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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C区的灯坏了,雪停了   第二 ...


  •   第二天,刘辰寒下楼的时候,早点摊换了人。
      不是那个扯着嗓子喊“小刘”的女人了,是她男人。围裙上沾着面粉,低头揉面,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闷闷地问了句:“几个?”
      “两个。”
      他接过包子,咬了一口。面有点硬,馅也咸了。没说什么,一边吃一边往巷口走。
      风从巷子那头灌进来,带着潮乎乎的凉意。天还没全亮,街灯还亮着,灯泡蒙了一层灰,光晕糊糊的。他把工装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
      手机震了一下。林晓冉发的。
      “你怎么被调到C区了?我刚看的排班表。”
      他停下脚步,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没回,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走。
      C区。仓库最里面那片,光线最暗,货最杂。老员工都知道,那是“等离职”的人待的地方。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刷卡,往里走。车里挤得满满当当,有人踩了他的脚,说了声“对不起”,他没应,扶着吊环站了一路。窗外的街景从城中村的矮房子变成城郊的空地,又从空地变成仓库的灰墙。利民物流园的大门出现在视野里,铁门开着,里面车来车往,和每天一样。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C区的灯坏了一根。剩下一根在闪,闪了十几下才稳住,发出来的光发青,照得货架像一排排肋骨。货堆得乱七八糟,码放没有规矩——上一个人懒得整理,下一个人也不想收拾。
      他蹲下去搬货,膝盖磕在货架腿上,疼了一下。没理会,继续搬。扫码枪比原来那区的旧,反应慢半拍,扫完一箱要等两秒才能扫下一箱。他试了两次就习惯了,手上的动作没停。
      中午,林晓冉端着两份饭过来。她把一份往他旁边的货架上一搁,自己靠着货架蹲下来,打开自己的那份。
      “你还真来了?”她歪着头看他。
      “调岗通知下了。”
      “那你就这么认了?”她夹了一筷子菜,没往嘴里送,悬在半空中,“搁我我可忍不了。”
      “忍不了能怎样?”他扒了口饭。
      “最起码——”她想了想,筷子放下来了,“最起码得去问问凭什么吧?你业绩那么好,凭什么把你扔到C区来?”
      “问了。没用。”
      林晓冉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低下头用筷子戳碗里的米饭,戳得米饭上全是洞眼。
      “私单也没了吧?”她问。
      他点了点头。
      “我听说了,全都停了。上面一句话,底下人连口汤都喝不着。”她顿了顿,“你那个私单权限,系统里已经被注销了,你知道吗?”
      “嗯。”
      “你知道?”她抬眼看他,“你不生气?”
      “气什么?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林晓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把筷子往碗里一插,靠在货架上,仰头看着那根一闪一闪的灯管。
      “你说,这破地方还能撑多久?”她说。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她把插在碗里的筷子拔出来,夹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菜,“但我知道,咱俩都撑不了多久了。”
      远处有人声,嗡嗡的,像隔了一层墙。灯管又闪了一下,闪完稳住了,但光比刚才暗了一点。

      下午,主管来C区转了一圈,在他身边停了一下。
      “小刘,来我办公室一趟。”
      主管办公室的门半开着。刘辰寒敲了一下,走进去。主管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几张纸,看见他进来,手一搭就把纸翻了过去——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得像是不想让他看见。
      “坐。”
      他坐下来。主管看着他,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咚咚,咚咚。
      “小刘,我跟你说个事,你心里有个数。”
      “嗯。”
      “裁员名单下周出。”主管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窗户外面有人贴着耳朵听,“第一批,你大概率在。”
      刘辰寒没说话。
      “不是你干得不好。”主管把眼睛抬起来看他,又很快低下去了,“是上面定的指标,按资历排。你最短。”
      “嗯。”
      “我帮你争取过。”主管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最后就那样僵着,“我找了上面的人,我说小刘业绩全园第一,你们自己看看数据。你猜人家怎么说?”
      刘辰寒看着他。
      “人家说——‘数据是数据,资历是资历’。”主管把这两个词咬得很重,像是在嚼沙子,“我还能说什么?我什么都说不了了。”
      沉默。办公室里只有空调的风声,呼呼的,吹出来的风有股霉味。
      “知道了。”刘辰寒说。
      主管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点什么。手抬起来,又放下去了。最后只挥了挥手,让他出去。
      他站起来,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阳光很好,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面上,橘红色的,暖洋洋的。他站在那儿看了两秒,然后往C区走。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能看到外面的马路。一辆大货车从园区里开出去,轰隆隆的,卷起一片灰。
      他看了几秒,继续走。

