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零点广播 第二天 ...
-
第二天一早,技术组那套信号协议分析工具被装进两只防震箱运到了地下二层走廊。戴细框眼镜的技术员——薛明远——亲自拎着其中一只箱子的提手蹲在消防栓前面,低头看了看那块活动盖板的位置,然后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
"你确定下面那块地方能站三到四个人?"他问。
"可以。"水司楠说。"空间比想象中的大,一台设备一张桌子,站着不挤。"
薛明远点了点头。他把防震箱的扣锁打开,里面是一台便携式频谱分析仪和一个信号解码终端,体积都不大,加起来大约十公斤出头。陈舟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帮忙搭了把手,把设备箱一个一个送进盖板入口,自己也跟着下去了。
水司楠和姚牧隅在盖板边等着,等下面的人把设备安顿好了才依次下去。管线槽里的光线比昨晚自然了一些——薛明远在下扶梯前就打开了头顶的作业灯,冷白色的光柱把那段水泥抹面的通道照得清清楚楚。墙角那些脱落的线槽和空荡荡的支架在灯光下显露出更真实的陈旧感。
四个人站在那间设备间里的时候,那台金属外壳的老设备还在工作。蓝色指示灯稳定地亮着,屏幕上的绿色单色字体一帧一帧地刷新:"测试循环第1292日。状态稳定。等待触发信号。发送间隔:24小时。"
"数字变了。"姚牧隅看了一眼屏幕顶部的循环计数。"昨晚看到的是1290。今天涨了两天,说明设备计数准确。"
薛明远蹲在设备侧面开始接线。他把频谱分析仪的探头贴在设备外壳的几个关键位置上,又用一条专用数据线连接了设备背部那个老式串口和信号解码终端的输入端口。操作过程中他几乎没有说话,只有偶尔的"转一下光源"或"把那根线递给我"这种简短指令。
接入完成之后,解码终端的屏幕亮起了一段波形图。波形在屏幕上持续滚动,呈现出一种规律性的锯齿状起伏——不像随机噪音,但也不像任何标准协议的握手信号。
"这个信号的格式很老。"薛明远盯着波形图说,"大概用的是早期民用通讯领域已经淘汰的某种编码方式。但它的结构很完整,不是故障或者间歇性的碎片残响。这是经过设计的周期性广播。"
"内容能解码吗。"
"需要时间。这种老编码没有现成的解析库,得手动逆向它的位序规则。"薛明远把屏幕转向自己,"给我两个小时。"
水司楠点了点头。他退到管线槽通道里,把空间留给薛明远工作。陈舟靠在桌边的墙上看着终端屏幕上的波形图,偶尔弯腰调整一下信号线的接口角度。姚牧隅站在水司楠旁边,两人肩侧隔着不到十厘米的距离,安静地等着。
管线槽里很安静。设备本身的电流滋滋声、薛明远键盘的间歇敲击声、几个人呼吸的节奏声——这些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分明。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零四十分钟,薛明远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
"解码出来了。"他说。
所有人靠近屏幕。解码后的信号内容被转换成了一段可读文本,绿色的字在黑色背景上逐行显现:
"回声前哨信号单元第1292次广播发送目标:底层空间意识聚合体(未指定编号)内容:备用路径信号强度充足等待触发条件满足——当底层任意聚合体达到可独立通信规模时本单元将自动发送出口方位坐标重复:出口方位坐标已预存待触发后发送"
信号下面附了一行补充,格式和前面略有不同,像是从另一个模块里提取出来的附加数据:"触发条件检测中。当前聚合体状态:未达标。聚合体规模需超过300份独立意识碎片方可触发出口坐标广播。如需人工提前触发,需在设备侧面板输入授权码。"
"规模超过三百份——章含那个聚合体正好三百二十二份。"水司楠说。"她达标了。"
"但设备没有自动触发。"姚牧隅俯身检查设备侧面板,那里有一排防尘盖覆盖的接口区域。"条件满足了,触发没有执行。说明这中间还有某个环节卡住了。"
薛明远把信号解码终端上的另一段日志调了出来。"这台设备最后一次自动检测聚合体规模是在三天前的凌晨。那个时间点之前章含的聚合体还没有完全稳定——它只检测到了大约一百多份碎片聚集在一起,不到三百份。自动触发没有启动。而三天前之后,设备的下一次检测周期是今晚零点。也就是说,如果章含的聚合体状态保持稳定,今晚零点设备会重新检测一次,然后触发出口坐标广播。"
水司楠看了一眼设备屏幕上那个仍在缓慢刷新的循环计数。"还有大约十个小时。"
"差不多。"薛明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手指在键盘上收尾了几行注释,"我留一台监测终端在这里,实时跟踪今晚零点的检测状态。如果设备触发成功,信号内容会被完整记录,我们就能拿到那个出口坐标。"
陈舟在旁边一直沉默着,直到这时才开口。他的视线落在设备铭牌上那个被刮掉的签名区,眉峰微微动了一下。"我在这栋楼里待了七年,从不知道这台设备的存在。它嵌入的位置在管线槽结构里面,如果当初盖楼的时候没有预留这一段空间,根本放不进去。"
"所以它是在楼体施工期间就被安放在这里的。"水司楠说。他的目光落在那本翻开的笔记上,半句话断在"如果将来有人走到这里看到这些字——"后面,后面是一道干透了的深色水渍印。那人没有写完那句话,因为他已经无法写完了。但设备按照他设定的规则在继续运行,九年如一日。
