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档失序时》有苏九黎

54、Chapter 53 第四案

　　秦颂礼将病床支起，半靠在靠背上。小桌板上铺着一本厚厚的皮面笔记本，尺寸大概是A4纸那么大。
　　他借着日光，正在写着什么，时不时停下笔记，蹙眉深思。偶尔又回到笔记较前的页数，翻看着。

　　接到医院通知立刻赶来的夏渡安，一进病房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那本笔记本，已经有一半以上的内容是写过了的。而这本笔记本，夏渡安之前从未看见过。
　　秦颂礼什么时候写了那么多东西？

　　不过这个疑惑也只是在夏渡安的大脑里一闪而过，他很快就被秦颂礼那一副沉静如水、不动如山的神情所吸引了。
　　“行哥，你什么时候醒的？身体现在恢复好了吗？”他先是关心，随后道，“你怎么醒了也不和我说一声？”
　　还是靠护士查房发现了，他才知道。

　　听到夏渡安对他的称呼，秦颂礼眉尾一跳，似是有些不愉。
　　他放下手里的笔，侧过身，微微一歪头，说：“你为什么用这个名称称呼我？”
　　“而且我醒没醒和你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告诉你？”

　　夏渡安听了，感觉莫名其妙，他一脸莫名，半是疑惑，又带了一丝丝不知为何而来的害怕，说道：“什么什么？是你说让我用‘行哥’来称呼你的。“
　　他说完，心里涌上一点委屈，更多的是生气和愤怒。

　　什么叫和他没关系？
　　明明一开始是秦颂礼软泡硬磨要他这么喊的，怎么现在还来质问起他了？恶人盗打？
　　他想起他和秦颂礼最初认识的那段时间，秦颂礼一直不着调，说什么正事都当作没听见，难搞得要命，火就从心上冒出来。

　　“一天到晚正事不干，就知道差遣我，好像我是你的司机一样，不喊你行哥你就闹脾气，唧唧呱呱，咪咪莫莫的。从来不和别人说话，想什么都要我来猜，猜了还要我去传达。现在开始划清界限了？问你一句，你就不满了？是，没关系，你是生是死都和我没关系，醒了还是昏迷都和我没关系，那你紧急联系人别填我的联系方式呗，好像谁乐意管你似的。要不是老魏说我是你的搭档，要多照顾你，谁关心你？难得的休假日，觉都不睡了，上赶着赶过来，是我自己烂好心。那你自便吧。以后大家桥归桥路归路，不办案就谁也别烦谁。秦队。“

　　他突然发现自己生气的时候，嘴皮子很是利索，说完后，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只是他，连秦颂礼也是。
　　秦颂礼一脸错愕，回过神后，不住地抿唇，却移不开眼。

　　空气安静了一瞬。

　　安静的气氛冷却了夏渡安“狂暴”的心，他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之后，表面上虽然没有体现，但是心里已经快要尖叫了。
　　他都干了些什么啊！
　　真是最近和秦颂礼关系太好了，让自己没大没小了。
　　确实，和秦颂礼熟了以后，两人成了朋友，朋友之间就是平等的。但是秦颂礼不只是他的朋友，更是他的搭档，他的上级。
　　他怎么敢对自己的领导大呼小叫呢？！
　　警察是铁饭碗吗？他辛辛苦苦考进来的，应该不会在某一天因为左脚迈进办公室就被辞退吧？
　　而且，就算别的什么都不说了，秦颂礼在他们俩搭档期间，也的确教了他很多很多东西，那些凝聚着时间和经验的指点教导，可是无价之宝。
　　若非秦颂礼大方，真诚，愿意大方无私地教他，他不知要走多少弯路才能知道。

　　啊……真是的……他到底在干什么啊！夏渡安在内心里哀嚎，也太不懂事了……

　　他立刻鞠躬，边鞠躬边说道：“不好意思，秦队。是我冒犯了，对不起。请您当我什么都没说过，我现在就去通知队里和魏队。”
　　夏渡安眼睛都闭着，不敢看眼前人的表情。
　　我的工作，我的工资，我的未来……

　　说完，他转身就想跑。
　　落荒而逃。

　　叫住他的不是别人，正是秦颂礼。
　　虽然病房里也没别人。

　　“你等一下。夏渡……不，请你等一下。”秦颂礼的话传来，并没能立刻阻止夏渡安，让他真正停下脚步的是身后传来的丁零当啷，塑料和金属和地面打架的声音。

　　他回过身，就见到原本摆在秦颂礼病床上的小桌板和笔记本都掉在了地上，人也无力地倒伏在床边，面色苍白。

　　“我去叫护士！”以为秦颂礼犯病了的夏渡安一刻不敢耽误，脑子里一片空白，已经没空责怪是否是自己太过不懂事刺激到上司了。
　　“不，你回来，我没事。”秦颂礼则是喘着粗气，艰难开口。

