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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海天一色 “穹和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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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冰冷的电子音被调得越来越小,妈妈两字随着屏幕的熄灭,跟声音一起被浪花卷走。
那个声音,他听了十四遍。
“妈妈,没了我,你是不是更幸福了。”
没有爱的人喜欢通过想象别人的幸福来弥补空虚与痛苦,尽管结果总是背道而驰。
海边的礁石上,戴着旧耳机的少年孤立着,T恤被风掀起,露出根根分明的肋骨,冷空气可以轻易击溃T恤的防线,一如任何人都能毫无负担地离开钟渊的世界。
他身边放着旧挎包,里面装着一盒药、锈迹斑驳的平安锁。
平安锁被拿出,掌纹贴着平安锁的纹路,最终融为一体,他和平安锁都清楚地记得彼此,这是除音乐外钟渊在世界上最后的牵挂。
戴着平安锁的手抚摸凹凸的大腿,这是钟渊思考时惯有的动作。
明天房租就到期了,他没有家了。
耳边是第一百次海浪拍打的声音,是长达十六分三十秒的小孩子的嬉戏声;更多的是一千四百八十五次的心跳声。
他还是拿起了药盒,将药倒出混合,胡乱塞入嘴中。
他坐在礁石上望着苍穹,湛蓝温柔,阳光温暖又刺眼,迫使他只能向别处看去,他看到了沙滩上一家人搭沙堡;几个朋友在沙滩上玩排球;热恋的情侣在接吻。
每当看到这种场景,他的目光只敢短暂停留一瞬。
令他注目许久的是另一块礁石上的背影,悲伤的味道太浓重了,当妈妈离开时他也是这样的。
现在,到他离开了,一个人。
站在这这么久,钟渊对寒冷早已习惯了,对离开也是。
因为刚才那点药也不算多,不致死,只会产生一些副作用。他最终站了起来,将耳机取下放入口袋,把手机与挎包留在了岸上,摇摇晃晃地走向海边,头脑昏沉,四肢无力,一路踉跄。
过长且杂乱的头发遮住了他的眼睛,让他几乎看不到四周。
而远方礁石处,有人在看他。
越靠近海边,钟渊的脚步愈发沉重,他紧紧抓住平安锁,冰凉的海水没过了脚。
“这一出荒唐戏剧终于要结束了,钟渊——终渊,我的人生早就被定好了。”
这一次,没有人再来打扰我了。
钟渊觉得海水正在慢慢上升,顺着他的小腿,沿着他的身体,漫过头,涌入鼻腔,窒息感很尖锐,然后四肢百骸都被冷水浸入,泛起疼痛,脑中闪烁着他半生的悲痛。
“无论以什么方式落幕,终归是痛的...”
意识沉入深渊中,耳边传来窸窣的声音,钟渊微微睁开眼缝。
白色先映入钟渊的眼眶,那是逆着光的脸,像太阳,不能直视,隐约能见眼角的痣。
这是天使吗?我已经死了?这是钟渊目前能想到的问题,再多想,迎接他的便是剧烈的头痛。
他感到一切都很模糊,却能清晰品尝到嘴上的柔软,甜丝丝的,带点柑橘与淡淡的木质香,除此之外他再也无法思考了。
再次昏过去前听到的是一道轻柔的、勾人心魄的声音,“已经醒了吗?能回答吗?”
