知此处何处，凡间历劫三世，恍惚间觉得此次醒来才是梦。

　　她喘着粗气额角微沁。支起身子，揉着眉心，凡世时被人一剑割喉致死的锐痛仿佛残留。

　　余光瞥见一边合目安详的银发青年，她骤然一震，百转千回间无数思绪涌上心头，她脸色苍白，背脊汗湿，无心回忆前尘往事，念了诀，身型似星光流影般消散。

　　归于平静后，那银发青年缓缓睁开双眼，他好似睡了一觉醒过来，眉心微敛，眼神缠绵倦怠。

　　他坐起身，三千银发垂落身后，面容俊美如玉，一身玄色绣着金丝水纹常服更衬得皮肤白皙如冷月之色，银眉长睫，双眸如点墨，深不见底，唇若春晓桃色。真是绝色难求，姿容无双。

　　他环视一周，见此处无人，无边虚幻，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南天宫门——

　　钟声余韵里，月曦的身影自虚凝实。值守的天兵朝她下跪参拜。

　　她一身素白袍服，不染尘埃，却也不见光华，三千青丝只有一根白玉银簪挽着。仿佛万丈红尘、百世劫波，都沉淀成了眸底一抹洗不尽的清冷倦意。

　　行径过北溟瑶池时，清风拂面，带轻柔的莲香。恰逢一队小仙娥迎面而来。她们身着云纹碧衫，腰间悬着鎏金宫铃，莲步轻移，环佩叮当轻响，惊得池面莲荷微微颔首。

　　为首的仙娥抬眼瞥见那袭白袍，忙敛衽躬身，声音里带着敬畏：“恭迎上神历劫归来！” 身后仙娥亦俯身叩拜，一时间宫铃叮当声此起彼伏，乱了一池清波。

　　月曦眸光不变，微微颔首，莲步轻移，身姿款款。

　　余光瞥见一莲枯萎，月曦乃天地灵气而孕，心怀天下，悲天悯人，怜惜草木。见其心有不忍，脚步微顿，指尖轻点。

　　一缕极淡的、带着温暖生机的金色灵力自她指尖流淌而出，注入莲茎。不过瞬息，那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苏——焦黄褪去，新绿萌发，花苞重新鼓起，缓缓绽开一抹柔粉。

　　归至曦然宫，殿内她的二位侍从，一左一右，已恭候多时。

　　当即躬身行礼，声音朗朗，恭谨无二。

　　“恭迎上神历劫归来。”

　　月曦纤指微抬，旋即移步落座于殿中主位。身侧矮几之上，青玉盏中盛着她素日最爱的崖香茶，热气袅袅，依着镂花月窗透进的日光氤氲出淡金色的雾霭。

　　她玉指执盏，浅啜一口，清雅的茶香便漫过舌尖，盈满齿颊。

　　叶落双手奉上卷册，微微垂头，“上神，凡间陀斯国与迦暨国大战，恶气大涨，祁北上神前去调查，发现是厄悟。天帝下令，让我和洲启跟随祁北战神下凡抓拿，不曾想那厄悟已有三万年的道行，祁北战神带领我和洲启二人都不能收服，两败俱伤，祁北战神负伤闭关，我与洲启也损了千年灵气。”

　　月曦闻言蹙眉，庄严的脸庞出现了一刻茫然，指尖捏着茶杯不觉用力，随后又有些不可置信，她不觉轻声嗫嚅，“厄悟？”

　　思绪好似游于九天之外，叶落的一声轻唤如同闷雷才惊得回神。

　　“正是。”

　　月曦面色凝重，揉着眉心道：“三位神官都不能将其收服，并且都身负重伤。”顿了顿，又道：“陀斯国国运已有三百多年，国家富饶，人民安乐，被厄悟盯上也是迟早的事。”

　　洲启禀答：“不过，那厄悟也受了重伤，现在也不知在哪藏了起来。”

　　月曦指尖微微敲点着青玉透纹杯，眼眸半垂。忽然，她眉峰微蹙，一缕熟悉又让她心悸的灵力波动，自天际遥遥传来。

　　出神好半晌，她拂手，道：“你们先下去。”

