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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危机暗生 晨 ...


  •   晨光爬上仓库顶棚的时候,刘辰寒已经把第一批私单的出库核验做完了。

      私单扩量落地第三天。所有流程他摸得比谁都熟——货从哪排货架出,单从哪道流程走,回执什么时候到客户手里,每一环都卡得严丝合缝。园区后台的履约评分栏里,他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满分标识,孤零零挂在榜首,跟第二名之间隔了一道谁也跨不过去的坎。

      林晓冉端着水杯晃过来,往他屏幕上一瞧,啧了一声。

      “你这个分数,让不让人活了?”

      “好好干活就能活。”他没抬眼。

      “好好干活?”她嗤笑,“王强干得也不差,分数是你的一半。”

      “那是他的事。”

      她靠住柱子,低头看了他几秒。晨光从窗棂斜进来,落在他侧脸上,睫毛的影子随着眨眼轻轻颤动。她忽然说:“你这人真奇怪。”

      “嗯?”

      “别人来这儿是混口饭吃,干完拉倒。你倒好,当事业干。”

      刘辰寒手里的笔顿了顿。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继续写。

      当事业干?他不知道什么是事业。他只是觉得,既然做了,就做到最好。不是因为想证明什么——他身后没退路,手上没筹码,唯一能攥住的,就是把眼前这一件事做对。

      没有退路的人,只能往前走。

      上午十点,主管过来巡场,在他身旁停了一下。

      “小刘,下午有个会,你跟我一起。”

      “什么会?”

      “上面谈私单扩量的后续。”主管声音压得低,“恒通那边的商务对接人也来。你手头数据最全,到时候你汇报。”

      刘辰寒点头。

      主管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张了张,没说出来。

      刘辰寒看见了,没问。

      他不知道的是,主管那道眼神里装的东西,不是满意,是可惜。一个这么好的苗子,偏偏资历最浅。上面已经在谈裁员的事,第一批名单里就有他的名字。主管知道自己留不住他,但“你被裁了”这四个字,还没到时候说。

      下午的会不到一个小时。

      蒲婷穿着那件深色通勤外套,长发利落束在脑后,手里夹着文件夹,坐在会议桌前翻方案的样子,干练又疏离。

      她跟刘辰寒之间的对话,拢共不超过十句,全是工作。

      “这批私单履约数据我看过了,很漂亮。恒通建议下季度扩量到双倍,你能不能接?”

      “能。”

      “时效呢?”

      “现有人员配置,压到四十八小时内。”

      “好,回头让人把合同发过来。”

      “行。”

      公事公办。点到为止。

      散会时,蒲婷收拾文件,刘辰寒帮她拉了一下门。两人目光碰了一瞬,她笑了笑,他微微颔首,错身而过。

      走出园区大门,她的脚步慢了一下。回头望向仓库——少年已经回到工位上,低着头写字,背影清瘦挺拔。

      她想起伊雪。想起那个电话。想起那句“那就好”。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车门,坐进去。

      有些秘密,她得带到坟墓里。

      傍晚,临江小城。

      伊雪坐在窗前,手里织着一条围巾。烟灰色毛线,针脚细密整齐,已经织了大半。蒲婷上次来看她,说“你织这个干嘛,又没人戴”,她笑了笑,说“织着玩”。

      蒲婷没再问。

      她知道那条围巾是给谁的。但她不敢说,伊雪也不会提。

      窗外的天色一层层暗下去。伊雪放下针线,端起药碗,皱着眉把那一碗黑乎乎的药汁一口口咽下。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她忍住了没有呕出来。

      碗放回桌上。她靠住椅背,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蒲婷发来的消息:“今天开会见到他了。挺好的,别担心。”

      她看了两遍,没有回。

      挺好的。那就好。

      手机扣回桌上。她继续织那条围巾。

      天市,半山别墅。

      周依一结束了一天的会议,回到办公室坐下。那份评估报告还在桌上摊着,她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

      秘书在门外轻声问:“周总,利民物流园的报告需要今天签吗?”

      “再等等。”

      “是。”

      门关上了。她靠进椅背,闭了闭眼。头疼。不是因为这份报告,是因为她自己。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犹豫。一个物流园的评估,签或不签,对RV来说轻如鸿毛。但她的笔就是落不下去。

      她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城郊的方向,灯光明灭。利民物流园就在那片光里。

      她闭上眼睛。

      梦里,她站在一条河上。

      不是普通的河。河面是星光,脚下是虚无,头顶是无尽的黑暗。无数光点从她身侧流过,像萤火,像碎掉的星星,每一颗都是一个世界。

      时间长河。

      她知道这个地方。梦里来过无数次。但从前她只是站在岸边,看着一个背影走远。这一次,她看见了光点里面藏着的东西——

      一个婴儿出生。风沙灌进土屋。

      一个少年练剑。青石板上落满槐花。

      一个年轻人骑马入长安。柳絮拂过他的眉骨。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她知道是他。

      她伸出手,想触碰那个光点。指尖穿过虚无,什么也没碰到。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只是旁观者。

      光点放大。

      她看见了长安。看见了宰相府的花园,看见了池边的筝,看见了一个穿藕荷色衣裙的女子抬起头,隔着珠帘,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周依一的心口猛地疼了一下。

      她见过这种眼神。

      画面像被风吹动的书页,哗一下翻过去。

      雪。红斗篷。他坐在书房里,对着一把剑发呆。她推门进来,踩着雪,走到他面前。指尖抚过剑鞘上的青玉。

      “你不拔,怎么知道它锈没锈?”