连之前听过一次的救护车的声音都变得小了许多。
又没死成。
在病房里,吴穹又下意识地啃咬着指甲,“他醒了之后怎么办,我才刚被炒了鱿鱼,怎么有多余的工夫和钱去救人...可真的不救,妹妹应该不会原谅我的吧?早知道不去海边散心了。”
病床上传来极微弱的呻吟声,陷入深思的吴穹自然没注意到。
钟渊再次醒来,只感觉头像是被挤压到了极限,每根血管都在扩张叫嚣着,先刺激他感官的,是鼻尖附近萦绕着的酒精消毒水混杂着柑橘的清香,再是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白色天花板和手上、身上插满的管子。
他静静地躺着,努力地适应着刚醒来的一切,让自己丢失的神魂归位,过了几分钟意识终于回笼,强撑着坐了起来。
钟渊一眼看到他的病床前多了一个人,这是往常都没有的。这个人是救了自己的那个,即使那时看到他的脸很模糊,但眼角的痣实在是过于独特。
现在细看,这人眉骨和鼻梁生得极高,仿佛远山绵延的轮廓,眉毛不淡不重,轻轻伏在眉骨上,眼睛细长又不显得狡猾,反而与眼角的小痣显出柔情来。
看到钟渊坐了起来,那个人才陡然回神,按响了呼叫铃,用钟渊极其喜欢的嗓音开口:“怎么样?感觉还好吗?我是吴穹,救了你的人是我,我看医生联系不到你身边的人,怕有什么意外,所以我在这里陪着你,希望你不会觉得冒犯。”
钟渊边听边看向那个人的手,指甲有着被啃咬的痕迹。
钟渊并不是很想说话,试图通过装傻来逃避,他从来不擅长和别人说话。
只可惜吴穹并没有放过他,在他眼前挥了挥手:“听得到我说话吗?”
“呃,啊?你好...我叫,钟渊?”钟渊紧抓被子,被迫开口。
“那个,谢谢你。”这句话说得就像是被逼着读书的小孩。
吴穹也察觉到了什么,想说些愉快的让钟渊放松。
不经意瞥到了平安锁,嘴一快:“这平安锁对你很重要吧。既然连放弃这个世界都要带着它,对这个世界还有牵挂,为什么会选择离开?”
话一出口,钟渊与吴穹的表情都僵了几分。
吴穹内心疯狂呐喊:“我脑子有病吧。”
钟渊呼吸变得有点不稳。
吴穹本该意识到这种问题的分量的,他唯一的家人也曾被命运击垮。
连在这世界上都没有可联系的人,怎么会有留恋呢?
吴穹几次三番想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直到医生来了,双方才都有喘息的时间。
检查过程中,吴穹一直盯着钟渊看,钟渊一言不发,侧着头,比肩稍长的长发遮住了一半脸,留下的另一半脸眼睛透出的是忧郁亦或是无神,睫毛很长,抿着嘴巴,像是一个需要被好好呵护的娃娃,但身上却又透出一股倔强,能看出他不是很喜欢别人的帮助,或许是一个老虎娃娃。
他从没见过这样矛盾的人。
“幸好药物剂量不足,但肺部有呛水痕迹,需要留院观察是否有感染风险,另外建议去心理科会诊...”医生交代了一些事项,钟渊一句都没有听进去,他对自己的身体早就不在乎了。
等到医生说完后,钟渊小声道了谢,看向窗外静静发呆。
其实对于刚才吴穹那种话,也并不能对他造成多大伤害,更恶毒的话他都听过,这种无心之举又算什么。
这个医院倒是离海很近,正值夕阳落下之时,这样的景色是钟渊为数不多能从中汲取快乐的东西了,他紧绷的神色也缓和了下来。
看到钟渊没什么大碍,吴穹走出了病房,本打算就此离开的,但每当泛起这种心思的时候,他就会想起留妹妹一个人在家的那天,尖叫交杂着救护车的噪声,以及与钟渊在病床上重合的,薄如蝉翼的背影,他的妹妹也没有依靠,这令他一生都难以忘记。
对钟渊,他或是出于同情怜悯,或是愧疚,他自己也无从而知,但正是这百般情绪,让他选择去为钟渊带饭。
由于钟渊身体还比较虚弱,吴穹决定买一碗青菜粥,他的钱也不支持他再去买别的东西了。
吴穹回到了病房门口,敲了三下门。
没人回应,他内心不免有些焦虑,我刚才的话是不是太伤到他了,还是因为他只是不太爱说话
“小伙子,这是公共病房,你敲门干什么?”一位大姨疑惑地盯着他,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
吴穹有些尴尬,挠了挠后脑勺,对大姨笑了笑:“忘记了,哈哈…哈哈…”随后抬脚走了进去。
钟渊转过头,看到吴穹眼神透露出不解,有些诧异:“你...为什么没走?如果是要钱的话,等我好了会打工还你的,我才成年没多久,没有存款...”钟渊越说越小声。
吴穹见此开口打断:“不是来要钱的,我也还没有缴费,你是急诊患者,费用不是现在交。你不缺一个人来照顾你吗?”