　　厄悟是世间最罕见的鬼魔，没有具体的形态，自生来就有预知的能力，是一团浑浊恶臭的黑雾，千年才难见一只。

　　虽罕见，可出世必将引起大乱。它不似别的妖魔到一些贫困穷恶的国家吸食恶念，而是到一些富饶国昌的地方，它以预梦的能力扰乱人心，让人心生邪恶念。

　　月曦搁下茶盏，崖香茶早已凉透。

　　日影偏斜，镂花的阴影与光栅切割过她的身影。一半在暖金的光里，素衣流转着近乎温柔的辉泽；另一半留在渐浓的暗处。无人之时她不再维持端正体态，倚着金丝云纹靠枕，姿态慵懒，闲雅如画。

　　她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自己的脖颈。魂归神体自然无痕，但那一瞬间的锐痛不可磨灭。

　　窗外最后一缕残红的余辉没进云层，月曦突生几分困意，她比常人嗜睡。

　　月曦掀开至上往下垂落的月影纱幔，拔了白玉银簪，不自觉将手中的白玉银簪轻抚两下放至枕边才昏昏睡去。

　　时隔三个月，她梦到和冷清渊下凡历劫的原因：

　　三月前，百年一回的蟠桃盛宴，瑶池琼浆，玉液流芳。仙乐袅袅中，众仙按品阶落座，笑语盈盈。

　　曌闲战神与清曙水神神职相当、资历相仿，座次却隔了整整半个宴席。

　　月曦素来不擅饮酒，今夜却被金母元君连连劝了三杯蟠桃酿。那酒初入口甘甜绵软，后劲却如暗潮汹涌。几杯下肚，她只觉双颊渐烫，眼前仙娥的舞姿都带了几分重影。

　　因近日下界仙山邪魔作乱不断，日夜难眠，此时更觉得脑袋沉沉，昏昏欲睡，唯恐在众仙面前失态，她趁无人注意，悄然起身离席。

　　夜风拂面，桃香沁人。她独自穿过蟠桃园，脚下云阶绵软，四周桃树枝头缀满硕果，在月色下泛着淡淡的莹光。酒意被风一吹，非但未散，反而更浓了几分。

　　她扶着桃树缓步前行，忽觉余光中有一角白衣隐于粗干之后。

　　“谁！”她冷声喝道，酒意未消，语气便带了几分凌厉。

　　下一刻，一个白色身影从树后转出。月光落在他银发之上，衬得那张清绝面容愈发冷峻。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眼底却无半分温度：“曌闲神君也太孤高自傲，你能走，我不能？”

　　月曦原就因酒意而烦躁，听了这冷嘲热讽，心头那股无名火腾地烧了起来。她暗知理亏，不再理会，抬足离开，不曾想脚下却被一根粗枝狠狠绊了一下，整个人踉跄前倾。

　　冷清渊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手臂。

　　那一瞬间，月曦仿佛被什么极脏极恶之物触及，猛地甩手将他推开，力道之大，自己都踉跄了一步。

　　“滚开！”

　　冷清渊被她推得后退半步，冷哼一声，眸光微沉。

　　月曦稳住身形，抬步行至几步后，忽觉不对，发顶轻轻，三千青丝散落半边，披拂肩头。她酒意顿时消散，心头一凛，抬手抚向发间——

　　空空如也。

　　她猛地转身。

　　只见月光下，冷清渊手中捏着一物，正是她从不离身的白玉银簪。只是此刻，那簪身已断作两截，断裂处参差惨白，在他修长指尖显得格外刺目。

　　霎时间，月曦只觉天地万物尽皆褪色，唯余那人手中碎簪的白，刺得她眼眶发疼。

　　冷清渊亦饮了不少酒，此刻酒意上涌，反应比平日慢了半拍。他方才见月曦站着的地方有一物莹莹生光，顺手拾起，还道是哪位仙娥遗落之物。此刻抬眸对上月曦的目光——那双素来清冷如霜的眼眸，此刻却似有烈焰在眼底燃烧，又似有碎冰在其中崩裂。

　　电光火石间，他想起了一切。

　　月曦双目发红，咬牙切齿，“冷清渊——”

　　“这次不是我——”他开口欲辩。

　　话音未落，一道凛冽剑光已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