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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人相逢,沉默如刀 宫宴赴会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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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宫中设宴。
叶淽鸢身着一袭石青线卷云纹的青纱长衫,衣料轻薄如烟,纹路雅致内敛,不张扬,却自带世家嫡女的端雅气度。
她随沈知烬一同入宫。
途径御花园时,清旷的秋风掠过御制步辇,金凤暗纹锦帘轻卷翻飞,层层鎏金流苏叮咚作响。
风携着淡淡桂花香涌入车中,叶淽鸢隔着帘子闻得仔细。
那味道熟悉至极。她猛地回神,想起到永乐的那日,也是这样的步道,也是这般香味。颜濡笑站在马车旁,一身月白丝绸长衫裁剪合体,肩上披着一件清软披风,下摆随风翩然翻飞。他的手中轻握一支玉笛,墨发高束不染尘俗,周身光景都柔和了几分。
他看着她,眸底缠满化不开的不舍,每寸目光都写满不愿放手的煎熬。只是这份留恋下,是彻底落空后的死寂,埋着蚀骨的绝望。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眼底的光亮慢慢熄灭。他死死攥紧手里的玉笛,喉结重重滚动几下,强压下所有言语,只挤出沙哑的声线:“鸢儿,万事珍重”。寥寥几个字,似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泪水不受控制地充盈眼眶,顺着眼尾漫开,蒙住了视线,将对面那人清隽素白的身影晕成一片模糊。
她死死咬住下唇,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开来,剧烈疼痛感席卷而来。明明有千般不舍,万般眷恋,最终只化作一声发颤的轻唤:“濡笑哥哥,与你相伴的日子,我此身永不会忘。”
颜濡笑听完她这话,肩头微微一滞,手臂慢慢卷起,指尖无意识碾着袖角。一贯温暖平和的面色淡了大半,覆上一层落寞。片刻后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她含泪的双眼。
他不曾出声劝慰,将手里的玉笛递到她面前,怅然地说道:“鸢儿,这伴随我多年的笛子,今日赠与你。日后若是忆起往昔,吹一曲,便如同我在你身旁。”
见她迟迟不接,颜濡笑微微俯身,拉过她的手,将玉笛轻轻放入她掌心,语气轻缓,藏尽身不由己的克制:“你方才所言,我亦铭记于心。纵使前路殊途,你于我而言,永世不忘。”
脑海里还萦绕着离别时的怅惘,转瞬便被步辇身侧随行的宫女压低的闲聊声拉回现实。
“听说今儿这宴席的规格空前隆重,皇上不仅请了满朝文武,连江南那几位‘活财神’都入了宫。”
“可是江南首富颜家?”
“除了颜家还能有谁?”一个宫女掩嘴笑道:“我方才在大殿丹墀瞧见了颜家二公子,真是貌比潘安,气质绝尘。全永乐的公侯子弟都被他衬得黯淡无光。”
宫女细碎的议论一字不落地落入耳中,叶淽鸢的掌心死死绞住锦袖。面上瞧不出半分异样,心里却漾开浅浅的悸动,混杂着离别后的思念——原来他也来了。
原本身侧一路沉默无言的沈知烬冷睨着她泛红的耳尖和攥皱的衣袖,神色覆上一层阴翳,嘴角勾起弧度,冷笑讥讽道:“听闻心上人也来赴宴,瞧你心绪纷乱得全浮于面上,一览无余。”
叶淽鸢置若罔闻,只抬手掀开步辇锦帘,目光落向御道两侧金蕊成团的桂花树,清甜香气漫入辇内。她望着花簇悄然失神,半句也不曾回应。
不多时,步辇稳落在大殿丹墀前,两侧宫女掀开辇帘,叶淽鸢缓步走下,沿殿前石道前行。
她的身形端正舒展,步履从容平稳,面上始终带着一层淡淡的平静,无悲无喜,亦无半分新嫁妇人该有的娇态。有风掠过身侧,衣袂浅浅飞扬,藏着几分远离俗尘的清隽,宛若一株遗世独立、不染尘俗的幽竹。
沈知烬深谙人心之诡谲,从不相信她这般毫无波澜的模样。
此女子太过平静。平静得像是把所有心事都压在了骨血深处,越是滴水不漏,便越是藏着别的心思。
金宸殿内灯火融融,满目皆是璀璨华光。穹顶正中镶嵌着夜明珠,周遭环绕数十盏鎏金灯,将殿内每一处都映得气质恢弘。楠木巨柱通体朱漆,上有浮雕盘龙,龙鳞尽数贴金,形态各异,栩栩如生,仿佛欲破壁而出。丝竹雅乐低徊萦绕,杯盏流光,百官衣冠锦绣,往来揖让之间,整个大殿一派雍容华贵,在场宾客无不尽情享乐。