      周依一站在雪地里,看着这一幕。她想喊——拔出来吧,再不拔就来不及了。

      喊不出来。

      她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看着。

      城中村顶楼。

      刘辰寒回到出租屋,简单洗漱,躺倒在床上。风扇吱呀吱呀转,热风裹着霉味,闷得人像被捂住口鼻。楼下有人在吵架,声音隐隐约约,听不清内容,但那股憋了一整天的火气,像湿柴冒烟,闷闷地往上蹿。

      他翻了个身,盯住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今天一切正常。私单扩量顺利,主管态度比之前好了不少,蒲婷那边的对接也没出岔子。但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心里总觉得有哪儿不对——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慢慢裂开,他看不见,听不见,只是隐隐约约觉出一丝凉意。

      不想了。

      他闭上眼睛。

      他站在长安的街上。

      又是这条街。朱漆门,青石阶,柳絮像雪一样飘。远处有钟声,沉沉的一声接一声。

      他已经习惯了。梦里他叫沈慕白,是个写诗的。

      今天他又去了宰相府。不是因为他想去——是她差人送了帖子来。帖子上只有一行字:*新谱一曲,请君共赏。*

      他到的时候,她已经在水榭里等着了。一袭藕荷色衣裙,背影纤细端正。筝架在面前,弦上落了几片桃花瓣。

      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沈公子。”她笑了笑,“你来啦。”

      “嗯。”

      他在池边石凳上坐下。她低头,指尖落在弦上。

      筝声轻轻漾开。不是从前那种沉郁的调子——是春天的,柔软的,像风拂过水面。他听出来了:是他那首写春游的诗。她谱成了曲子。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她抬头看他:“怎么样?”

      “好。”他说,“比我的诗好。”

      她笑了:“沈公子也会说奉承话?”

      “实话。”

      她低下头,把筝弦上的花瓣捡起来,托在掌心。

      “沈慕白。”她忽然叫他的全名。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什么以后?”

      “就是……”她顿了顿,轻轻把花瓣吹落,“以后的以后。”

      他看着她的侧脸。暮春的光落在她脸上,睫毛的影子在眼睑下微微颤动。

      他想说:以后的事,谁能知道呢。

      说出口的却是:“以后,我还会写诗。你还会弹筝。”

      她转过头来看他。

      目光碰上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两个人之间落了下来。不是承诺。是比承诺更重的东西。

      是懂。

      时间长河上,周依一看着那个光点。

      画面里两个人坐在池边,一个弹筝,一个听。暮春的光落下来,柳絮从他们之间飘过。

      她看着那个叫沈慕白的少年——他的眉眼,他的侧脸,他看那女子时的眼神。

      像。

      像谁?

      她说不上来。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像筝弦。

      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不认识他们。

      但她的眼睛湿了。

      长安下了第一场雪。

      刘辰寒的梦里,他坐在书房里,对着那把古剑发呆。

      剑是父亲留给他的。父亲说,这把剑只认“该出鞘的时候”。可什么时候该出鞘?他不知道。盛世不需要剑。

      他弃武从文,考科举,中进士,入翰林。人人羡慕他少年得志,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的那柄剑,锈了。

      门被推开了。

      她披着一件猩红的斗篷,踩着没过脚踝的雪,一个人走到他的住处门口。

      他愣住了。

      “你怎么——”

      “我来看看你。”她说,哈出的白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听说你病了。”

      “我没病。”

      “那你为什么三天没去宰相府?”

      他沉默。

      她走进来,看见桌上那把剑。

      “这是……你常说的那把?”

      “嗯。”

      “拔过吗?”

      “拔过。拔不出来。”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剑鞘上的青玉,然后抬头看他:“沈慕白,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不是拔不出来,是你不想拔?”

      他没说话。

      “你怕。”她说,“你怕拔出来之后,发现它已经锈了。你怕它不再是剑,你怕自己不再是当年那个想仗剑天涯的少年。”

      他的手指颤了一下。

      “但是——”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窗外的风雪盖过去,“你不拔,怎么知道它锈没锈?”

      他把剑收起来,放进柜子里。

      “太晚了。”他说,“盛世不需要剑。我也不需要。”

      她没有再劝。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他。

      “沈慕白。”

      “嗯。”

      “我等你。”

      他以为她说的是等他送她回去。

      “路上小心。”

      她笑了笑,转身走进了风雪里。

      时间长河上,周依一看着这一幕。

      大雪。红斗篷。他的背影。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女子走远,看着他把剑锁进柜子。

      她想告诉他——拔出来吧。再不拔就来不及了。

      喊不出来。碰不到。

      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

      那个光点慢慢暗淡了一些。她知道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刘辰寒猛地睁开眼睛。

      枕巾湿透了。胸口钝痛,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过。

      他撑起身,大口大口喘气。窗外月亮很亮,明晃晃地落在床前。他抬手摸了摸脸,指尖沾了水光。

      哭了?

      他不记得梦见了什么。只有碎片——雪,一把剑,一件红斗篷。还有一个人喊他。喊他什么?

      想不起来了。

      他把脸埋进掌心,坐了很久。

      周依一也醒了。

      枕头是湿的。她靠在床头,盯住天花板。

      梦里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我等你。”

      她不知道是谁在说。但她的指尖还残留着一种触感——凉的,轻的,像雪。

      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落地窗前。那份报告还躺在桌上。她走过去,拿起来,又放下了。

      再等等。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她的眼睛是红的。

      天亮的时候,刘辰寒已经洗漱好了。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眼睛有点肿,脸色不太好。他拧开水龙头,捧了把凉水泼在脸上,又泼了一把。

      然后下楼。

      早点摊的老板娘照例扯着嗓子喊:“小刘,包子?”

      “嗯。两个。”

      他接过包子,咬了一口。

      今天和昨天一样。没什么不同。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在变。在看不见的地方,在梦里,在他想不起来的那片空白里。

      只是现在,他还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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