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辞·晚辞》冬茉雨

1、旧书、茉莉与初遇 书桌最

　　书桌最底层的抽屉深处，藏着一个褪色的铁盒。铁盒的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失去了光泽，连原本印在上面的暗纹也模糊不清。苏晚茉指尖触到那冰凉的金属瞬间，仿佛被岁月轻轻烫了一下，连带着心口也泛起一阵绵长的酸楚。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铁盒打开。里面没有贵重的首饰，也没有泛黄的存折，只有一叠用红绳仔细捆扎的信笺，以及几朵被压得极薄、已经干枯发脆的茉莉花。
　　那是沈砚辞的字迹。清瘦，有力，笔锋处总是带着一股不肯服输的锐气，像极了当年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在图书馆里为她写诗的少年。
　　她轻轻抽出最上面的一封，小心翼翼地解开红绳。展开信纸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旧纸张与干花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他们相识第三年时，他写给她的第一封信。
　　“我亲爱的晚茉宝贝：见字如面。今天是我拿到A大建筑系录取通知书的日子。我站在学校的大门口，看着那块烫金的牌匾，脑海里全是你……”
　　苏晚茉把信贴在胸口，眼泪无声地落在纸上，晕开了“晚茉”两个字。窗外的茉莉又开了，洁白的花瓣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像极了那年他在宿舍楼下等她时，手里捧着的花束。信纸的右下角，还画着一朵小小的茉莉花。花瓣边缘被他用铅笔反复描摹过，早已模糊成温柔的阴影，却仿佛还能闻到那年盛夏的芬芳。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将她拉回了多年前的那个夏天。
　　那是川大建筑系的迎新大会，礼堂里闷得像个蒸笼。苏晚茉作为志愿者，正抱着一摞厚厚的新生登记表和要给老师看的图纸在走廊里快速穿梭，在一个电话的催促后，她认命的跑了起来，不料转角处，迎面撞上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一叠图纸和登记表散落一地。苏晚茉慌忙蹲下身去捡，嘴里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路……”
　　“没关系。”
　　头顶传来一个清朗又带着几分傲气的声音。苏晚茉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明亮而笃定的眼睛。男生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蹲下身，修长有力的手指捡起一张图纸，眉头微蹙，像是在审视一件艺术品，而不是在捡废纸。
　　“这是你画的？”他站起身，将图纸递给她，目光灼灼，“线条很稳，但空间感还可以再打开一些。建筑不是搭积木，是要装下人的梦想的。”
　　苏晚茉愣住了。那是她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评价她的画。她接过图纸，脸颊微红：“我叫苏晚茉，环境艺术系的。”
　　“沈砚辞，建筑系。”他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目光却越过她，看向了走廊尽头窗外那丛开得正盛的白色小花，“晚茉，你的名字很好听。像茉莉一样，不争不抢，但香气能飘很远。”
　　那是他们的初遇。没有惊天动地的桥段，只有一张散落的图纸，和一句关于茉莉的随口比喻。
　　那时的沈砚辞，骨子里透着股近乎执拗的骄傲。他心高气傲，志比天高，总说男人的脊梁要像他设计的钢筋水泥一样，撑得起万丈高楼，也护得住心爱之人。他发誓一定要实现自己的理想抱负，要在这个城市里，为她建一座没有风雨的堡垒。
　　而苏晚茉，生性温婉，骨子里却有着水一般的坚韧。她不爱争抢，却能在喧嚣中守住自己的节奏。她总是笑而不语，静静地看着他为自己的梦想而努力。
　　她常常送他茉莉花，一送就是好几年。从大学到毕业，从青涩到成熟。
　　有次，沈砚辞不解地停下手中的画笔，看着她手里那束带着露水的茉莉，轻声问：“晚茉，你对这茉莉究竟是有何执念？明明玫瑰更配你。”
　　她走上前，将花插进他书桌上的玻璃瓶里，轻声告诉他：“因为茉莉的花语，代表忠贞的爱情。砚辞，我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无论飞得多高，都不要忘了来时的路。”他恍然大悟，眼底闪过一丝动容。他笑着将花收好，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坚定地说：“晚茉，我会陪你走过岁岁年年，绝不食言。”
　　后来，他们真的携手走过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那些藏在岁月里的甜蜜，成了她余生最暖的慰藉。他会在她画图到深夜、揉着酸痛的脖颈时，从背后悄悄环住她，用温热的掌心替她揉捏肩膀，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轻声抱怨：“苏晚茉同学，你再不休息，你的专属按摩师就要罢工了。”
　　他会在她生理期疼得蜷缩在沙发上时，笨手笨脚地熬红糖姜茶。明明是个拿惯了丁字尺和绘图笔的人，却连切姜片都小心翼翼，生怕切到手指。看着她喝完，他还会像个讨赏的孩子一样凑过来：“我熬的甜不甜？甜的话，能不能换晚茉同学一个亲亲？”
　　他还会把她随手画在草稿纸边缘的小猫、小狗，全都小心翼翼地剪下来，贴在自己厚厚的专业书扉页上。她笑他幼稚，他却一本正经地指着那些画说：“这可是我未来老婆的墨宝，得供起来。”
　　他拿到了第一个设计奖，她陪他在路边摊吃了一碗热腾腾的馄饨；他熬过了无数个修改图纸的深夜，她陪他看遍了城市每一个方向的日出。他也遵守约定，陪她经历了一场又一场茉莉花期。
　　他们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一直平淡而坚定地过下去，直到白发苍苍。但命运，总是喜欢在最不经意的时刻，露出它狰狞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