　　夏渡安都已经跑到门边了，就这样被态度坚决的秦颂礼叫了回来。

　　“您真的没事吗？”夏渡安小心翼翼地扶起气若游丝的秦颂礼，然后半蹲下身，捡起地上散落一堆的东西，放到旁边空余处。

　　“你是说，是魏海生让你来当我的搭档吗？”秦颂礼再次确认道。
　　“对啊。”夏渡安不明白秦颂礼为什么事到如今反而又开始确认这些很是基本的细节。他把他俩初遇那日的情景重新描述给了眼前的秦颂礼，十分详细，绘声绘色。
　　说完，他似乎有所明悟，问道：“秦队，您不会是，又失忆了？”

　　这人有失忆前科的，再失忆在他身上发生好像也不稀奇。

　　秦颂礼没有正面回答，却道：“你喊我行哥就好。我喜欢听你这么说。”
　　“我之前都怎么喊你的？”

　　实锤失忆了。
　　夏渡安心里笃定。

　　他下意识扫了一眼眼前人。
　　即使是半卧在床上，秦颂礼也挺直着背，与之前即使是坐在沙发上也要蜷缩着身子的人大相径庭。

　　但是失忆会导致这人行为举止和言行大为不同吗？
　　都可以说是相反了。
　　难不成是双重人格？精神分裂症？

　　“你都是喊我小夏的。”
　　天助我也。夏渡安暗自想到。他绝对不会让秦颂礼想起来之前的那个称呼的。

　　谁料秦颂礼却没有立刻答应，而且稍微思索着，同时眼神直直地注视着他，慢慢说道：“我觉得不是，你没有说实话。”
　　他捕捉着夏渡安脸上的神情，眼睛微微眯起，道：“你在骗我。”

　　“呵呵……怎么会呢？我怎么敢呢？”夏渡安乐呵呵地说。

　　秦颂礼却是无比笃定，说：“小夏是别人用的。我的话……安安？”
　　“你怎么会知道？！”
　　夏渡安震惊了。他是神吗？不是，他是什么？

　　秦颂礼笑了。
　　“隐隐约约有这种感觉。”

　　看来不是双重人格。夏渡安做出诊断。
　　双重人格的话，每一个人格记忆都是独立的。
　　应该只是单纯的失忆。

　　他明白了现状，连忙说：“行哥。在您昏迷前，我们正在办一个案子。”
　　他简单地讲了一下案情，还复述了案件最终的处理结果。

　　“滨港汇这个项目如何了？”秦颂礼问。
　　“项目还在继续建设，但是管理层重组了。你知道的，之前的人都被抓了。不过滨港汇项目里面的钱有很多是自有资金和银行贷款，大部分都是安静的钱，施工进度就没有停。”
　　“而且冻结的是与洗钱链路直接相关的账户和款项。施工方、材料商的正常结算不受影响。”

　　秦颂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嘴里喃喃说道：“坤泰集团。”
　　这个在整件案子里似有若无出现着的，与所有有嫌疑的公司都有藕断丝连关系的坤泰集团，成为了他一瞬间就抓住的重点。
　　反而是夏渡安如临大敌，有些小心有些敏感地说道：“你现在对KT集团接受良好了？提到它不会头疼了？”

　　“嗯？嗯。”秦颂礼的态度显得很轻描淡写。

　　夏渡安则因为少了一个需要注意的地雷而感到高兴。
　　这是有所好转的表现吧。

　　“你忘了哪些东西？”心态一放松，夏渡安就开始絮絮叨叨了，“你要不然以后写日记吧，老是失忆也挺辛苦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很没安全感吧。”
　　“现在是因为我在你身边，最近我们相处的时间也很长，我可以帮你回忆。但是我不在了呢？那你该怎么办呢？你来深城好像除了我以外，就没有别的朋友了。”

　　“你为什么会不在呢？”秦颂礼却问。
　　“我为什么会一直在？等你以后调回首都了，或者你不再需要我这个搭档了？”未来的事谁能说得准，能并肩前行一段旅程已经难得。
　　所有用永恒许下的誓言都是谎言，世事如此。父母会先行离去，爱人可能情变，友人可能走散，孩子也会独立。
　　孤独才是人最忠实的伴侣。

　　秦颂礼不置可否，只是嘴唇轻轻一撇，似乎对这种说法很是不屑，态度轻蔑。

　　“你这本子是哪来的？”夏渡安指了指身旁的皮面笔记本。
　　他之前从未见过，但是本子大半都被使用过，会是秦颂礼醒来后奋笔疾书写的吗？

　　“我姐给我带来的。”秦颂礼说。

　　“你姐？你姐姐？那位在首都三家医院急诊科的医生姐姐？”夏渡安不敢置信地反复重复着。
　　“嗯。”秦颂礼反应平平，“这是我放首都家里的东西，姐姐给我带过来的。”