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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暖白光流   第二天 ...

  •   第二天的阳光比前一天更薄一些。

      水司楠推开宿舍窗户的时候看到天空铺着一层均匀的浅灰色云幕,光线从云层上方漫射下来,整个城市被罩在一层柔和的白光里。他站了一会儿,等风吹进来把房间里的浊气换了一遍,然后关好窗下了楼。

      早点铺的老板娘正在收拾前一桌的碗碟,看到他又点了点头,没多问,转身端了两碗豆浆和一笼小笼包放到靠窗的老位置。水司楠坐下来之后不到两分钟,姚牧隅就推门进来了。

      "你踩点挺准。"水司楠说。

      "我出门的时候看到你在窗边站着。"姚牧隅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把筷子从筒里抽出来掰开。两人安静地吃完了早饭,桌面上一笼小笼包的蒸笼盖还冒着余温,碗里的豆浆见了底。

      往指挥部走的时候水司楠回了一条章含的消息:"我们准备下去。锚点舱的具体位置在收容层东南方向对吗。"

      章含回了:"对。但我这边能感知到的信号很模糊,隔了很多层结构。我只能确定那个位置有东西,但具体是什么我看不到。你们到了的话小心。"

      水司楠把终端收进外套内袋。

      到地下二层的时候薛明远已经在了。他显然一宿没怎么睡,眼底下有淡青的痕迹,但精神看起来还好。监测终端上还挂着昨晚那条"授权码写入"的日志记录。看到两人进来,他指了指终端侧面一根新接的线缆:"我顺着那条非预设授权码的写入路径往回追了一下,追踪结果是写入指令来自备用接口的物理数据层。你们下去之后如果到了锚点舱,可能会遇到一个……'主动型'的存在。"

      "主动型。"

      "和碎片不一样。碎片是被动感知、等待引导的。昨晚写入授权码的那个操作是需要自主意识的——它主动选择了在触发广播的同时向授权槽写入一段内容。这说明锚点舱那边的东西有自己的意图。"

      水司楠点了点头。他弯腰从地面拎起一只小型装备包,里面有手电、备用电池、便携信号测试仪和一支应急荧光棒。姚牧隅从另一边拿了两副折叠护膝和手套,分别递给水司楠一副。

      "这次从白塔市集走,经过收容层外围通道直插核心区东南。章含说她那边能帮我们指引路径,她感觉得到那条路上的结构分布。"姚牧隅说话的同时把手套戴上又摘下来,调整了指套的松紧。

      两人走到白塔市集北侧那道灰砖拱门时,门内侧的暖橘色光粒比前两天更密集了一些。光粒在入口处流动的方式发生了微妙变化——它们形成了一条明显的流向,指向拱门内部的右前方通道,像是有人在通道里挂了指示牌。

      "章含在引路。"姚牧隅说。

      他们沿着光粒流动的方向走。通道两侧的墙壁在经过了白塔市集的前段之后逐渐从灰砖过渡为浅米色温润材质,光粒在其中均匀分布,悬浮在空气中形成了一条持续的光带。大约走了十几分钟之后,前方出现了一个岔口——左侧通往收容层外围方向,右侧通往一条更窄的通道,光粒在那里汇成一股亮橘色的细流。

      "右侧是核心区东南方向。"水司楠确认了方向。他拐进右侧通道,姚牧隅紧随其后。

      这条通道比主路更安静。墙壁表面的纹理更细密,触感带着一种微弱的弹性,像是某种非建筑材质的结构在缓慢呼吸。光粒在这里稀疏了一些,但流向依然明确,像一条细长的光绳向前延伸,把黑暗分开。

      通道在一个转弯处骤然开阔。面前出现了一处近乎球形的空间——直径大约十来米,穹顶是弧形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暗蓝色的光膜,光膜上有细小的光点在缓慢移动,像倒悬的星河。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颗光球,比章含的聚合体小很多,大约拳头大小,颜色是暖白色的。

      光球周围环绕着一些飘浮的碎片——不是系统光粒,是更实物化的东西。几片卷角的纸页、一段断裂的数据线、一枚褪色的旧工牌。那些东西在暖白光球周围以极慢的速度旋转着,像卫星绕行行星。