“照顾我?不...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照顾好自己的。”说完肚子就发出了一些异响。
“好了,先吃东西吧,剩下的晚点再说。我不会强迫你,如果你不愿意我在这儿。”吴穹带着笑意温柔答道。
“谢谢你。”钟渊顺从地接过了粥。
在吃之前,他注意到吴穹似乎没给自己买。
他打开盖子,选择用自己的勺子把一些粥舀到盖子上,用盖子当碗。他的食量一直很小,所以还剩下一大碗粥。
“剩下的你吃吧,还有一个勺子,没碰过的,粥也是没碰过的,很干净的。”钟渊小心翼翼地说道。
“你不吃了吗?这些都是买给你的。”
“不用了,我吃得不是很多...谢谢你。”
一番推辞后吴穹也没说什么,跟钟渊一起吃了起来。
病房里护士与病人的谈话声衬得他们很安静,两人面对面吃着粥。
钟渊的手没放开被单,以一种怪异的姿势舀着粥。长久的缺爱让他面对不明的关心始终没办法放下警惕。
吴穹没说什么,只是拿着碗走向了别处,留下了一包纸,给钟渊独处的时间。
钟渊在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情上很敏锐,这让他对吴穹这个人也心生好感。
吴穹在钟渊吃完的时候回来了,帮钟渊收拾干净桌子。
看到钟渊对他不再有一开始的抗拒,想着与他说点话,可能是与妹妹年龄相近吧,这个人总是莫名吸引他,于是转头问起:“你叫钟渊对不对,真好听的名字啊,有什么寓意吗?”
“渊是大海深处的意思。我妈妈都很喜欢大海,所以取了这个名字。对了,我也很喜欢大海。”
“我的穹是苍穹,也就是天空,小的时候我家里人总说吴穹就是无穷,希望跟天空一样无际。”
钟渊没转头,停顿了一下,只是直直地看着海与天相接的地方:“这个人话有点多...但是我好像不怎么反感和他交流。”钟渊从不否认自己有些颜控,这个人刚好长到他的审美点上了。
“你看窗外,海天一色,我们一个穹,一个渊,刚好对上。真有缘分。”钟渊对自然的事物很感兴趣,想法也总是天马行空的。
“那你觉得我们会成为朋友吗?”吴穹轻笑。
钟渊没有说话,手指捻着耳垂,视线依然追寻着窗外的空与海。
“朋友吗?”
三个字后又陷入了僵持。
朋友两字在他的生命里实在太陌生了,也太遥远了,他最后一个朋友,被封存在模糊的初中的记忆里,连同那段记忆一起,再也没被提起过。
吴穹看到钟渊的眼睛藏着胆怯和茫然,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等着。
钟渊下意识攥紧胸前的平安锁,缓缓转过头,轻声道:“如果你不介意和一个很麻烦的人当朋友的话,我们可以试试看…”
他的唇角微翘,第一次对吴穹露出了笑容。
少年的笑容,是清澈的,甘甜的,像是冰面裂开一道缝隙,出来的是春天的潺潺流水。
吴穹有一瞬的失神,随后又很快反应了过来,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嘴角向上扬起:“真的吗,那我很荣幸。”
此时他只有一个感觉。
他的笑,真治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