北境战争烽烟初定,璟帝萧景珩设宴犒赏凯旋而归的沈知烬及满朝公卿、六部重臣、文武百官尽数列席。
沈知烬落座的地方,就在龙椅左下方五步之遥,是除皇室宗亲外,最高的位置。
叶淽鸢依礼立于其后方,目光极快得扫过全场。
一眼便看见了颜濡笑。
那样一个锦衣玉食,连衣裳褶皱都要抚平的人,此刻坐在大殿深处临窗的偏僻角落,身着一身素白常服,在一众朱紫公侯中清雅得像一幅水墨画。
隔着满堂喧嚣,他的坐姿极为松弛,手中握着一只青瓷酒杯,神色淡然得仿佛置身于江南自家后院的凉亭里浅酌。
似乎是察觉到了那道灼热的视线,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重重人影,精准落在了她的身上。
只一瞬,四下所有声响尽数停歇。
叶淽鸢慌忙收回了视线,死死盯着面前案几上剔透的金盏,盏中琥珀色的佳酿微漾,印出此刻她苍白失神的面容。
而高座之上,沈知烬那双鹰隼般的眼眸,正冷冷盯着大殿角落里的颜濡笑。嘴角漠然一扯,那抹弧度毫无暖意,全然是领地被侵扰后,压不住的杀意。
他拿起面前那双象牙玉箸,手指随意一松,玉箸滑落在地,发出一声短促轻响。满堂笑语掩去这细微动静,唯有身旁的叶淽鸢读懂了这不动声色的警示。
放眼望去,文武百官推杯换盏,客套寒暄不绝于耳,满殿的浮华热闹里,尽是官场那些虚与委蛇,叫人心生烦闷。
宴至途中,叶淽鸢不喜这般虚伪逢场作戏的氛围,轻声向沈知烬告退,想要去回廊透气。
沈知烬的指尖轻叩案几上的金盏,面无表情地冷声道:“半个时辰内,必须回来。”
叶淽鸢垂首顺从应下,才起身走出大殿。
景宸回廊悠长曲折,秋风穿廊而过,吹散了殿内浓郁的酒气与人声的鼎沸,却吹不散她心底积压已久的沉郁。
行至转角幽静处,一道温润挺拔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底。
是颜濡笑。
他立在光影交接之处,一身素白长衫不染纤尘,身姿笔直如松,周身无半点朝堂之人的功利逼仄感。碎金般的日光裹住了他的轮廓,拢上一层淡金的柔光。微风拂过,掀动束发的素色发带轻轻摇曳,他的眉眼温雅澄澈、肌肤皓润无瑕。一如那年江南烟雨中,那个眉眼和煦的少年,亦是她刻在心上,日思夜想之人。
叶淽鸢忽而停在原地。
那人察觉动静,转过了头。
四目相对的刹那,周遭所有的风声与远处殿内的繁嚣,尽数消弭而去。叶淽鸢的指尖微不可查地轻轻一震,心脏骤然一空,仿佛停跳了一拍。
眼前人的面容依旧是记忆里熟悉的模样,犹如浸在水中之玉。那棕眸柔光似水,眼底漾开的温软暖阳,曾照亮她一整个年少岁月。
颜濡笑眼眸清亮,眼尾自然弯起,笑意自眼底蔓延上来,染遍眉梢,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梨涡。
“鸢儿。”他下意识轻声唤道。
一声昵称,亲密缱绻。是刻入骨血、无需思索便可脱口而出的本能。
俄而慎了一下,他骤然回神,眼底笑意瞬间僵住,神色微涩,连忙收敛所有亲昵,拱手行礼。修长而骨感的指节微微发颤,藏不住心里的慌乱与酸涩,嗓音低缓如玉石相击:“沈..夫人好。”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衣摆上,礼貌中带着几分疏离生硬。
沈夫人。
短短三字,硬生生隔开了年少情深,隔开了岁岁相伴,隔开了他们所有的过往。
是啊,如今,她已是他人妻。
喉间有苦涩涌入。叶淽鸢垂落眼眸,轻轻屈膝回礼,声线清浅,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不自然:“颜公子。”
“公子”二字,分寸严密,疏离得像刀子,划开了二人之间的牵绊。
昔日耳鬓厮磨、互许终生的青梅竹马,如今只剩客套与礼数;两两相望,唯有无言的窘迫与遗憾。
他们就这样相对无言地站着。秋日午后的风带有暖意,廊下微风徐徐,光影温柔,可二人的心底却覆满了霜雪。
若是时间能停在这一刻——无人打扰、无身份桎梏、无宿命相逼,他们还是原来的那对佳偶天成的璧人,该有多好。
颜濡笑比她年长三岁。二人自幼相伴长大,彼此心意相通,婚约之事早已敲定。本该相守朝夕,共赴终老,却眼睁睁看着十九岁的她身披嫁衣,嫁与他人。终究是造化弄人,心里憋满了难以言状的凄苦。他的喉间紧紧一哽,压下翻涌的思念与牵挂,良久,才轻声开口:“沈夫人……近来安好?”