      水司楠和姚牧隅在那颗光球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停住。光球在两人靠近的时候微微亮了一瞬,然后从内部传出一个声音——不是章含那种柔和的女声,也不是系统合成的机械音。那是一道低沉的、带着长期干渴感的中年男声。

      "你们来了。"那声音说。它从光球内部发出,扩散到整个球体空间的时候被穹顶的弧形结构反射成一种温和的共鸣。"我等了很久。比那台设备的时间更长。"

      水司楠看着那颗暖白色的光球。"你是这台设备的操作者。"

      "我是设备的建造者。"光球内部的光粒微微聚拢了一下,像是人在深呼吸之后才开口。"那年我被派来负责这栋楼地下结构的设备预埋。项目给我的公开内容是'预留通讯通道的基础设施建设',但我后来发现真实目的不止如此。他们在这片地下空间里测试了早期版本的信号收发模块,公测前九年那台设备就是那时候被架设进去的。我负责做最后的调试和加密。"

      "你在设备安装完成之后发生了什么。"

      光球沉默了几秒。环绕它周围的纸页和线缆在沉默中旋转得更慢了一些,像被一个暂停了的动作轻轻托住。

      "安装完成的那天晚上,项目组有一辆运输车从地下离开。我留下来做最后一次测试,结果测试过程中设备的一个接口发生了短路,把我绊倒在桌边。倒下去的时候后脑撞上了桌角。按照项目组的记录,那晚之后我的名字就从所有的人员名单里消失了——不是死了,是被'退出项目'了。但实际上,我的意识在设备短路的那一瞬间被导入了它的备用存储模块里。"

      "所以你不是被系统收容的。"水司楠说,"你是被意外导入的。"

      "意外。"光球里传出一声短促的、几乎没有笑意的笑。"也算是意外吧。我从那天起就留在这台设备里了。设备每隔二十四小时发一次广播,我守着它发的每一次。前三年我还能保持比较清晰的自我意识,能感觉时间的流逝。后六年越来越模糊了,每天的变化越来越像前一天,我把笔记里最后那半句话留在了台面上,因为那时候我已经没法写字了。"

      它停了一下。暖白色的光粒微微收缩了一圈。"但昨天晚上零点,设备触发了出口坐标广播。那个触发信号像突然拉了我一把——我重新清醒了。我花了大概十几秒才想起来授权码输入槽的存在,然后我把一个坐标写进了那个槽里。那个坐标就是你们现在站的这个地方。"

      "那个坐标就是你。"

      "就是现在这个状态的我。"光球的声音变得轻了一些,像一个人在把一件早就打包好的行李推到台面上,"我花了七年多的时间在设备内部缓慢地溶化——不是溶解,是更像……被机器逐渐同化成它的一部分。我从一个完整的人变成了一个半人半设备的意识体。章含能感觉到我是'活的',是因为我确实还有人的那部分。但那一部分已经不完整了。"

      姚牧隅站在那颗暖白色的光球前面。他的目光很安静地落在光球表面那些缓慢浮动的光粒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记不记得自己叫什么。"

      光球内部的光粒剧烈地波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稳定下来,像一个人被问到一个很久没人问过的问题之后翻找了很久才找到那个答案。

      "我姓陈。"那个声音说。它比刚才更轻了,带着一种久远的、确认的、像从很深的地方捞起来的东西。"陈舟的叔叔。陈越。"

      走廊的暗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水司楠侧头看过去——通往这个球形空间的入口处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陈舟。他穿的那件暗色工作服上还沾着昨天调试设备的灰,手里捏着一个数据终端,终端屏幕亮着,但他没有在看。

      他的视线落在那颗暖白色的光球上。

      "叔叔。"他说。那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很轻,像一个人很多年没有说过这个词了,发音的肌肉已经生疏了。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但捏着数据终端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光球在他说出那个词的一瞬间整个亮了一瞬,暖白色的光把整个球形空间照得亮如白昼,然后缓缓回落,恢复到原本的温度。

