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予君归》淋艺

2、逛逛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薄薄一层晨雾笼住整座小镇，青瓦屋顶沾着微凉露水。裴城天不亮就起了身，揣着铜钱往竹宅去。
　　竹予院中门扉虚掩，院中老槐树落了一地浅白花瓣，他早已起身，独自坐在廊下晾晒草药。素色薄棉长衫衬得身形清瘦，指尖捻着干枯药草，眉宇间带着常年独处沉淀下的淡淡冷清。听见院门外轻浅脚步声，竹予抬眼望去，恰好撞进裴城盛满晨光的双眼。
　　裴城怀里抱着一方朱漆食盒，脚步轻快跨过门槛，生怕惊扰了院里安静，说话都放轻了声调：“予哥，我来得不算晚吧？”他快步走到石桌旁，将食盒轻轻放下，掀开盖子，清甜桂花香气瞬间漫开，“刚出炉的桂花糕，不腻口，你尝一块垫垫肚子，咱们再出门。”
　　竹予放下手中药草，伸手拿起一块糕，糕体软糯，甜香不齁人。晨光落在他苍白的脸颊上，难得褪去几分病气，唇角弯起浅淡温柔的弧度：“倒是心急，我原以为你要等到日上三竿才会登门。”
　　“昨日说好今日四处转转，我怎么敢耽搁。”裴城顺势坐到他身侧，目光细细扫过竹予单薄的肩头，眉头微蹙，伸手将自己随身带来的薄外衫递过去，“清晨风凉，你身子弱，披上这个吧。”
　　竹予没有推辞，接过外衫搭在肩头，布料上还带着裴城身上干净的松木气息。他缓缓起身，目光望向院外延伸的青石板路：“走吧。”
　　两人并肩踏出小院，晨雾渐渐散去，沿街铺户陆续开门。早点摊蒸腾起白雾，小贩沿街吆喝，孩童追着蝴蝶嬉闹，满街鲜活热闹的烟火气，是竹予独居多年极少触碰的光景。往日他只困在四方院落，日日与草药、寂静相伴，耳边只有风吹树叶、煎药咕嘟的声响，这般喧闹鲜活，竟让他心底生出几分陌生的暖意。
　　裴城始终半步不离地挨着他，一路滔滔不绝讲着在外游历的见闻。说起夜晚船上的灯火，海外精致的教堂，山间盛放的野桃，讲到兴头上便侧过头，巴巴地望着竹予，只盼能从他脸上看见几分兴致。每当竹予轻轻点头、眼底漾开笑意，裴城心底便涨满柔软欢喜，只觉得这一路再长，都不嫌乏味。
　　行至镇外跨河老石桥，河面飘着薄薄水汽，河风迎面拂来，带着河水独有的凉意。裴城下意识往前半步，稳稳挡在竹予身前，抬手替他拢了拢衣襟，隔绝微凉河风。他扶着石桥斑驳的石栏，眼底带着几分怅然：“小时候我总拉着你到这桥下摸小鱼，你还记得吗？”
　　竹予垂眸望向河面粼粼波光，河水缓缓流淌，载着细碎晨光。他沉默片刻，低低笑出声：“可能吧，这病整的我好多事都不记得了。”
　　裴城闻言垂下手，眼底藏起一丝失落，指尖无意识摩挲石栏：“没事，我虽记起我们从前的事，可脑海里只剩模糊碎片，唯独心底清清楚楚认定，从小到大，我就该黏着你，寸步不离。”
　　竹予看着他落寞模样，心头轻轻一颤，不愿叫他忧心，轻声转开话题：“往前百步有一处临河茶摊，他家自制菊花茶清甜润喉，咱们过去歇歇脚。”
　　茶摊搭着简易竹棚，垂着半旧青布帘，两张原木方桌摆在垂柳之下。摊主端来两碗菊花茶，金黄花瓣浮在清透茶汤上，温热水汽氤氲，模糊了两人相对的眉眼。裴城捧着温热瓷碗，一瞬不瞬凝视对面的人，语气真挚：“我回来这些时日，今日才真正看见予哥开怀的模样，往日你独自待在院里，总像隔着一层薄雾，让人不敢靠近。”
　　竹予指尖轻轻摩挲瓷碗边缘，抬眼撞进裴城赤诚滚烫、毫无杂念的目光。这些年独守空院的孤寂、常年病痛缠身的沉闷，仿佛都被眼前少年源源不断的热忱慢慢抚平。从前偌大庭院，只剩他一人熬药、看落日，日复一日冷清荒芜；如今身侧多了一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人，连拂面清风都温柔了几分。
　　“有你相伴，自然舒心，只是大夫说这病难根治，记忆也会受影响，我怕是记不起以前的事了，每次听着外面的嬉笑，我总盼着自己能健康些，有活气些…”
　　裴城静静的听着。
　　“罢了，不说这些了，现在我不是能出来了，有你我也记起了些事了。”竹予笑了笑。
　　日头渐渐向西倾斜，暖金色晚霞铺满半边天际，两人沿着青石板路缓步返程。裴城怀里抱满沿路买下的小玩意儿，糖画、桃木平安小像、晒干的野花束，满满当当
　　到了竹宅门口，裴城又陪着竹予说了几句闲话，见天色彻底暗下来，才依依不舍转身告辞。走出院门时，还频频回头，直至院门遮挡住竹予的身影，才脚步轻快离开。
　　竹予独自立在廊下，望着裴城远去的方向，指尖轻轻抚上自己心口。往日沉寂荒芜、只剩寒凉的心底，如今被白日一路的喧闹、少年赤诚的陪伴填得满满当当。这座常年冷清死寂的院落，终于因为裴城，真正生出鲜活的暖意，连他常年麻木沉寂的心，也真切地活泛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