一句安好,藏尽万语千言,藏尽遥遥牵挂,藏尽所有不敢过问、不敢表露的无奈。
叶淽鸢抬眸,纤长睫羽轻轻翕动,眸光清冷似水,淡声回应道:“劳公子挂心,一切安好。”
安好?何其讽刺!
她身心俱疲,心愿破碎。今后将被困于牢笼般的将军府,被困于身不由己的宿命里,何来安好?
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所有身不由己的苦楚,只能独自吞咽,深埋在心底。她不能说,也不敢说,更不能让他为自己忧心。
就在二人默然僵持之时,一道冷冽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步伐沉厉,带着沙场杀伐的压迫感,步步逼近,连周遭的秋风都倏然变冷几分。
沈知烬不知何时站在不远的光影交割处。
玄色衣料的暗纹若隐若现,肩甲与腰带上的银纹缀着冷光,锋芒刺目,贵气与杀气交织相融,宛如出鞘寒刃。他的眉眼锋利如鹰,目光沉沉落在二人身上,一眼便看穿这场私下相逢暗藏的情愫。
沈知烬的眸色沉如万丈寒潭,戾气骤生。
他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径直扣住叶淽鸢的手腕,猛地将她拽至自己身后,强势霸道宣示主权,语气透着刺骨凛凛:“颜二公子,与本将军的夫人倒是格外熟稔。”
颜濡笑心头一紧,立刻躬身垂首行礼,语气恭谨:“沈将军误会了,在下席间略感烦闷,来此散心,恰巧偶遇了夫人,并无他事。”
“偶遇?”
沈知烬薄唇轻勾,眼底却只剩冰冷与讥讽:“本将军的夫人,乃是皇上亲赐,身份尊贵。颜二公子还是谨守分寸、保持距离为好。免得落人口实,叫人诟病,说将军府的女主人不守规矩。”
逐字逐句,处处皆是针对。
他不是警告颜濡笑,而是当面敲打、羞辱叶淽鸢。将她对颜濡笑的心意,赤裸裸当着她心上人的面撕开,然后踩在脚底下。
叶淽鸢袖中的手悄然收拢,指尖死死绞着衣摆,一片青白。心底酸涩翻涌,难堪又寒凉,可她依旧面色沉静,不辩解也没有委屈,更不曾示弱,只沉默地站在他身侧,像一具毫无情绪的木偶。
她越是这般隐忍漠然,沈知烬心头的火气就越盛。
他最厌烦她这副模样——面上看似顺从听话,实则心底寸步不让、倔强不已,绝不被旁人所掌控。
他忽地加重掌心力道,力度极大扣得她手腕生疼。他沉沉凝住她的脸道:“夫人,随我回去。”
叶淽鸢被他强行拽着前行,但步履不曾乱过半分,脊背始终傲然挺直,全程不见一丝狼狈失态。
途经颜濡笑身侧时,她自始至终没有再看他一眼。
并非无情,是不敢,是不能,更是不可以。
她唯恐片刻的对视瓦解了自己死守的决断;一眼,便是万劫不复的沉沦。一念之差足以引起颜、叶两家满门倾覆的祸乱。
身后的颜濡笑始终伫立原地,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望着她被迫前行的背影,眼底翻涌着无能为力的酸涩,却半步都不敢上前。
沈知烬牢牢攥着她的腕骨,拽着她穿行在明暗交错的廊影之间。日光与殿宇的阴影在二人身上来回流转。一路沉默无言,只有衣料摩擦的轻响。
行至回廊的尽头,沈知烬猛地松手,语气凌厉如刀喝道:“叶淽鸢,你给本将军记清楚,你是我沈知烬的妻子。你的全身心以及所有念想,都只能属于我。日后再让我撞见你与他私下相见,我第一个饶不了的,便是颜濡笑。”
他精准拿捏她的软肋。以她的心上人威胁她,逼她安分,逼她臣服。
叶淽鸢缓缓抬眸,第一次直视他眼底的寒戾。那双浅碧的瞳孔里,终于掀起了波澜——是寒冷、是极致的失望。