      下班的时候,林晓冉在门口等他。她换了自己的衣服——一件素净的碎花裙子,干干净净的。头发散下来了,披在肩上,发尾有点分叉,但反而让人觉得真实。
      她就是那种不施粉黛、不刻意打扮的人,但你就是觉得她好看。是那种越看越好看的脸。第一眼不觉得怎样,第二眼就觉得舒服,第三眼就移不开了。
      眉眼淡淡的,像没睡醒一样慵懒,但看着你的时候又很专注,好像你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认真在听。眼睛不大,眼尾微微往下走,带着一种天生的温柔。鼻梁不高,但很直,从侧面看有一条好看的弧线。嘴唇薄薄的,没涂任何东西,是那种很自然的粉色,抿着的时候是一条细细的线,笑起来会弯成一个月牙。左边有一个酒窝,不深,笑起来才露出来,像是给笑容盖了一个章。
      她不高,大概到他肩膀的位置。身形匀称,不胖不瘦,腰很细,碎花裙子的腰带松松地系着,打了个蝴蝶结。站着的姿态很好看,背很直,肩膀自然下垂,不是刻意挺出来的那种,是小时候被人说过“别驼背”,然后就记了一辈子的那种。
      刘辰寒以前没怎么仔细看过她。穿工装的时候大家都一样,灰扑扑的。现在她站在夕阳里,碎花裙子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一点,露出脚上一双干净的凉鞋。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皮肤很干净,透着一种健康的光泽。
      “看什么?”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是不是裙子皱了?”
      “没有。”他移开目光,“走吧。”
      两个人走到公交站,站牌下已经站了几个人,都是园区的同事。有人看了他们一眼,又把眼睛挪开了。现在这种时候,谁都说不准自己还能在这儿待多久,聊什么都不对。
      风从马路那边吹过来,带着尾气和尘土的味道。但那阵风过后,他闻到了另一种气息——很淡,暖暖的,干净的,像是夏天傍晚被太阳晒过的皮肤上透出来的味道。不是香水,是她自己的。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着头看手机,鬓角的碎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她没注意到他。
      车来了。刘辰寒上车,林晓冉跟在后面,在他旁边的位子坐下来。
      “主管找你,是不是名单的事?”她问。
      “嗯。”
      “你在上面?”
      “大概率在。”
      林晓冉沉默了一会儿。她把碎花裙子的裙摆攥在手心里,攥了攥,又松开了。
      “我可能也差不多了。”她忽然说。
      刘辰寒转过头看她。她没看他,看着窗外。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侧脸线条很柔和,鼻梁不高但很直的那个弧度在光影里格外好看。
      “我妈最近身体不好,风湿,腿肿得走不了路。”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爸走得早,家里就我一个。你说我不回去谁回去?”
      “你妈那边……严重吗?”
      “老毛病了,就是拖着。拖一天算一天。”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嘴角往上弯了弯就收回去了,但眼睛里的光没有灭。左边的酒窝闪了一下,又藏起来了。
      “本来想再撑一撑的,多攒点钱再回去。但现在这样——撑不撑都一样了,是吧?”
      刘辰寒没接话。
      路灯一盏一盏地过。光落在她脸上,又暗下去,又亮起来。她的睫毛很长,但不是翘的那种,是微微往下垂的,像一把没撑开的伞。
      她忽然转过头来看着他。
      “你会混出来的。”
      她眼睛亮亮的,不是光的反射——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认真地看着他,像是要把这句话钉进他的骨头里。
      “你跟他们不一样。”她说完这句,把脸转回去了,面朝着窗外。
      公交车到了城中村那站,他站起来,说了声“走了”。她没看他,点了点头。
      他下车,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公交车已经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红了又暗。他隐约看见最后一排的窗户边有一个人影,面朝着他这边的方向。
      也许是她在看他。
      也许不是。
      他转过身,走进了巷子里。

      回到出租屋,他洗了澡,躺在床上。风扇没开,今晚不热。窗外有虫叫,细细的,断断续续的。
      他把枕头底下的笔记本摸出来,翻到上次写的那几行字。第一页:“离开天市第一天。一无所有。”那是他还在物流园的时候写的,还没离开。第二页:“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但什么都不记得了。胸口很疼。”第三页:“梦里有雪。有一个人。穿红的。”
      他看了一遍,合上本子,塞回去。
      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去C区。货还没扫完。

      梦里,他又站在宰相府的花园里。
      不是春天,不是秋天,是冬天。池子里的水结了冰,假山上堆着雪。水榭空着,筝搬走了,只留下一张空案几。回廊的柱子上挂着一串冰凌,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
      她站在回廊下面,穿着一件银灰色的斗篷,不是那件红的。
      “你又来了。”她说。
      “嗯。”
      她笑了笑,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出位置。
      “站这儿,避风。”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花园里的雪。风从假山那边绕过来,她还是缩了一下脖子。
      “冷?”他问。
      “有一点。”
      他把围巾解下来,递给她。她看了他一眼,接过去,围在脖子上。围巾还带着他的体温。
      “沈慕白。”
      “嗯。”
      “你说,这雪什么时候停?”
      他看着灰蒙蒙的天,雪花从上面飘下来,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的头发上。
      “总会停的。”他说。
      她没说话,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他看着她露在外面的眼睛,忽然想问她——你是不是一直在等?等雪停,等我回来,等那把剑拔出来?
      但没问。
      她也没有说。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回廊下面,看着雪慢慢落下来。
      雪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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