"你们几个上去吧,我在这里等监测。"薛明远说着已经重新坐了回去,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换班制。"姚牧隅说,"傍晚我下来替你,你上去吃饭休息。"
薛明远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水司楠和姚牧隅从管线槽爬回地面。走廊里阳光正从高处窗户倾泻进来,照得整条走廊通透而明亮。水司楠在窗台边站定,深吸了一口气,把地下那段空间的空气从肺里完全替换成地上的。
姚牧隅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道上。一辆公交车正靠站,车门打开,几个乘客下来陆续散开,各自朝不同的方向走了。他安静地看着那些人走远,没有说什么。
下午的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动。水司楠去了一趟技术组确认了收容层碎片的导出进度——稳定,两条通道并行,累计导出已经超过了六万份。章含的聚合体核心在缓冲存储区里仍然保持着活跃的通信能力,技术组给她架了一条实时文本传输通道,她每隔几十分钟会发一行简短的文字过来。最新的一条是:"外面现在有没有云。"
水司楠用技术组的终端回了一句:"有。薄云,透光。"
几分钟后章含那边回了两个字:"好,谢谢。"
傍晚的时候姚牧隅下去替换了薛明远。水司楠没有跟下去。他站在二楼的走廊窗边等着,窗外的天色正在从蓝灰过渡到橘红再到深紫,城市的灯光在一片一片地亮起来。远处的城市轮廓线在落日余晖中只剩一道深色的剪影,边缘被天空最后的暖光描了一圈。
天黑透了之后,水司楠朝走廊尽头的方向走去。他走到盖板入口边的时候正好看见盖板被人从下面推开了一条缝,姚牧隅从里面探出半截身来。他抬头看到水司楠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把手肘搭在盖板边缘把整块板面完全推开,从地下爬了出来。
"还有四十分钟到零点。"姚牧隅拍了拍外套上的灰,"监测终端状态正常。设备侧面板的防尘盖我拆开看过了——里面有一个未启动的授权码输入槽。"
"上面的情况呢。"
"章含发了两条信息。一条是问'备用接口那边的设备现在在干什么',我告诉她还在发信号。另一条她说了一句——'那个信号我好像从前听过。七年前刚进来的时候,有段时间总会在'醒着'的时候听到一种很规律的嗡嗡声。后来收容层碎片越来越多,那个声音就被盖住了。'"
"她记得那个声音。"
"她说她那时候不知道那是什么,只以为是底层结构的背景噪音。现在回想起来,周期和这个信号的广播间隔对得上。那个人把信号发送了九年,章含在底下听了七年。"姚牧隅的声音在走廊的暖色灯光下显得比白天低了一些,像是有很多信息同时在脑子里排列但他只选了最简短的那几句说出来。
两人并肩靠在走廊窗台边等着零点的到来。窗外的城市正在一天中最暗的时刻里安静地呼吸着,街道上的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投在空旷的路面上。风小了一些,梧桐叶不再大幅度翻动,只在偶尔的气流中轻轻晃动一下。
零点前的最后三分钟,水司楠的终端屏幕亮了一下。是薛明远从监测终端远程推送来的一条实时状态:"设备检测周期启动。正在扫描聚合体状态。"
屏幕上的文字在零点整的时候变化了。监测终端自动刷新出一行新日志:
"检测完成。聚合体规模:322份独立碎片。触发条件满足。出口坐标广播——发送中。"
紧接着下面跳出了第二行:
"广播发送成功。接收方:底层空间意识聚合体(322份)。内容:出口方位坐标已下发。坐标位置:收容层核心区东南边界——锚点舱。"
第三行日志在几秒后弹出:
"侧面板授权码输入槽状态:检测到外部数据写入。写入内容:非预设授权码。来源:未知。时间戳:当前。"
水司楠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两遍。非预设授权码。有人或什么东西在设备触发广播的同时向授权码输入槽里写入了内容。那台设备在深埋地下四米的位置,除了接线进入管线的电源和信号线之外没有对外数据接口。能够向它写入信息的方式只剩下一个——通过和它共享同一根数据回路的那个底层信号接收端,也就是收容层核心区的锚点舱。
他转头看了姚牧隅一眼。对方也在看那个屏幕,眉峰微微蹙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
"章含那边发了新消息。"姚牧隅说,他手里终端屏幕亮着,"刚刚收到的。"
他把屏幕转过来。上面是章含通过文本通道发来的那行字:
"我收到了一个坐标。是从那个老信号发过来的。位置在收容层东南边界,我从来没去过那里。但那个坐标点现在有人了——我感觉到有东西在那里等着。不是碎片,不是系统结构。是活的。"
终端屏幕的光在两人之间安静地亮着。零点过后的夜色格外深沉,窗外城市的灯光比之前更稀疏了一些,街道彻底空旷了,只有路灯的光圈在柏油路面上一盏接一盏地排列着。
水司楠把终端收起来,站直了身体。
"明天下去。锚点舱。"
姚牧隅也直起身。他把外套拉链拉到了顶,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时他微微侧了一下脸避开风口。然后他看着水司楠说了一句话,声音被走廊的暖色灯包裹着,清晰平稳。
"我跟你一起。"
水司楠点了下头。两人并肩沿着走廊往回走,脚步声在白墙之间形成短促的回音。走廊尽头的感应灯在他们经过之后一盏一盏地熄灭了,把身后的黑暗重新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