她盯着沈知烬的黑眸,语声清淡却字字倔强:“将军放心,妾身自有分寸。绝不会做有损将军府颜面的事,更不会让将军蒙羞。”
顺从的话语之下,藏着骨子里不会屈服的清傲。没有求饶,没有示弱。
沈知烬剑眉紧蹙,眼尾上挑,眯起眼深深打量着她。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个女子看似柔顺守礼,实则清高嶙峋,比他在战场上遇见的所有敌人,更难驯服。
而他沈知烬,最擅长也最喜欢的事——便是碾碎一切不肯向他低头的傲骨。
这场无声的对峙在咫尺间反复拉扯,寒意在廊下层层凝滞。
正值二人气氛紧绷之际,急促的脚步声倏然从殿廊尽头传来。
两名内侍快步走来,步伐仓促却不喧哗。远远望见沈知烬和叶淽鸢,便垂首行礼。为首的宫人气息微喘,高声禀报道:“沈将军!皇上在殿中不见您的身影,卑职奉旨前来寻访,请将军即刻回殿内议事!”
这突如其来的传召,瞬间打破廊下剑拔弩张的僵局。
沈知烬眉眼间的戾色未散,周身沉沉冷冽的气场依旧压人。他侧目扫过来传召的内侍,眸底寒芒翻涌,明显不满被他们打断了相持的局面。
他本还欲借着方才之事,再狠狠挫掉叶淽鸢骨子里的倔强,可皇帝的传召,容不得半分拖延与推诿。
内侍伏地垂首,再度轻声催促道:“将军,皇上已等候多时,还请速速入殿觐见。”
沈知烬抿紧了唇线,下颌紧绷,斜睨了内侍一眼:“你们在前处等候。”
两名内侍应声退至远处待命。
沈知烬转头重新看向身侧的叶淽鸢,眸光如墨,带着未消的戾气与直白的警告:“今日之事暂且作罢。你最好谨记我方才所言。”声音压得极低,只容她一人听见。
少顷,他的喉结微滚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纸素笺,径直展在叶淽鸢面前,俯身靠近她,气息擦过她的耳畔,唇角敛成一抹阴冷弧度:“听闻近日颜家私下出资,犒劳了永乐城外修缮城墙的皇家工匠。你说皇上要是知晓一介布衣商贾,用钱去‘慰劳’朝廷匠人,会作何感想?颜家是何用意?莫非想收买人心,图谋不轨?”
叶淽鸢展平笺纸,纸上逐条列明往来时日与银钱数额,细碎账目无一遗漏,详细得可怕。她的瞳孔猝然一缩,双眸猛地睁大,脸色发白,朱唇微张几欲开口,最终还是死咬住唇,缄默不语。
沈知烬对她这副慌乱失态的反应甚是满意,心底暗自惬然,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嘴角极淡地扯出一缕弧线,沉声道:“你若表现妥当,此事旁人便可不知。”
“你若执意违逆,后果如何,你心知肚明。”话音一字一顿落下,力道厚重,满是不容置喙的警示。
语毕,他再未多看她一眼,尽数收敛周身煞气,转瞬变回朝堂上那沉稳肃穆、进退得体的大将军模样。没再多言,只甩了甩袖袍,转身阔步随内侍离去。
玄色锦袍拂过廊道方砖,卷来一阵微凉的秋风。背影冷绝孤挺,全然不留分毫余地。
回廊之下,顷刻间归于沉寂。
刚才空气压抑,沉重的威压裹得人喘不过气。这种不适感随着沈知烬的离去渐渐消散,却又留下满心化不开的滞郁。
叶淽鸢停在原地,先前被他攥过的手腕余痛未消,一层深重的无力感笼着冷意,沉在皮肉深处挥之不去。她抬手轻按胸口,急促的心跳在胸腔里此起彼伏,难以平复。
一阵秋风穿过回廊,卷落几片秋叶,悄无声息地落在她的衣袂边角,一如她满腔纷乱的万千心绪,轻如落叶,却层层堆积,重得叫人难以呼吸。
无人发现,这景宸回廊尽头的转角处,一抹艳红的身影静静伫立,隐于阴影之中。方才种种,尽落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