      "我记得你。"陈越的声音在光球内部重新响起来,比刚才稳了一些,"你那年还在念书。暑假来工地看我。我带你看过地下管线槽的结构,你说以后想当工程师。"

      陈舟把数据终端放在脚边的地面上。他朝光球走了两步,在距光球大约三步的位置停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光球周围那些旋转的纸页和线缆在空气里慢慢地流过去,其中一片纸页从他面前飘过时他伸手接住了它。那是一页泛黄的图纸一角,上面用蓝色圆珠笔画了一棵歪歪扭扭的树。

      "你小时候在工地办公室里画的。"陈越的声音说,"我夹在图纸里带回家了。"

      陈舟把那页纸翻过来看。背面是他自己七岁时候写的歪歪扭扭的一行字:"叔叔说带我去看地下的大机器。我画了一棵树送他。"

      水司楠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那两个人。光球和光球前面三步远的中年男人,一个散在设备里待了九年,一个困在系统底层待了七年。而就在此刻之前,他们都不知道对方就在同一栋楼的地下空间里。

      "导出设备能接你这个形态的载体吗。"水司楠问。

      陈越的光粒流动了一下。"理论可以。我也是意识数据的一种形态,只是设备适应性更强。如果导出终端的接收端能识别我的数据格式,我可以被导到和章含她们同样的缓冲存储区里。"

      "那就出去。"水司楠说,"技术组能接你。"

      陈越的声音安静了片刻。然后他从光球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一个人很久没笑过但还是试着笑了一声的响动:"好。"

      陈舟把那页纸折起来放进了工作服内侧的口袋里。他走回入口处弯腰捡起了数据终端,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操作了几行之后抬起头来看向光球。

      "导出指令我发到备用接口那条通道了。你顺着信号线走,我在出口外面接你。"

      "好。"陈越说。他的声音在光球内部逐渐变淡了一些,暖白色的光粒开始沿着球形空间的穹顶向下移动,汇聚成一条暖白的光流朝着通道方向延伸而去。"这台设备在这里的任务完成了。广播停了吧。"

      陈舟在终端上操作了什么。远处管槽方向那台设备屏幕上的绿色字体从"状态稳定·等待触发"变成了"发送任务完成·终止循环"。屏幕上最后一行字跳出来闪了两秒,然后整个屏幕暗了下去。

      暖白色的光流沿着通道慢慢地、稳定地向前流去了。那个光流的轨迹在水司楠和姚牧隅之间的地面上铺开了一条发光的窄路,像有人用一束光把他们的影子接到了同一个方向里。光流过之处,墙壁上残留的旧式线槽和空支架依次亮了一瞬又熄灭了,像一盏一盏被点过又合上的灯。

      水司楠侧头看了一眼姚牧隅。暖白光流的余晖在那人的侧脸上缓缓滑动,照着他眼尾那道旧疤的轮廓。姚牧隅感觉到他的目光,偏过脸来看了看他,然后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他什么也没说,但光从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流过去的时候把他的影子和水司楠的影子的边缘叠在了一起。

      陈舟收起终端,直起身。他的眼睛有一点红,但没有别的了。他朝水司楠和姚牧隅的方向点了点头,然后转身顺着暖白光流追了过去。脚步声在通道里快速地远去,最后被渐远的光粒和黑暗一起吞没了。

      水司楠和姚牧隅并肩站在那个空下来的球形空间里。穹顶的暗蓝色光膜依然在缓慢移动,那些倒悬的星河还在慢慢地流。桌角的设备和散落的纸页都已经不在了,只留下泥土地面上几个深浅不一的脚印和被安放设备压平的方形印痕。整个空间安静得像一个完成了所有仪式的房间。

      "走了。"水司楠说。

      "嗯。"姚牧隅从口袋里摸出那支战术笔,在手里握了一下,没有旋亮,只是握着那个金属外壳的触感。然后他把它收回口袋,跟上了水司楠的步伐。

      两人沿着暖白光流留下的余辉方向朝出口走去。光粒在墙壁上残留的微弱亮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消褪,像海水退潮后沙滩上最后一层湿漉漉的痕迹慢慢被风吹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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